却说巨灵神这边。作为李天王手下少有的战将，巨灵神武艺不凡，神通不小，只是一直以来他的对手不似常人，要么是大闹天宫的猴子、要么是反下灵山的妖龙、要么是连文殊菩萨都打不过的血海大王、要么是拥数万妖...沙僧咬着布条，额上青筋暴起，汗珠如豆滚落，顺着下颌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老郎中双手沉稳如铁钳，拇指抵住膝窝内侧碎骨最突兀的一处断棱，食指与中指则分扣两侧残片，忽地一旋、一压、一提——“咔”一声脆响，竟似枯枝折断，又似朽木裂开，沙僧喉头猛地一哽，眼白翻出，身子剧烈一弹，若非悟空死死按着他双肩，整个人早已从榻上掀翻下去。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布条瞬间被咬穿，血丝混着唾液自嘴角淌下，滴在胸前僧衣上，洇成一朵暗红莲花。老郎中却面不改色，只将沾了脓血的手在浸过药汁的麻布上擦了擦，又蘸了新调的金疮散，细细敷于复位之处，再以韧如牛筋的桑皮纸裹紧，外覆三层厚实棉布，最后用细麻绳绕膝三匝，打了个活结。“长老莫动，七日之内不可屈伸，更不可沾水。每日午时换药，酉时饮此汤。”他递过一张方子，墨迹未干，“黄芪、当归、续断、骨碎补、杜仲、牛膝、丹参、赤芍……佐以童子尿三盏为引，取其至阴养骨之性。”唐僧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便皱眉：“童子尿？这……”老郎中捋须一笑：“长老莫嫌污秽。医者眼中，无贵贱，无清浊，唯病为本。此物采天地初阳之气于未泄之童身，最能引药力入髓，助骨生肉。若觉难以下咽，贫道可教您以蜜炼法调和，略掩其味。”沙僧喘息稍定，喉间嘶哑：“无妨……贫僧……吞得下。”悟空在一旁听得直咂舌，插嘴道：“师父，您听他这话说的，倒比俺老孙嚼铜铃还利索！”唐僧横他一眼，却未斥责，只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转向老郎中深深合十：“老先生仁心妙手，救贫僧师弟性命，恩同再造。贫僧愿抄《药师经》三遍，回向先生父母，祈福延寿。”老郎中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朽不过尽本分耳。倒是长老高徒，”他目光掠过悟空腰间金箍棒，又落在沙僧腕上那串乌沉沉的骷髅念珠上，神色微凝，“二位皆非凡俗，气机内敛而锋芒暗藏，怕是比老朽这双老眼看得更透些。”悟空咧嘴一笑，正欲开口，忽见门外人影晃动，四戒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半根糖葫芦，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哎哟！师父、二师兄、三师兄，你们都在这儿呐？俺老猪刚从南门回来，听说郡守大人要给咱们修一座‘伏魔功德碑’，就立在城西官道口，碑文都请人写好了，说要刻上‘东土圣僧，慈悲济世；高徒护法，伏妖安民’——啧啧，听着就威风！”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挤，肩膀撞得门框嗡嗡响，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捧着几匹云锦、两坛陈年花雕，还有一只描金漆盒。郡守本人并未亲至，只遣长史代为致意。长史躬身道：“我家大人言，长老师徒不取分文，反助工匠重建神像、教化幼童，真乃佛门龙象！此薄礼万望笑纳，若推辞，便是瞧不起我等小吏。”沙僧尚在榻上，闻言挣扎欲起，被唐僧按住肩头：“莫动，你伤未愈。”随即合十道：“阿弥陀佛，郡守厚爱，贫僧愧不敢当。若真要谢，不如将这些绸缎分与城中孤寡老人做冬衣，酒水赠予石匠、泥瓦匠诸位师傅御寒，那漆盒……”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四戒，“呆子，你打开看看。”四戒早按捺不住，啪地掀开盒盖——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银锞子，每枚都錾着“如意”二字，底下压着张红纸，写着“酬谢教字之恩”。四戒眼睛顿时瞪圆，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悟空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嘿！没规矩没规矩！师父还没说话呢，你就动手？”唐僧却微微一笑：“既如此，便依郡守心意，将银锞子尽数赠予石匠家。他儿子黎政聪慧勤勉，每日晨昏诵读不辍，已能默写《千字文》全文，再得这笔资费，或可延请名师，将来博个功名。”四戒闻言，手停在半空，挠了挠耳朵：“师父，您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比老猪我还疼？”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石匠妻子抱着儿子黎政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扑通跪在沙僧榻前：“长老！求您救救我儿！他……他昨夜忽然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嘴里胡话连篇，说什么‘天火坠地，烧了麦田’‘黑蛇缠颈，勒得喘不过气’……我请了三个郎中，药灌不进，符也贴不稳，眼见他就……就……”她语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沙僧霍然坐起，牵动伤腿，眉头骤锁，却顾不得疼，只盯着黎政——那孩子双颊赤红，嘴唇乌紫，手指蜷曲如钩，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脖颈上果然浮着几道青紫色蜿蜒纹路，形如蛇蜕。“毒！”悟空瞳孔一缩，闪身至黎政身侧，指尖轻点其后颈大椎穴，一股清气悄然渗入，“不是寻常蛇毒，倒像是……地脉阴火灼烧之后，混着尸瘴凝成的秽毒！”老郎中亦俯身细察，捻起黎政一缕头发嗅了嗅，面色倏然沉重：“果然是‘阴火蚀骨瘴’！此毒生于久旱之地，地火闷燃不散，蒸腾秽气，附于草木虫豸之上。小儿昨夜必是去了城西荒坟坡，那里地下有条断龙脉，火毒淤积多年，今春地气翻涌，才破土而出。”唐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澄澈如古井：“既是地脉之毒，药石难解，需以正气导引，以佛光涤荡。”他缓缓抬手，指尖泛起温润金光，非炽烈，非刺目，却如初升朝阳，无声无息笼罩黎政全身。金光所至，孩子脖颈上青紫纹路微微颤动，似受惊蛰伏。唐僧口中低诵《金刚经》首章，一字一句，平缓沉静，声波如涟漪扩散，屋内烛火随之摇曳，光影流转之间，竟隐隐有梵音回响。四戒看得呆了，忘了糖葫芦，糖渣簌簌掉在衣襟上。悟空却忽然转身，抽出金箍棒，朝院中青石地面狠狠一戳——“轰隆！”石屑纷飞，地面裂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一股灼热腥气喷涌而出，夹杂着灰黑色雾气，直冲屋梁。那雾气触到唐僧散发的金光，竟发出“嗤嗤”轻响，如沸水浇雪，迅速消融。“果然！”悟空冷哼，“这毒根子，就在底下！”老郎中骇然变色：“长老……您这是……”“贫僧不过借势而已。”唐僧金光未收，声音却略显疲惫，“地脉有疾，如人身血脉瘀塞。今以佛光为引，激其阳气，再借悟空之力破其壅滞，令地火秽毒宣泄而出，方得釜底抽薪。”话音未落，黎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一软，昏沉睡去。再摸额头，热度已退大半，唇色转润，脖颈上青紫纹路淡如烟痕。石匠妻子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活菩萨！活菩萨啊！”郡守长史亦肃然整衣，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原来长老不仅通医理，更晓堪舆地脉之术！小人回去，定将此事禀明大人，重修功德碑，必刻‘通天彻地，降魔伏瘴’八字！”唐僧摇头：“莫刻碑，只将城西荒坟坡圈出百步，深掘三丈，埋入生石灰、雄黄、艾绒各十斤，再覆以净土，种上菖蒲、艾草。三月之后，瘴气自消。”长史记下，再三拜谢而去。待人走尽，屋内只剩师徒四人。沙僧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额角又沁出汗珠。唐僧亲手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八戒，去厨房熬一碗小米粥，加些山药末，温着送来。”四戒应声而去，脚步却比平日慢了许多，背影竟有些佝偻。悟空蹲在沙僧榻边，看着他额上汗珠，忽然低声道：“三师弟，你腿上这伤……真不疼了？”沙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只余一丝苦涩：“疼。但比起当年在流沙河，被九个骷髅头日夜啃噬魂魄……这点疼，算得了什么？”悟空默然，伸手搭在他腕上，一股暖流悄然渡入。沙僧只觉那钻心刺骨的痛楚，竟如潮水般退去几分，虽未全消，却不再撕心裂肺。窗外，夕阳熔金，将整座小城染成一片温柔的琥珀色。远处，孔雀明王神像在晚照中熠熠生辉，宝相庄严。近处，石匠家院中，黎政已能坐起，在母亲搀扶下，用炭条在铺开的桑皮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字——“佛”。笔画稚拙，墨迹未干，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唐僧望着那字，久久未语。良久，他低声诵道：“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悟空抬头，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西方苍茫暮色深处。那里，云海翻涌，山势如龙脊起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正沉默铺展。四戒端着粥碗进来，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光。沙僧接过粥碗，小口啜饮，米香温厚，熨帖五脏。他放下碗，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腿上，又缓缓移向窗外——石匠妻子正坐在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纺轮纺着粗麻线。她动作轻缓，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捻起的，不只是纤维，更是被岁月磨蚀殆尽却未曾熄灭的某种东西。“师父，”沙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弟子……想学织布。”唐僧一怔，随即温和一笑：“好。明日开始。”悟空噗嗤乐了：“哟呵！三师弟要改行当织工？那老孙岂不是得改叫‘绣花针’了？”四戒差点被粥呛住，咳得满脸通红。沙僧却没笑，只是静静望着檐下那道忙碌的身影，望着她指间翻飞的麻线，望着那线头延伸出去，仿佛连向某个遥远而确定的所在。暮色渐浓，灯火初上。城中某处，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崽在襁褓里蹬了蹬腿，发出细微的呜咽。它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它前世的魂魄，曾因曲洁一脚踢散，又被匆匆塞回混元金斗，重新投入畜生道——而它这一世的命运，或许就系于此刻，沙僧指尖尚未干涸的、那一滴混着药汁与汗水的汗珠，正沿着他手背缓缓滑落，最终，无声滴入脚下青砖的缝隙里。那里，有悟空刚刚戳开的地脉裂口，正丝丝缕缕，向上蒸腾着微不可察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暖意。西行之路，从来不在脚下，而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在每一滴坠落的汗珠里，在每一双试图握紧又终将松开的手掌中。唐僧轻轻合掌，诵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是经文，而是沙僧幼时，在长安慈恩寺藏经阁里，听母亲吟唱过的、早已失传的《豳风·七月》残章：“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声音低缓，如古琴余韵，在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里，轻轻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