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荒,忘川域。忘川之河奔流不息,琼楼玉宇的华美宫殿,聚灵大阵氤氲辉光。“他要厚土精粹?他主修木灵罡,要厚土精粹作甚?”珊瑚玉盏点缀檀香,火红色宫裙及地的美妇桃眸眯细,她墨发披散...青冥山巅,云海翻涌如沸,一道瘦削身影立于断崖边,衣袂猎猎,长发被罡风撕扯得狂舞不止。她指尖悬着一滴赤红血珠,尚未凝固,却已蒸腾起缕缕幽蓝焰气——那是蚀骨焚心的“烬魂火”,专灼神魂,凡修者沾之即溃,元婴亦难逃神识崩解之厄。林昭收回手,血珠倏然熄灭,化作一缕焦烟散入风中。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小指——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裂痕正缓缓蠕动,似活物般微微起伏。三日前在坠星渊底斩杀那头六尾阴獍时,对方临死反扑,一记“九幽噬魄爪”虽被他以《太虚引气诀》第七重硬生生卸去八成力道,可余劲仍如毒针钻入经脉,在指骨深处埋下这道“蚀金裂痕”。寻常伤势早该愈合,偏它日日加深半分,每至子时便隐隐灼痛,仿佛有只无形之口,在啃噬他的本源精气。“不是妖毒,不是咒印……倒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他低语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惊得崖畔一株千年铁骨松簌簌抖落三片银鳞叶。松影晃动间,一个裹着鸦青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于三丈之外,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与一截握着乌木杖的手——指节嶙峋,指甲泛着青灰,腕上缠着七圈褪色朱砂绳,每圈末端皆系一枚干瘪乌枣。“林道友。”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生铁,“你指尖的裂痕,是‘归墟之眼’开阖时溅出的‘隙光’所蚀。”林昭未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身后,袖袍垂落,遮住那道暗金裂痕:“白婆婆来得巧。我正想问,那日在坠星渊底,你为何拦我取阴獍内丹?”白婆婆拄杖缓步上前,靴底踏在玄岩上竟无半点声息。她停在林昭身侧半步之距,仰首望向翻涌云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阴獍内丹,早被剜空。壳子里填的,是‘傀儡胎心’——用三百个未足月的灵胎心尖血混着‘忘川泥’炼成的假丹。谁若吞服,不出七日,神智尽丧,沦为牵线木偶,任人驱使。”林昭瞳孔骤缩。他记得清楚。当时阴獍尸身尚温,腹腔微鼓,丹田处确有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幽紫的内丹,表面浮动着细密符纹,与古籍所载“阴獍逆脉成丹,紫晕绕心”分毫不差。他甚至以神识探过三次,未觉异样。“你探不到。”白婆婆枯槁手指指向他左眼,“因你右眼是‘照影瞳’,左眼却是‘蒙尘窍’。归墟隙光蚀骨之时,连带把你左眼封窍的三重禁制也融开了半寸——所以现在,你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话音未落,她忽将乌木杖往地上一顿。咔嚓。一道蛛网状裂痕自杖尖迸射而出,瞬间蔓延至林昭脚边三寸。裂缝之下,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雾中浮沉着无数张扭曲人脸——有哭有笑,有怒有痴,皆是他三年来亲手斩杀过的仇家面孔。最中央一张,赫然是三年前在流云涧伏击他的“玄霄剑宗”执法长老萧砚卿!那人双目空洞,唇角却诡异地向上撕裂至耳根,正无声狞笑。林昭脊背一僵,右手已按上腰间青玉剑鞘。“别拔剑。”白婆婆声音陡然转厉,“你剑一出鞘,他们就真醒了。”她抬起左手,缓缓掀开兜帽。林昭呼吸一滞。那并非人脸。而是一张由无数细密银线织就的面具,线条冷硬如刀刻,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线薄如刃锋——分明是年轻时的他自己!只是双眼位置空空如也,唯余两枚深不见底的墨玉嵌在眼窝,玉面映着云海流光,竟浮现出细微涟漪,仿佛有活物在玉中游弋。“这是‘溯形傀’。”白婆婆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竟带上一丝极淡的疲惫,“以你少年时一缕胎发、三滴心头血、七根肋骨碎屑为引,再糅合归墟隙光锻打三年而成。它不属你,却比你更懂你;它不杀你,却比谁都想你死。”林昭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青芒,轻轻点向那墨玉左眼。青芒触及玉面刹那——嗡!整座青冥山剧烈震颤!云海炸开百丈真空,断崖轰然崩塌半截!林昭脚下玄岩寸寸龟裂,蛛网般的金纹自他足底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草木尽枯,山石化粉,连空气都凝结出细碎冰晶,簌簌剥落。而白婆婆面具上的墨玉左眼,竟真的……眨了一下。“原来如此。”林昭收回手指,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是白婆婆。你是‘它’派来的饵。”面具后的气息微微一滞。林昭却已转身,面向崩塌的断崖尽头。那里,云海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并非虚空,而是一扇半透明的巨大门扉——门扉由流动的青铜色水银铸成,表面浮雕着无数挣扎的人形,每一道人形轮廓,都与他幼时在青梧村祠堂见过的祖宗牌位背面刻纹一模一样。“青梧林氏,七十二代守陵人。”林昭轻声道,“祖训有云:‘门不开,碑不裂,血不冷,人不绝’。可三年前流云涧一战,萧砚卿说我林氏血脉早已断绝,祠堂地宫塌陷时,我亲眼见最后一块先祖灵牌化为齑粉……那时我就该明白——不是血脉断了,是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了。”白婆婆——或者说,那戴着林昭面容的傀儡——终于开口,嗓音却已全然不同,清越如磬,冰冷如霜:“焊门之人,是你师父,‘渡厄真人’陆沉舟。”林昭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盗走你襁褓时裹身的‘玄牝锦’,又用你母亲临终前呕出的最后一口本命精血,在你识海深处种下‘寂渊锁’。此锁不缚修为,不困神魂,唯禁‘回溯’——你越是试图追忆幼年之事,锁链便收得越紧,直至识海崩裂,神智永堕混沌。”傀儡缓缓抬起手,乌木杖尖端,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悄然凝聚,“这滴‘渊髓’,可暂时熔开锁链一瞬。但代价是……你将亲眼目睹,自己三岁那年,在青梧村后山槐树林里,亲手掐断妹妹林晞脖颈时,指尖的温度。”林昭猛地闭眼。风声骤止。整座青冥山陷入死寂。三息之后,他睁开眼,右眼瞳仁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那是他从未动用过的《太虚引气诀》第九重禁术,“照影燃神”。“不必。”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斩断万钧的决绝,“我信她没死。”傀儡歪了歪头,墨玉右眼中,竟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困惑:“可青梧村三百二十七户,尽数葬身‘癸亥阴火’,连尸骨都化作飞灰。你妹妹林晞……被你亲手埋进槐树根下,棺材板上,还刻着你咬破手指写的‘阿晞安眠’四字。”“那不是我写的。”林昭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三岁时,左手小指尚未长全,写字只会用右手。而那棺材板上的字……”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赫然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是用左手刻的。”傀儡沉默。林昭却已迈步,径直走向那扇青铜水银门。每一步落下,脚下金纹便暴涨三尺,所踏之处,崩塌的山岩竟缓缓悬浮而起,碎石自动拼合,断崖边缘重新生长出嶙峋怪石,铁骨松断裂的枝干爆出新芽,银鳞叶簌簌重生……仿佛时间在他足下逆流。“你既知我是守陵人,便该明白——”他背影渐没入水银门扉的波光,“守陵人的职责,从来不是看门。而是……等门后的人,回来开门。”话音落,他抬脚,踏入门中。水银门轰然闭合。白婆婆伫立原地,许久,缓缓抬起手,摘下面具。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与林昭有七分相似、却苍老三十岁的脸。额角一道暗红疤痕,形如扭曲的锁链。她望着水银门消失之处,喉头滚动,终于吐出一句破碎的低语:“……阿昭,娘的锁链,是替你挡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幽州鬼市最底层的“无相巷”。一间挂满褪色招魂幡的破败药铺内,油灯昏黄摇曳。柜台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扒着柜沿,努力够向最高层架子上一只紫陶罐。她约莫七八岁年纪,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左眼瞳仁是纯粹的金色,右眼却是沉静的琥珀色,两种异色交织,竟让整张小脸透出几分非人的蛊惑。她指尖刚触到陶罐底部,罐身突然一震!哗啦——罐盖弹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汹涌而出,瞬间凝成一道模糊人形,竟是个披着玄色鹤氅的老者虚影!老者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目光穿透黑气,精准锁住小女孩右眼。“林晞?”老者声音如古钟震鸣,“你竟能活到今日?”小女孩并不惊慌,反而歪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老爷爷,您认错人啦。我叫柳无尘,是柳老板新收的学徒哦。”老者虚影一滞,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满屋招魂幡猎猎狂舞:“好!好一个柳无尘!你既敢用这个名字……”他袖袍一挥,黑气翻涌,竟在小女孩面前凝出一面水镜,“那就看看,你那位‘哥哥’,此刻正在归墟之门后,受何等酷刑!”水镜中,赫然是林昭身影。他赤足立于一片灰白荒原,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粗如儿臂的暗金锁链,每一条锁链末端,都钉入他后颈、肩胛、腰眼、脚踝——正是人体七大“寂渊穴”。锁链表面,无数细小符文如活蛆般蠕动,每一次明灭,都让林昭浑身肌肉剧烈抽搐,七窍渗出淡金色血液。更骇人的是,他身前悬浮着七面青铜镜,每一面镜中,都映出一个不同年龄的林昭:襁褓中的啼哭婴孩、持木剑习武的稚子、跪在祠堂前挨戒尺的少年、执剑怒斩仇敌的青年……而此刻,所有镜中的“林昭”,正同时伸手,狠狠抠向自己的双眼!“啊——!”镜中少年林昭嘶吼,指尖已剜入眼眶,鲜血淋漓。现实中的林昭却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他缓缓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嗤!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芒自他掌心迸射而出,瞬间贯穿最近一面铜镜!镜中正剜眼的少年林昭动作戛然而止,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里,一柄由纯粹青气凝成的短剑,已没入心脏,剑柄犹在微微震颤。“错了。”林昭声音嘶哑,却清晰传入水镜,“剜眼救不了人。毁镜,才能破局。”话音未落,他掌心青芒暴涨!第一面镜,碎!第二面镜,碎!第三面……水镜骤然爆裂!药铺内,老者虚影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黑气剧烈翻滚,几近溃散:“不可能!寂渊锁链加身,神识早已冻结,他怎可能……”“因为他根本没用神识。”小女孩柳无尘慢悠悠从柜台下摸出一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他用的是……心。”老者虚影猛然转向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心?心在寂渊锁下,早已冻成冰坨!”柳无尘舔掉指尖蜜渍,琥珀色右眼眨了眨,金色左眼却骤然竖起一道细长的金线,幽光流转:“老爷爷,您忘了?三年前流云涧,我哥把最后一颗‘暖玉心’丹,塞进了我的嘴里哦。”她拍拍小肚子,笑容天真烂漫:“现在,它在我这儿,跳得可欢了。”老者虚影如遭雷击,虚幻身躯剧烈波动,竟开始寸寸剥落黑气:“暖玉心……那是……渡厄真人……毕生心血所炼……他竟给了你?!”“对呀。”柳无尘踮起脚,凑近水镜碎片,小小的脸庞映在无数裂痕中,每一道裂痕里,她的异色双瞳都闪烁着截然不同的光芒,“所以我哥才敢进归墟门呀。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的心还在跳,他就一定能找到回来的路。”她忽然伸出小拇指,轻轻点向其中一片最大水镜碎片。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刹那——叮。一声清越剑鸣,自千里之外的归墟荒原,遥遥传来。林昭正欲劈向第七面铜镜的手,骤然停顿。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左胸。那里,隔着染血的衣衫,一点温润的暖意正透过皮肉,丝丝缕缕,沁入心脉。仿佛有一只小小的手,在轻轻拍打他的心脏。咚。咚。咚。节奏稳定,鲜活有力。林昭绷紧的下颌线条,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分。他抬起头,望向荒原尽头那片永恒翻涌的灰雾。雾中,似乎有棵巨大的、枝干虬结的槐树轮廓,正随风轻轻摇曳。树影婆娑,簌簌作响。恍惚间,他听见一个稚嫩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穿过亿万里的时空阻隔,轻轻落在耳畔:“哥,我在等你回家。”林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右眼幽蓝火焰已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如洗的清明。他不再看那些铜镜,也不再理睬周身锁链,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荒原深处,那棵若隐若现的槐树,凌空一划。指尖划过之处,空气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并无混沌,亦无灰雾。只有一线……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青色天光。与此同时,幽州鬼市,无相巷。柳无尘指尖点着的水镜碎片,忽然“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蔓延,如藤蔓生长,最终,竟在碎片中央,勾勒出一朵半开的青莲虚影。花瓣剔透,脉络纤毫毕现,莲心一点嫩芽,正微微搏动。小女孩仰起小脸,对着窗外沉沉夜色,甜甜一笑:“看,哥的剑气,找到路啦。”夜风穿堂而过,拂动满屋招魂幡。幡面之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符文,竟在这一刻,齐齐亮起一线青芒,如同星火燎原,转瞬蔓延至整条无相巷——青光所至,百年不散的阴煞之气如沸雪消融,巷子尽头常年不散的浓雾,悄然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之外,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刺破厚重云层。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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