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层完全被这位瘟疫医生打扮的异常占领了,范英尚艰难爬出电梯井后,便找到了那两名遗留在下方的警卫和研究员......准确来说,应该是他们的遗体残余。穿着警卫制服的尸体背后被接上了另外许多肢体,...托马斯没再说话,只是把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属碰撞声清脆短促,像一声收尾的叩击。老柏克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干涸的褐色水渍——那是昨天拖厕所时溅上的,混着墙皮碎屑和某种难以辨识的暗红沉淀物。他忽然想起刚进来的头一天,也是这双鞋,在医务室门口被警卫踹得飞出去半米远,鞋带散开,像两条垂死的蛇。“走。”托马斯低声道。老柏克跟着他穿过检查点单向门,厚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门外是d级生活区与重收容区之间的缓冲走廊,灯光比牢房里亮得多,惨白,无影,照得人皮肤泛青。空气里飘着消毒水、陈年血锈和一种极淡的臭氧味——像是高压电击器刚放过电。两侧墙壁嵌着三排监控探头,镜头微微转动,红点如活物般游移。老柏克下意识低头,却听见托马斯在身侧轻笑一声:“别躲,它们早记熟你这张脸了。”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不是靴子,是胶底鞋,软而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棉花上。老柏克猛地绷紧后颈肌肉——那声音太熟了。他曾在医务室外守过整整七小时,只为确认那个裹着渗血绷带的男人是否还活着;也曾在深夜清洁通道时,听见同一双鞋在通风管道下方来回踱步,节奏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试探。耿胜彬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熨得过分平整的深灰制服,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银色钢笔,袖口露出一截腕骨嶙峋的手腕。他没看托马斯,目光径直钉在老柏克脸上,瞳孔深处浮起一层薄冰似的审视。老柏克喉结动了动,没敢眨眼。“d-96325。”耿胜彬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玻璃,“你今天擦的是B-7号通道西侧第三块地砖。”老柏克一怔,下意识想点头,又硬生生止住。那块砖……他记得。砖缝里嵌着半枚烧焦的纽扣,铜质,边缘熔成琥珀状,底下压着一缕灰白头发。他当时用指甲抠了三次才抠出来,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怕被当成证物。“嗯。”他只应了一个字。耿胜彬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随即转向托马斯:“钥匙给我。”托马斯没动。两人对峙两秒,空气凝滞如胶。老柏克能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在发酸,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裤腰。就在他以为下一秒会听见枪械解锁的咔哒声时,耿胜彬忽然抬手,将一枚铜制徽章按在老柏克胸前口袋上。徽章背面刻着细密凹痕,冰凉刺骨。老柏克低头,看清那是个扭曲的∞符号,中间被一道斜线劈开,裂口处泛着新鲜的金属光泽。“这是你的临时通行码。”耿胜彬说,“贴身戴好,别弄丢。丢了——”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老柏克喉结,“——就拿你脖子上那截骨头补。”托马斯终于解下腰间钥匙串,抛过去。耿胜彬接住,拇指在最粗那把钥匙的齿痕上摩挲两下,转身便走。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拖沓,却不再迟疑,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角力从未发生。托马斯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声对老柏克道:“他盯你,不是因为你拖过几块地砖。”老柏克没应声,只是把徽章攥进掌心。铜棱割得掌纹生疼,可那点痛楚竟奇异地压下了胃里翻涌的恶心。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耿胜彬知道那块砖,意味着他也在场;而那枚徽章上的∞符号,分明是管理局旧版收容协议的残章——三年前就被废止了,连档案库都标注为“逻辑冗余”。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竖井通道,墙壁由整块玄武岩砌成,表面覆着暗绿色霉斑。头顶应急灯管频闪,每一次明灭都让霉斑蠕动如活物。托马斯突然停步,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老柏克手里:“等会儿进重收容区东翼,看见‘白桦林’标牌就左转。进去后找第七扇门,门牌是空的。敲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里面的人如果问‘雪停了没’,你就答‘停了,但松针还在落’。”老柏克低头展开纸片,上面只有潦草一行字:“别信他递给你的一切液体。”“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托马斯已经转身往前走,声音飘在身后:“因为耿胜彬去年亲手给十二个d级灌过镇静剂,其中十一个再没醒过来。剩下那个……”他顿了顿,脚步声在石壁间撞出空洞回响,“——现在在B-14实验室当培养基。”老柏克攥紧纸片,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声音——不是广播的滋啦声,而是某种低频震动,像巨兽在混凝土深处翻身。梦里有扇门缓缓打开,门后没有光,只有一双眼睛悬浮在黑暗中,虹膜呈病态的铅灰色,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爆门,门禁面板幽幽泛着蓝光。托马斯刷过Id卡,门锁发出沉闷的泄压声。老柏克刚跨过门槛,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福尔马林混合的腥甜。走廊两侧是数不清的观察窗,每扇窗后都垂着厚实的遮光帘,帘布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金属支架狰狞的铆钉。托马斯没再往前,只朝东翼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老柏克独自走向东翼。脚步声被地毯吸得极轻,仿佛踩在腐烂的苔藓上。他数着门牌:3、5、7……第七扇门果然没有编号,漆面斑驳,门把手氧化成墨绿色。他抬起手,关节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敲击声却异常清晰——笃、笃、笃。停顿。笃、笃。门内毫无动静。他屏住呼吸,又敲了一次。这次声音更重,指骨磕在金属门板上,震得整条手臂发麻。“雪停了没?”门内传来声音,沙哑,断续,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齿轮。老柏克喉咙发紧,几乎要咳出来。他死死盯着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暗红微光,用力吞咽唾液:“停了,但松针还在落。”门锁“咔”地弹开。门内没有灯。只有那线暗红光源来自地板中央——一只倒扣的玻璃罐,罐底铺着厚厚一层暗红色晶体,正随着某种不可见的脉动微微明灭。晶体上方悬浮着三根松针,针尖滴着水珠,每一滴落下时,罐内红光便暴涨一瞬,映得四壁阴影疯狂抽搐。老柏克僵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颤。他认得这种晶体。上个月清理C区废弃实验室时,他在一只碎裂的离心管里见过同样的东西,标签被腐蚀得只剩半个字母:R……“进来。”声音从罐子后方传来。老柏克迈步。靴底踩上晶体碎屑,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他这才发现地板并非水泥,而是某种半透明树脂,底下埋着无数细小的白色纤维,此刻正随红光明灭而同步搏动,如同活体血管。罐子后方坐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穿着褪色的管理局旧式制服,领口敞开,露出脖颈处纵横交错的缝合线。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左半边完好如常,右半边却覆盖着蛛网般的银色导线,末端深深扎进太阳穴,导线表面流淌着与罐中晶体同频的暗红流光。“坐。”那人抬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烙印的编号:G-017。老柏克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树脂地板冰冷刺骨,那些搏动的纤维竟似有生命般缠上他脚踝,带来一阵诡异的酥麻。“你认识石让?”那人问。老柏克猛地抬头。石让?那个在通缉令上一闪而过的名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用回答。”那人垂下眼,右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银色导线随之亮起刺目红光,“我在你视网膜残留影像里看到了他。”老柏克如遭雷击。他确实在三天前打扫监控室时,瞥见过主控屏一闪而过的画面——暴雨中的公路,一辆翻覆的泥头车,以及站在车顶俯视的高瘦身影。可那画面只存在0.3秒,被系统自动标记为“数据噪声”……“你是怎么……”“收容失效不是这么回事。”那人打断他,右手指尖抚过导线,“认知污染会寄生在任何载体上。比如一段视频,一句咒语,甚至……”他忽然抬眸,左眼浑浊,右眼燃烧着非人的红光,“——一个名字。”罐中晶体猛然爆亮!松针齐齐断裂,碎屑悬浮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老柏克眼前一黑,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雪地里拖长的血迹、直升机坠毁的火球、瑞德脖颈被十字固锁死时暴起的青筋、江眉撕开纱布露出的机械义眼……最后定格在一张泛黄照片上——年轻男人站在雪山之巅,身后是未完工的升格会观测站,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范英尚,第七区,。”“范英尚……”老柏克喃喃道。罐中红光骤熄。所有光点瞬间溃散。那人靠回椅背,右眼红光退去,只剩疲惫的灰翳:“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耿胜彬非要你来这儿了。”老柏克浑身发冷:“他想让我看见这个?”“不。”那人轻轻摇头,银色导线发出细微嗡鸣,“他想让你记住这个名字。因为‘范英尚’不是代号,不是编号,不是收容物——他是第一份‘慈善基金计划’原始协议的签署人。”他顿了顿,左眼缓缓闭上,“而你的牢房编号d-96325,正是当年实验日志里第96325号样本的序列码。”老柏克胃里翻江倒海。他踉跄起身,扶住门框才没跪倒。门外,托马斯的声音穿透墙壁传来,平静得可怕:“时间到了,d-96325。”老柏克跌跌撞撞冲出门,差点撞上托马斯胸口。对方伸手扶住他肩膀,掌心滚烫。老柏克抬头,第一次看清托马斯左耳后有一道细长疤痕,形状像半枚残缺的∞符号。“走。”托马斯说,“回去了。”回程路上老柏克一句话没说。他死死攥着那枚铜徽章,棱角深深陷进掌肉。经过医务室时,他下意识偏头看向玻璃窗——病床上的人已不见踪影,只余一张浸透鲜血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像一面招展的旗帜。托马斯突然开口:“耿胜彬没告诉你他儿子的事?”老柏克一愣。“他儿子死在第七区雪山。”托马斯望着前方空荡走廊,声音轻得像叹息,“死于一场‘意外’的直升机坠毁。那天带队的机动队队长,代号叫‘新人’。”老柏克脑中轰然炸开。雪地、血迹、直升机残骸……还有那句被风撕碎的呼喊:“Git?”他猛地停步,转身抓住托马斯胳膊:“石让呢?他跟这事有关?”托马斯没挣脱,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深得像枯井:“石让三个月前调职到第七区,负责调查一起‘超常载具事故’。事故报告里写明,机上五人全部遇难。”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档案库里,永远少了一份登机名单。”老柏克松开手,指甲在托马斯制服袖口留下四道白痕。他忽然明白为何耿胜彬要亲自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测试他,而是为了确保石让的名字,能通过他的耳朵,传进某个无法被监控覆盖的角落。回到牢房区门口,托马斯掏出钥匙。老柏克却站在原地没动,盯着自己掌心被徽章割破的伤口。血珠缓慢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在指尖悬而不落。“最后一问。”老柏克声音嘶哑,“如果我不是96325号样本……那我是什么?”托马斯插进钥匙的手指顿住。他缓缓转头,左耳后的疤痕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青紫。许久,他开口,字字清晰:“你是他们漏掉的那个对照组。”牢房门打开。老柏克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金属门锁咔哒咬合的瞬间,他听见托马斯在门外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欢迎回家,d-96325。”老柏克背靠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他摊开手掌,让那滴血珠终于坠落。血滴在橙色连体服上,迅速洇开一朵暗色的花,边缘微微卷曲,形如一个未完成的∞符号。窗外,广播再次嘶鸣:“所有d级人员,3分钟后在牢房前列队。”老柏克没动。他盯着那朵血花,直到它彻底凝固,直到广播声戛然而止,直到整个设施陷入一种比寂静更深的、正在呼吸的沉默。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不是那个只会拖地的d级囚犯。他是漏掉的对照组。是耿胜彬手中未拆封的棋子。是石让档案里那个被抹去的登机编号。更是第七区雪地上,那道始终无人追踪的、蜿蜒向山巅的血迹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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