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乾清宫东暖阁的灯已经亮了一夜了,崇祯皇帝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河南六百里加急送到的奏报,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一个时辰了。

    阁外侍立的大太监王承恩屏息垂首,他能感觉到皇爷今日不同往常,他没有一早就开始批阅奏疏,没有召见大臣的吩咐,甚至没有一声叹息,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害怕。

    卯时初刻,上朝的钟声从午门传来。

    崇祯皇帝终于动了动,他缓缓将那份奏报折好塞进袖中,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王承恩急忙上前搀扶。

    “皇爷……”

    “上朝。”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春日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谁都知道今日朝会非同寻常,洛阳陷落、福王被杀的消息昨夜已传遍京城,那些消息灵通的朝臣早早得知了消息,害怕的一夜未眠,甚至有人提前给家里人做了预防,自己上朝可能回不来了。

    “皇爷驾到——”

    随着唱喏,崇祯缓步登上御座,他今日未穿明黄常服而是一身素黑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百官跪拜开始山呼万岁,崇祯皇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起,而是静静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臣子,目光从内阁首辅范复粹、次辅张四知移到各部尚书,再移到勋戚武臣,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大伙跪了许久,他才开口:“平身。”

    百官起身依旧垂首肃立,范复粹偷偷望向御座,他也看不出来此刻皇帝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

    “河南的奏报,诸卿都知道了?”

    殿内有些安静了,有些官员腿肚子开始发颤,确实没有所谓明朝文官集团不怕皇帝这种说法,皇帝要宰了他们还是很简单的。

    兵部尚书陈新甲壮着胆子出班:“臣……臣已得报,逆贼刘处直于三月四日攻陷洛阳,福王殿下……殉国,河南巡按蔡国鼎、兵备副使王胤昌、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等七百余名官吏士绅,同日遇害。”

    崇祯静静听着,登基十三年来他无数次坐在这里,焦虑、愤怒、期盼、绝望,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怀疑自己,自己亲叔叔都能被杀,是否真的是因为自己失德所致。

    “七百余人……”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刘处直,杀得好,杀得干净,朕也算认识他这么多年了,这次事做的很大啊。”

    殿内文武百官看着自言自语的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些话,有些人担心皇帝会不会失心疯了。

    “陛下!”

    刑部尚书刘之凤扑通跪地:“臣等无能致使亲藩蒙难官员殉国,臣请治罪。”

    “请陛下治罪!”呼啦啦跪倒一片。

    崇祯皇帝看着脚下黑压压的头顶,忽然觉得很累,治罪,治谁的罪?杨嗣昌在湖广督师追剿张献忠、罗汝才,河南这事他反应不过来好像也正常,不过他总督六省军务,难道不该防患于未然么,就算杀了他能挽回洛阳吗,能让福王起死回生吗?

    他想起那个肥胖的皇叔,万历四十四年,自己才六岁,随父亲进宫给皇祖父请安,在乾清宫外遇见正要出宫的福王,那时候他还没有就藩,二十出头了皇祖父依旧舍不得他离开自己身边,此时福王穿着一身大红蟠龙袍,由十几个太监簇拥着,威风凛凛。

    一旁的哥哥拉着自己退到道旁让路,福王经过时停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兄长才告诉自己,那是轻蔑是怨恨,因为他们的父亲,夺走了本该属于福王的太子之位。

    再后来,天启七年自己继承皇位,福王从洛阳上表祝贺措辞恭敬还献上了十万两白银,他当时很感动,觉得这位皇叔终究是顾全大局的。

    如今想来,那十万两银子对坐拥千万家财的福王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自己却为此高兴了许久,还下旨褒奖赐了蟒袍玉带。

    “都起来吧。”

    “治罪的事,以后再议,眼下议议如何剿贼吧。”

    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先开口。

    吏部尚书谢升也偷偷看了眼御座上的皇帝,发现陛下虽然在说话,眼神却飘得很远,仿佛透过大殿的穹顶,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所在。

    那种神情让他心头一紧,这是陛下继位十三年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乎绝望的神色。

    户部尚书倪元璐说道:“陛下,逆贼既破洛阳必取府库金银以为军资,臣以为当速调各镇兵马合围,将贼寇歼灭在洛阳一带。

    “倪部堂,夏税还没开征,你现在还能拿出多少钱给大军发饷银?”

    倪元璐脸涨得通红,没有再继续说话

    崇祯皇帝缓缓站起,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范复粹面前时,他停下:“范先生。”

    “臣在。”范复粹深深躬身。

    “你是首辅,你说,该怎么办?”

    范复粹额头渗出冷汗,他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从一个小小的御史爬到内阁首辅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剿?剿了十三年越剿越多,抚?刘处直可不是张献忠那种反复的贼,他是真要与大明不死不休的。

    “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黄河防线并把守住虎牢关,阻止贼寇东进开封,同时严令杨嗣昌率湖广官军北上,与河南官军合击贼寇。”

    “杨嗣昌在夷陵打了三个月,损兵两万才拿下一座空城,如今刘处直就在他眼皮底下北上河南他竟毫无察觉,等他北上只怕贼寇都打到北京城下了。”

    崇祯皇帝不再看他,继续在大臣队列间缓步行走,他走过陈新甲面前这个兵部尚书浑身冒汗;走到刘之凤面前,刑部尚书低头不敢对视;走到谢升、倪元璐等官员面前,他们每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最后,他停在殿门前,望向门外。

    “你们都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陛下……”

    “退下!”

    百官如蒙大赦,却无人敢露出轻松之色,一个个躬身退出脚步匆匆,很快,皇极殿空了下来,只剩崇祯皇帝孤零零站在殿门处,还有远处侍立的几个太监。

    阳光很好照在汉白玉栏杆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远处宫墙上杏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有几片飘进殿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弯腰拾起一片,花瓣娇嫩还带着露水。

    “皇叔……”他低声念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为那个从未亲近过的皇叔悲伤,是为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为这十三年来每一个不眠之夜,为那些死在剿贼战场上的将士,为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也为自己这一生悲伤。

    王承恩悄悄上前递上一方丝帕,崇祯皇帝接过却没有擦泪,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大伴,你说这个刘处直为什么就专门和朱家过不去?”

    王承恩不知如何回答。

    “崇祯二年,刘处直在陕北造反,我最开始得到他的消息便是他侮辱太祖皇帝一事。”

    “崇祯三年,他在山西杀了晋藩的郡王;六年,怀庆郑王死在他手里;八年,他带着张献忠那些人打下凤阳烧了皇陵,那可是朕的祖坟啊!”

    “九年,他攻下蕲州差点杀了荆王;到了衡阳又灭了桂王的国,他割据湖广一地也就算了,如今到了河南还变本加厉,竟然杀了朕的亲叔父。”

    “这些年造反的大贼头,王嘉胤死了,王自用死了,高迎祥死了,李自成逃到了青海那个化外之地,张献忠被勇卫营撵得东躲西藏,怎么就这个刘处直,打不死又剿不掉?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人生一辈子有几个十二年。”

    王承恩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皇爷保重龙体啊……”

    崇祯皇帝仰天长叹,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悲凉:“朕十七岁登基立志要做中兴之主,这十三年来朕不敢一日懈怠,每日批阅奏章到二更睡到五更就要上朝,辽饷、剿饷、练饷,朕知道百姓苦可国事如此有什么办法,朕裁撤驿卒,精简宫廷,连皇后的衣裳都打了补丁,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天下越治越乱。”

    他踉跄走回御座,颓然坐下:“难道真是朕……德不配位?”

    “皇爷切不可如此想!”

    王承恩额头都叩出血了:“皇爷乃千古明君,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好一个时运不济。”

    他挥挥手:“你也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

    申时末,崇祯皇帝回到了后宫。

    周皇后正在坤宁宫教长平公主刺绣,见皇帝这么早回来颇感意外,她起身相迎却见丈夫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心中顿时一紧。

    “陛下,这是……”

    崇祯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待殿内只剩夫妻二人,他忽然一把抱住皇后,将脸埋在她肩头。

    周皇后愣了一下,成婚十六年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态,即便是当年己巳之变,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陛下也是强作镇定。

    “陛下,出了什么事?”

    “洛阳……丢了,皇叔……被刘处直杀了,七百多个在任或者致仕的士绅官吏同一天……全被杀了。”

    周皇后虽深处后宫,也知道福王的特殊地位,那是神庙老爷最疼爱的儿子,是差点成为太子的人。

    “这个刘处直……”

    崇祯皇帝抬起头,泪痕满面:“他怎么就专和朱家作对,从崇祯三年到现在,死在他手里的宗室有好几千了,他是不是要把太祖皇帝的子孙一个个赶尽杀绝?”

    周皇后掏出丝帕轻轻为丈夫拭泪,她的动作温柔,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朕真的不懂。”

    崇祯皇帝抓住周皇后的手,握得紧紧的:“朕自问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从未有负天下,为什么上天要降下这样的魔星来折磨大明”

    “王嘉胤死了、王自用死了、高迎祥死了、李自成跑了,张献忠眼看着也快完了,为什么偏偏这个刘处直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地方官员至少三四次向我禀报打死刘处直了,可他为什么能蹦哒到现在。”

    “皇后,你说朕该怎么办,朕该怎么才能灭了这祸害大明十三年的贼寇。”

    周皇后心如刀绞,她只是个深宫妇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她知道此刻的丈夫需要的不是计策而是一个可以宣泄的怀抱。

    她轻轻拍着丈夫的背,像哄孩子一样:“陛下莫急、莫急……天无绝人之路,满朝文武总会想出办法的。”

    她唤来宫女:“去,把太子、永王、定王都叫来,还有长平、昭仁两位公主,就说就说父皇想他们了。”

    接着又对崇祯皇帝柔声说道:“陛下今日就在坤宁宫用膳吧,臣妾亲自下厨做几样陛下爱吃的。”

    崇祯怔怔看着妻子,烛光下,周皇后容颜依旧温婉,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丝白发。

    这十三年来,她陪着他担惊受怕,陪着他节衣缩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忽然紧紧抱住她:“梓童,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皇后已是泪如雨下,却强作笑颜:“能陪着陛下,是臣妾的福分。”

    不多时,太子朱慈烺带着弟妹们来了,最大的朱慈烺今年十四岁,最小的昭仁公主才五岁。

    孩子们见父皇眼圈红肿,都乖巧地不敢吵闹,只是围在他身边,这个递茶那个捶腿。

    周皇后真的下了厨房,其实坤宁宫有小灶,她亲自挽袖炒了一碟丈夫爱吃的韭菜鸡蛋,炖了一碗莲子羹,都是极简单的菜式。(见起居录,崇祯七年有一个月崇祯皇帝连吃三天这个菜,在皇帝食谱中很少见)

    晚膳时,崇祯看着满桌的清淡菜肴,看着妻子儿女关切的眼神,心中那股绝望,终于稍稍融化。

    他慢慢吃着,听着孩子们稚嫩的说话声,听着皇后温柔的低语,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肩负天下的皇帝,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饭后,周皇后让孩子们早早就寝,亲自服侍丈夫洗漱,当她为他解开龙袍时,发现中衣的领口已经磨破了边,心中又是一酸。

    “明日让尚衣监做件新的吧。”

    “不必了,国事艰难能省则省。”

    夜深了,夫妻二人并躺在榻上,窗外月色洒进殿来。

    崇祯皇帝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这么踏实,早晨他心中的负面情绪已经消散了许多了,不就是一个带着几万兵马的贼寇吗,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之物力还剿不掉他么,收拾完心情他来到大殿准备和群臣商议如何办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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