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拿下来的第二天,知府衙门广场正北搭起一座高三尺的木台。台上只设一案一椅,刘处直端坐案后,潘独鳌、李茂、刘体纯、李中举等人分列两侧,台下,五百亲兵持刀肃立。

    这里在举行一场献俘大会,当然也是一场很久没召开的公审大会了。

    “带俘囚。”

    衙门口,一队长长的囚犯被押解而出,最前面的是福王朱常洵,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亲王,如今五花大绑锦衣破碎,满身污泥,他身躯实在太肥胖了,从监狱到这里走了一会就走不动了,洛阳城内搜集的囚车根本装不下,义军只得用军中的大板车运送福王,拉动这个板车甚至需要两匹健马。

    紧随其后的是吕维祺,这位前任兵部尚书虽亦被缚却竭力挺直腰板,花白胡须在晨风中微颤。

    再往后,兵备副使王胤昌、河南府知府冯一俊……以及数百名大小官吏、士绅、王府属官,队伍绵延半里,哭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一片。

    当朱常洵被拖至台前时,他忽然瞥见侧前方囚队中的吕维祺,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喊起来:“吕先生、吕尚书,救孤、救救孤啊!”

    吕维祺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朱常洵,老人眼中神色复杂,有悲哀、有无奈,最后化为一声长叹:“老臣自身性命已在顷刻……殿下,您是天潢贵胄,当今圣上的亲叔父,事到如今万不可失了体统……毋自屈啊!”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让福王别丢了皇家的脸面,死也要死得有亲王的样子别跪地求饶。

    可朱常洵哪还顾得上体统,他被拖到台前按跪在地,抬头看见台上刘处直冰冷的面容顿时魂飞魄散,竟不顾体面地以头抢地,砰砰磕起响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孤……不,罪人愿献出所有家财,王府库藏、田庄地契,全数奉上,只求留……留条贱命……”

    涕泪横流,声嘶力竭。

    台上,潘独鳌微微摇头,李茂面露鄙夷,刘体纯甚至嗤笑出声。

    刘处直缓缓起身走到台边,他俯视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肥胖身躯开口说道…

    “朱常洵。”

    朱常洵浑身一颤,仰起惨白的脸。

    “你为亲王,富甲天下,洛阳一地你的庄田占了七成,河南一省你的盐引占了过半,万历皇帝赐你庄田二十万顷,白银百万两,你自己三十年来,强占民田、垄断盐铁、加征藩禄,库藏金银堆积如山,粮仓粟米霉烂生虫。”

    “可这河南百姓呢,崇祯六年大旱你一粒粮未出;七年蝗灾,你反加租三成,王庄属民饿死者极多;八年至今连年饥荒,人相食,你王府的狗吃的却是牛肉。”

    “当此饥荒,你不肯发分毫帑藏赈济百姓;官军守城,你只拿出一千两白银发军饷,你眼里只有金银财宝,心中从无黎民苍生,你这等人物,也配当一朝之亲王,也配享国帑?”

    “汝乃朱明之奴,天下百姓之贼!来人——”

    “在!”四名亲兵踏步上前。

    “将此獠重责四十军棍,打完后再枭首,悬首北门示众三日。”

    “得令”

    朱常洵如杀猪般嚎叫起来:“饶命啊——孤知错了,知错了啊——”

    他被好几个人拖到台侧空地按倒在地,杯口粗的军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一!”

    “二!”

    “三!”

    每打一棍,朱常洵便惨叫一声,起初还能喊出饶命,十棍之后,只剩下喘气声了;二十棍时臀股皮开肉绽,鲜血浸透锦衣;三十棍打完,人已昏死过去。

    百姓们瞪大眼睛看着,有人吐唾沫,有人扔石子。

    四十棍打完,朱常洵像摊烂泥般被拖起,刽子手鬼头刀挥下头颅滚落,血喷三尺。

    一颗肥硕的首级被插上木杆高举示众,全场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杀得好!”

    “苍天有眼啊!”

    刘处直转身回座,亲兵提来水桶冲洗台上血迹,但那股血腥气一直没散。

    ---

    “带吕维祺!”

    吕维祺被押上台,他努力站直身子,虽衣衫褴褛但头颅高昂,台下百姓中有人认得这位吕尚书,低声议论起来。

    刘处直打量着他:“吕尚书,久仰了。”

    吕维祺闭目不答。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也算老对手了,崇祯八年我率二十余万大军南下凤阳,当时你就是南都兵部尚书吧,你在任时,今日请兵、明日请饷,说起来要不是你力挽狂澜,那年我可能就带着义军打进南京了。”

    “当时你奏疏不断,誓要剿灭我等流寇,崇祯八年,你上《中原剿贼十策》;九年你又上《请严督师限期奏功疏》,说要三月平贼,半年荡寇,可惜啊都没做到。”

    “如今,我就在你面前,吕尚书今定何如?”

    此时满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吕维祺身上。

    他平静的说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老夫既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硬气。”

    刘处直靠回椅背:“那你告诉我,你为官三十载,历任知县、知府、兵部侍郎、南京兵部尚书,你也剿过不少流寇,可曾见过大明百姓易子而食,可曾见过福王府的狗吃牛肉,百姓吃观音土?”

    吕维祺嘴角抽动:“老夫……劝过福王。”

    “劝过?劝不动便不劝了吗,你是朝廷大员一方重臣,明知福王贪暴,明知百姓疾苦,除了上几道不痛不痒的奏疏,你还做了什么,你府上的粮食可曾拿出一斗施舍饥民吗,你库里的银子,可曾拿出一两周济穷困?”

    一连串质问,吕维祺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却无法反驳。

    “你们这些读书人,开口闭口忠君爱国、民为邦本。”

    刘处直站起身,走到台前面向百姓:“可看看你们做的是什么,君是昏君,你们照样三跪九叩;民要饿死,你们视若无睹,你们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禽兽事,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台下爆发出震天喝彩:“说得好!”

    吕维祺浑身颤抖老泪终于滚落,不是怕死,是那一生秉持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刘处直不再看他,转身挥手:“拖下去,斩。”

    吕维祺被押下时,忽然回头大声喊道:“刘处直,你今日杀尽士绅,他日必遭反噬,天下……天下不会属于你们这些流寇。”

    “那你下去后,记得多看看。”

    鬼头刀再落,又一颗头颅。

    刘处直坐回案后,面无表情地下令:“凡被俘文武官员七品及以上者,无论致仕在任一并处斩,王府属官、为恶乡绅,罪证确凿者同刑。”

    李茂忍不住说道:“大帅,是否……太多了?其中或有可用之人……”

    “兄弟,你还记得咱们从夔东来河南这一路上,看到了什么?”

    “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易子而食折骸而爨,而这些官员呢他们在干什么?在催征拖欠赋税,在给福王献祥瑞,在写诗唱和。”

    “诸位父老乡亲,咱们奉天倡义营,自从拿下衡阳后我就对宋军师说过,咱们不再是流寇了,在湖广,咱们可以招降纳叛,可以宽待士绅,因为那里还没烂到根子里。”

    “可河南呢?这地方和南直隶一样已经烂透了,从福王到知县,从尚书到乡绅,他们吸了百姓三百年血,留下他们就是留下毒瘤,今天放过一个,明天他就会带着他的门生故吏、宗族姻亲,把咱们义军腐蚀掉,到时候,咱们和这大明朝廷还有什么两样。”

    “属下明白了,是我想的不够深刻。”

    潘独鳌本意上不是很赞同,但是也没劝阻,他明白自家大帅这是要用最激烈的手段为奉天倡义营在河南的统治,彻底扫清障碍,衡阳的第二届科举已经开了,后面不愁没有当官的人。

    行刑从午时持续到日落。

    鬼头刀换了七把,刽子手轮了六班,广场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空气里的血腥气令人作呕,七百余颗头颅堆成小山,最后浇上火油一把火烧成灰烬。

    当最后一缕火光熄灭时天色已暗,亲兵点燃火把照亮附近。

    “洛阳的父老乡亲们,你们今日看到了,这些王侯贵人、官僚士绅,我刘处直一个没留,因为他们剥穷民之皮,吸百姓之血视你们冻馁如无物,他们府里堆着金山银山,宁可让粮食霉烂,也不肯拿出来救你们的命,他们穿着绫罗绸缎,看着你们衣不蔽体;他们吃着山珍海味,看着你们啃树皮吃观音土。”

    “这样的王侯,不该杀么?”

    “这样的官僚,不该杀么?”

    “该——杀——!”

    台下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回应,无数手臂举起,如林如潮。

    “好!”

    刘处直振臂高呼:“从今日起,洛阳再无福王,也再无贪官污吏,奉天倡义营在此立誓,三年内免征赋税让你们喘口气,我要让每一个河南百姓都能吃饱饭,冬天有棉衣穿,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

    “大帅万岁!”

    “奉天倡义营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直冲霄汉,许多人跪地磕头,刘处直走下台前,一一将这些百姓扶起来,并告知日后他们再也不需要跪拜自己,更不用跪拜当官的了。

    洛阳城在这一夜彻底无眠,粮仓仍在发放米粮,田契正在登记造册,而城头那七百颗人头的灰烬被夜风吹散,飘落在洛水之中顺流东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开封,传到了北京。

    皇帝亲叔父被杀,七百个官吏士绅伏诛,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二年来,从未有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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