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在大宁县休整了三日,刘处直在县衙与潘独鳌、刘体纯商讨入河南后的具体事宜,郑彦夫进来汇报了一件事。

    “大帅,有件旧怨,属下今日得和你汇报一下,你来定夺一下。”

    刘处直放下手中的笔:“坐下说。”

    郑彦夫从怀中掏出一卷文册双手呈上:“这是去年六月至今,龙阳峒宣抚司谭弘、谭诣兄弟袭扰大宁、云阳的造成的损失,请大帅过目。”

    刘处直随便翻了一下,最近的一次是十天前, 大宁县这里种了冬小麦,谭弘率领二百骑兵突袭了南坪的麦田,纵马踩踏麦苗,放马啃食青苗,待郑彦夫率军赶到时他已经走了。

    再往前还有,谭诣派兵进入云阳双河口村,往村中三口水井投毒,次日村民汲水饮用至午时毒发,半个村子的人都没了,谭弘掠大宁北山畜场,抢牛马百余,驱不走的尽数砍杀。”

    文册最后一页,附着一份血书,是数十个族长还有村长写的,虽然夔东的农兵也推行了很久了,但是他们也只能防守村子根本做不到出击龙阳峒,郑彦夫手下就四千来人也不敢轻易调兵去征讨,三谭认为奉天倡义营不敢打他们,所以愈发嚣张。

    “哎,老郑啊,你早该报给李茂了,也可以报给我嘛,办法总是有的,怎么能让这几个贼子这么嚣张。”

    “属下惭愧,去年秋天开始夷陵战事吃紧官军也虎视眈眈,属下手中只有四千余人,要守大宁、巫山、奉节、建始、云阳等地,实在是抽不出兵征讨,只能严守关隘,眼睁睁看着那些贼子在边境肆虐。”

    “如今大帅率军回了夔东,属下建议发兵龙阳峒踏平三谭,为死难百姓报仇,为夔东除害。”

    刘体纯拍案而起:“毒杀妇孺毁田绝粮,这哪是官军这是畜生,必须灭掉他们。”

    潘独鳌开口说道:“龙阳峒宣抚司在施州卫境内,覃勋虽然名义上归顺了我们,要是我们向施州卫擅自用兵,恐生变故。”

    “那就先征得覃勋的同意吧,老郑你派人去施州卫城一趟带上这份文册,告诉覃指挥使,三谭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我欲发兵征讨请他襄助。”

    “他肯帮忙最好,要是不肯,你就说我军北上在即后方不能留此祸患,他不允的话我们先自己打,打完再跟他解释。”

    “得令。”

    ---

    两日后,使者快马返回汇报了在施州的事。

    “大帅,覃勋看了文册脸色也很难看,他说谭文、谭弘、谭诣三兄弟是龙阳峒宣抚司世袭土司,论官职宣抚使只比他这个卫指挥使低半级,论实力三谭拥兵三千,寨堡坚固险要,从来就不买他的账。”

    刘体纯笑了笑:“那他这个指挥使当得可真憋屈。”

    “覃勋说他早就想收拾三谭,但力不从心,不过他答应帮忙,条件是战后龙阳峒的地盘、人口,他要分三成。”

    “胃口倒不小啊,我答应了,反正咱们的手也暂时伸不到施州卫里面,就拿谭家兄弟的地盘奖励服从我们的土司。”

    “传令全军整备,两日后发兵龙阳峒,第五镇为前军,我率直属营为中军,此战要快,我们还要北上河南不能在此纠缠过久,要让所有土司知道咱们的铁拳砸人是很疼的。”

    ---

    覃勋还是很守信的这让刘处直有些意外,他还派了其子覃雄率五百土司兵为向导,另调集民夫三千,沿路设粮站、修便桥。

    临行前,这位指挥使亲送十里,对刘处直说道:“大帅,龙阳峒山势之险,远超施州卫城,三谭经营十代人了,寨堡皆据绝地强攻难下,若能智取最好,围困也是个法子,他们屯粮虽多但山中没有太多的水。”

    刘处直拱手道:“多谢覃指挥使提醒。”

    大军沿清江(黔江)支流北上,初时道路尚宽,行三十里后渐入深山,两侧峭壁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样,中间是一道峡谷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覃雄在前引路不时指点险要:

    “刘统制,前面就是一线天,过了此处就是龙阳峒地界,谭家祖辈在这里建了碉楼三座都互成犄角。”

    刘体纯抬眼望去见前方峡谷收束,崖顶隐约可见石砌碉楼,碉楼上开了许多箭孔,他令前军止步,亲率十几个夜不收上前探查。

    过了一会刘体纯回来了:“大帅,碉楼建在崖顶,箭矢鸟铳可覆盖整段峡谷,强攻的话损失怕是不会小。”

    “覃副使,这里可有他路?”

    “大帅,龙阳峒四面环山,有五条路,条条如此,三谭在各处要隘都建了碉楼堡寨。

    正商议间,前方碉楼突然响起号角,紧接着崖顶滚下几块大石头,轰隆隆砸入峡谷,上面的土兵已经在警告这些不速之客了。

    “先扎营,今日先不进去了。”

    当夜,刘体纯、刘汝魁、张能、潘独鳌、覃雄围坐在一起,商讨着该怎么拿下龙阳峒。

    “这地方确实太险要了,光是我看到的碉楼就有二十七座,大小寨堡十五处,皆据险而建,主寨在龙阳峒中心的山台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盘山石阶可上,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谭弘、谭诣有恃无恐。”

    潘独鳌询问道:“覃副使,令尊说山中缺水,那这些寨堡的水源从何而来?”

    “多是山泉,主寨有泉眼两处四季不枯,其他寨堡或引山泉或蓄雨水,要是围得久了小寨的水肯定先断。”

    “那就围住他们,先拔除外围碉楼,再困主寨,他们粮再多没水也撑不了几天。”

    “不妥。”

    刘处直摇了摇头:“我们没时间久围,从收到李茂的信算起到现在,他已经到河南一个多月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土司耽误了正事。”

    “覃副使,谭文、谭弘、谭诣,这三兄弟关系如何?”

    覃雄思索道:“谭文是长兄,袭了宣抚使之职为人还算守本分,平时多在主寨理事,谭弘、谭诣是庶出这两人简直是一对笑面虎,为人也狡诈狠毒,龙阳峒宣抚司的兵权多在他二人手中,三兄弟近来有些不和,谭文嫌两个弟弟行事太毒,惹来祸端,之前他们因为一些矛盾还找过我父亲调解。”

    潘独鳌点点头:“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众人议至半夜定下了方略,先包围主寨,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再分化三兄弟,若谭文肯降许其活命,谭弘、谭诣必须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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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军兵分三路,刘体纯率中协和亲兵共五千人进攻一线天的碉楼,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张能率右协三千人由覃雄引路,绕道北山小径直插龙阳峒腹地,刘处直率直属营和刘汝魁的左协充作预备队,随时策应。

    一线天碉楼的土兵居高临下,箭矢、大石头、沸油轮番而下,第五镇兵马虽多,但在狭窄谷道中难以展开,三次进攻皆被击退,伤亡百余人。

    刘体纯见状改变了战术,令士卒伐木制盾层层推进,又让刘处直调火炮营支援,以佛郎机炮仰射碉楼,但崖高炮低,炮弹多砸在崖壁上效果有限。

    正胶着时,北山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火箭,张能部已成功穿插到位。

    刘体纯下令猛攻,土兵被南北夹击的声势所慑抵抗渐弱,战至午后,一线天碉楼终于被攻破,守军百余人或死或降。

    峡谷深处,是一片方圆十里的山间盆地,盆地中央,一座石山拔地而起,高约五十丈,山台上寨墙高耸碉楼林立,正是龙阳峒宣抚司的主寨,围绕石山盆地中散布着十几处大小寨堡,皆以石砌坚固异常。

    各寨之间竟有栈道相连纵横交错,站在高处望去,整个龙阳峒俨然是一座立体的山城要塞。

    覃雄说道:“大帅,这就是三谭的底气。”

    刘处直点点头表示认可:“难怪覃指挥使也拿他们没办法。”

    此时,主寨方向响起鼓声,寨墙上出现三人身影,居中者年近四十身着土司官服,应该就是谭文了,左右两人皆三十余岁,满脸戾气,想必就是谭弘、谭诣。

    谭文的声音透过山谷传来:“来者可是刘大帅,我龙阳峒与贵军井水不犯河水,何故兴兵来犯。”

    刘体纯厉声喝道:“谭弘、谭诣,你们毒杀我夔东百姓数百人,毁田绝粮罪恶滔天,今日特来取你二人狗命。”

    谭弘在寨墙上哈哈大笑:“什么狗屁奉天倡义营,一群手下败将也敢吠叫,有本事打上来啊。”

    谭诣更是嚣张:“刘处直我劝你赶紧滚蛋,否则就会困死在这山里,最后被我们几兄弟割了脑袋送到京师请赏。”

    刘处直面无表情,挥手下令:“围寨。”

    大军迅速展开,刘汝魁控制外围寨堡,防止他们通过栈道增援主寨,张能的左协封锁各条栈道,直属营和中协在石山四面扎营,将主寨围得水泄不通。

    覃雄建议道:“大帅,可先断其水源,主寨虽有泉眼但供三千人饮用已显不足,我们再截断山腰几处水流,他们撑不过一个月。”

    “太慢了。”

    刘处直摇了摇头,对潘独鳌说道:“军师,你写封信,找人用箭射上寨去,告诉谭文,我只诛谭弘、谭诣二人,他若绑了弟弟来降我保他宣抚使之位,龙阳峒自治如旧,要是还顽抗,破寨之后鸡犬不留。”

    “要是他不肯呢?”

    “那就打,打到他愿意为止。”

    信射上主寨,就石沉大海了。

    谭文显然有些犹豫,但谭弘、谭诣掌控兵权不肯就范,次日,谭弘竟率五百兵马从寨中杀出欲突围求援,刘体纯早有防备,率中协在盘山道口设伏,一场激战,谭弘丢下三百余尸体狼狈退回。

    此后数日,义军尝试进攻,但盘山石阶仅容三人并行,寨墙上不停的放木头和大石,几次进攻皆告失败,又折了二百余人。

    刘处直只得下令停止进攻,每日只在寨前操练示威,夜间鼓噪扰敌,同时派部队清剿外围寨堡。

    围至第七日,寨中渐渐不稳。

    夜深时,常有土兵用绳索坠崖逃跑,被义军擒获,从俘虏口中得知,寨中虽粮足,但饮水实在不够用,大部分水都被军官霸占了,谭文与两个弟弟争吵多次几近决裂,寨内的一些土官想要绑了谭弘、谭诣献寨。(历史上谭弘二人想投降清朝,谭文不许,两兄弟合谋杀了自己大哥。)

    潘独鳌建议道:“火候差不多了,可再射一书陈明利害。”

    第二封信上面写着:“三日之内,献出谭弘、谭诣全寨可活,不然义军将用火药炸山。”

    这封信起了效果,次日凌晨寨门忽然打开,数十个土兵绑着两人推出寨外,为首头人跪地高喊:“我等愿降,谭弘、谭诣在此请大帅饶命!”

    被绑的正是谭弘、谭诣,二人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显然经过一番搏斗。

    刘处直令押至阵前:“谭弘、谭诣我等无冤无仇,你们也不是朝廷经制军队何故这样做?

    谭弘狞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谭诣却瘫软在地:“饶命……都是二哥的主意……”

    刘处直再不废话让两个亲兵客串一下刽子手,他们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地,鲜血染红山石。

    寨墙上,谭文面如死灰闭目长叹,无论他们关系怎么样,谭弘和谭诣终究是自己的亲弟弟。

    一个士卒来到主寨下方喊话:“谭宣抚使祸首已诛,投降吧我家大帅说话算话。”

    没多久谭文率领土官们步行出寨,跪地请降。

    刘处直骑马上前:“谭文,你纵弟行凶本该死罪,但念你最后迷途知返免你一死,宣抚使之位仍由你袭,但龙阳峒兵马需减至五百人,这个峡谷内的地盘仍然归你,但是谷外的土地全部归指挥使覃勋,此等判决你可服气?

    谭文叩首:“罪人服气。”

    “覃雄,带你的人进去清点粮械,接管防务,日后峡谷外的农田都是你们的了。”

    “谢大帅。”

    龙阳峒既平,刘处直令大军在这里休整了三日,谭弘、谭诣的首级被送回了夔东,后面郑彦夫亲自监督,将首级传示夔东各县。

    消息传开,施州卫各土司震骇,没想到承袭数百年的谭家土司说灭就灭了,原有些首鼠两端的,纷纷遣使到刘处直这里表示归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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