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部,湖广巡抚衙门转来的六百里加急。”幕僚轻轻将一封火漆密信放在案头

    杨嗣昌缓缓放下笔,拆开信纸,信是方孔炤亲笔。

    “贼首刘处直亲率三万贼兵出衡阳,连破城步、新宁、武冈,现重兵围邵阳县,府城兵寡恐难久持,偏沅官军已无力支援,长沙、常德、岳阳诸府防务空虚,请阁部速调劲旅南援。”

    后面还有附页,是细作探得的更详实军情,刘处直此次出征携带了红夷炮六门,大将军炮二十余门。

    “此贼真是不可小觑啊,不到两年便坐稳了三府一州之地,待剿灭献贼后,必定向陛下请求,发重兵十五万征讨。”

    “传令。”

    “回复方抚院,告诉他本督已经命令秦翼明、杨世恩、闵一麒、罗安邦、刘国能、李万庆几部往江陵集结,荆襄水师调拨战船三十艘沿江南下威胁贼军侧后,这些队伍到时候都由他指挥。”

    “再告诉他,本督已上疏朝廷,湖广今年剿饷、练饷可再加征三成,到时候都可以给他,但是这钱粮不是白给的,不说让他收复失地,两月内必须击退围困宝庆的贼寇,否则,本督也无法向陛下交代。”

    幕僚记录的手微微一颤,再预支三成饷银,湖广北部的百姓今年已被加征逼得卖儿鬻女,再加……但他不敢多言,只躬身应诺。

    杨嗣昌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叶子落尽的树木,喃喃自语:“刘处直你选了个好时机啊,张献忠东窜承天府,左良玉顿兵夷陵,湖广精兵尽在襄阳、承天一带,但你若以为南边空虚就可肆意纵横,未免太小看大明了。”

    襄阳的方孔炤宅邸

    书房烛火通明,方孔炤一身常服,对着一幅湖广南部的地图沉思。

    “父亲。”

    方以智推门而入手中托着茶盘,他今年二十九岁面容清雅,一身月白儒衫衬得气质温润如玉。

    “密之(方以智字),还未歇息?”

    “父亲不也未歇?”

    他奉上热茶,目光扫过案上文书:“可是为南下增援宝庆府军务忧心。”

    方孔炤将杨嗣昌公文递过:“你看看。”

    “父亲,孩儿想随军南下。”

    “不可,你明年二月就要殿试,如今正该闭门攻读,岂能涉足险地?”

    “《尚书》云:若保赤子,如今贼寇肆虐桑梓,父亲受命南下讨贼,孩儿岂能安坐书斋,殿试在明年二月,南下至多两月,战事若顺年前必能了结,耽误不了功课。”

    “且孩儿这些年研习泰西格物之学,于火器炮术略有所得,军中若有用得着处或可稍尽绵力。”

    方孔炤看着长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此子才学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十九岁便中举人,去岁会试高中贡士,经史子集无一不精,可偏偏对泰西杂学也深感兴趣,常与来大明的传教士研究天文、历算、火器诸学,若在太平年月想必能成为一方通儒。”

    “你那些杂学,战场上真有用处?”

    方以智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父亲请看,这是孩儿据泰西《火攻挈要》所译编的《炮术辑要》,在桐城时,杨县尊让守军试炮时,孩儿曾以此法指点,二百步靶十中其四。”

    方孔炤接过手稿翻看几页,工整字迹、严谨推演足见用心。

    “罢了,你既要去,便去吧,但须记住不得亲临险地、不得擅干军务、每日经义功课不可废。”

    “孩儿谨遵父命。”

    他望着长子的背影,眼中担忧与骄傲交织,若此战他能顺利解围宝庆打退贼寇,来年儿子春闱金榜题名,他桐城方家的名声怕是会更上一层楼。

    方孔炤率抚标营三千人抵达江陵时,湖广总兵秦翼明已经到了两天了,他此时正在校场上整军。

    “方抚院”

    秦翼明大步迎来:“湖广镇正兵营四千五百人,随时听候调遣。”

    方孔炤点点头,目光扫过军阵,只见军士们队列严整甲械精良,看起来秦翼明倒是用心练兵了。

    他又看向校场西侧,十余门火炮整齐排列,炮身也擦的很干净,红夷炮、大将军炮一应俱全。

    “火炮保养得不错。”

    “不瞒抚院,炮是好的火药也足,只是营中炮手会放炮但打不准。”

    正说着,一阵试炮声传来,三百步外立着木靶,三门大将军炮依次发射。

    轰、轰、轰!

    硝烟弥漫,三发炮弹全部脱靶,最近的一发也偏出几十步。

    这时,方以智已走到火炮前,仔细察看后回来:“父亲,炮是好炮保养得宜,但炮手装药全凭手感,瞄准只靠目测,更不懂算仰角、测风速,这般打法能中才是侥幸。”

    秦翼明听见,看向这白衣书生:“这位是……”

    “这是爱子以智,略通炮术。”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要知道平常人为了谦虚一般都叫犬子。

    方以智向秦翼明拱手一礼,而后道:“秦总镇,可否让在下试试?”

    “公子请。”

    方以智走到一门红夷炮旁,先细看铭文、检查照门准星,又蹲身察看炮架,而后起身对炮队把总道:“取丈杆、矩度来。”

    不多时需要的几样取到,方以智亲自测量炮靶距离又观旗测风,心中默算片刻说道:“此距二百八十步轻微东北风,当用四斤二两药,仰角二度又半,照门向右微调一刻。”

    炮手依言调整。装药、填弹、瞄准。

    “放!”

    轰!

    炮弹呼啸而出正中木靶下方,校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

    “神了”

    “非是在下神,是算法准,秦总镇若信得过,可否让在下操练炮队几日。”

    方孔炤点点头:“秦总镇,就让密之试试。”

    “末将领命。”

    从这日起,江陵校场多了个白衣身影。

    方以智并不教什么奇技,只是将操炮流程规范化,他制作了简易测距仪、风速仪,编写了《炮术速查表》,将不同距离、风向、药量对应的仰角、偏角一一列出。

    “三百步内,每增五十步,仰角加半度;三百步外,每增五十步,仰角加一度,东北风减一刻,西南风加一刻……”

    他教得耐心,炮手们学得认真,这些炮兵虽不识字但战场经验丰富一点就透,三日下来,最优秀的炮组已能在指导下,二百步靶十中三四。

    这日午后,方孔炤亲临校场,见木靶在炮声中接连粉碎,他捻须微笑,对秦翼明道:“如何?”

    秦翼明由衷赞道:“公子简直是大才。”

    方孔炤望向远处正俯身指点炮手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十月二十日,副总兵杨世恩率三千兵马抵江陵,又过了两天参将闵一麒、游击罗安邦率七千兵马赶到,紧跟着游击刘国能、李万庆率五千兵马赶到江陵。

    出发前方孔炤设宴,酒过三巡,他举杯起身:

    “诸位将军,今日共聚于此只为剿灭刘处直,无论出身如何既往怎样,此刻皆是大明将领,本院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共破贼寇。”

    他看向刘国能:“刘游戎听说你与贼首刘处直曾有旧谊?”

    刘国能起身抱拳拱手:“回抚院,末将以前参与了流寇的三十六营,刘处直是继王嘉胤和王自用以后的大帅,我受朝廷招安后已经与他和其他贼寇分道扬镳,此番南下,末将必身先士卒以证忠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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