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并未如往常般集结重兵准备猛攻,而是派出了数十支百人规模的小队,轮番逼近城墙。

    这些小队以弓箭手为主,抵近到一箭之地便仰射城头,射完即退毫不纠缠。

    秦得虎开口说道:“官军是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吗,统制要不要出城反击一下。”

    李茂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摇了摇头:“左良玉打仗滑的很,这些小股部队后方肯定有大队接应,出城容易回来就不容易了,你们再看看城外那些土堆。”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在官军营寨后方,隐约有人在搬运土石,堆起一个个不起眼的小丘。

    李均看了一会儿道:“像是在挖壕沟?”

    “不对,壕沟该是长条状,这些土堆分布散乱,而且都在咱们城头火炮射程之外,左良玉强攻受挫应该是改挖地道了,北、东、南三门之外,怕是都在动土。”

    秦得虎点点头:“那有点麻烦了,咱们的火炮都在水师,城头只有佛郎机打不到那么远。”

    李茂却笑了:“诸位难道忘了吗,咱们义军当年转战河南、湖广,多少城池是咱们挖地道拿下的,官军现在玩的是咱们玩剩下的。”

    他当即下令:“李均,你带人去城中搜集所有大缸、陶瓮,越大越好,秦得虎你在每面城墙根下,每隔二十步挖一个深坑,将缸瓮半埋其中,缸口覆薄皮要那种灵敏度高的牛皮,再选耳朵最灵的弟兄,日夜轮班,贴耳缸上监听地下动静。”

    接着又补充道:“再让知府征调所有会掘土挖矿的工匠、矿工,集中待命,一旦确定地道方位,咱们就给官军来个反掏。”

    夷陵是一座大城,大户人家储粮存水的大缸不在少数,不到半日便搜集了二百余口。

    城墙根下,军士们和矿工挥汗如雨,挖坑埋缸,有矿工出身的士卒还改进了方法,在缸底垫一层细沙,据说能更好地传导地下震动。

    与此同时,官军的土工作业在佯攻掩护下,紧张进行。

    北门外,李国英亲自监督,他调集了一部分军士,又强征了数千民夫,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挖掘,地道入口选在远离城墙的洼地,用草席、树枝伪装,挖掘出的土石则运到远处倾倒。

    进度最快的一条地道在北门,到第三日已掘进五十余丈,估摸再有两日便能抵达城墙根下。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将爷,地下出水了。”

    一个浑身泥浆的军士爬出地道,气喘吁吁地报告,“前面土层湿软,挖一尺塌半尺,进度慢下来了。”

    李国英皱眉:“加木头支撑,无论如何五日之内必须挖到!”

    “可木料也不够了”

    “拆营寨的栅栏,拆附近村子的梁柱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挖不通提头来见。”

    一连又挖了五天,官军地道终于挖到了城墙附近,一个趴在缸口的士卒忽然抬起头,做了个手势。

    周围几个人立刻围拢过来。

    “怎么样,兄弟。”

    那个士卒示意众人安静,又将耳朵贴回缸口的牛皮上,闭目凝神。

    过了一会他说道:“东北方向,约莫三十到四十丈外有掘土声,还不止一处至少三队人在挖,用的该是短镐和铁锹。”

    这个消息立刻上报给了李茂。

    李茂当即召集了待命多日的矿工,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以前在郧阳的山区里面替官府开矿,义军进入后他带着部下投了刘处直。

    “老沈,官军的地道挖到这了,我要你带人从这里反向挖过去,把他们的地道截了。”

    老沈点了点头:“统制放心,别的不行,打洞我在行,咱们斜着插过去保管撞上。”

    “需要多少人?”

    “三十个人就行但得配护卫,万一在地道里碰上得有人厮杀。”

    “秦得虎,你挑五十个老本兵,跟老沈下去,你的目的不是杀人是破坏地道,灌水、放烟、塌方,怎么狠怎么来,但若官军降了留条活路。”

    “得令。”

    当夜子时,北门内侧也开始挖了,老沈先让人垂直下挖三丈避开墙基,然后才转向东北斜向下掘进,矿工们动作麻利,挖土、运土、支撑,一气呵成,速度竟比官军快了近倍。

    到次日黎明,这条反地道已掘进二十余丈。

    地下十丈深处,昏暗的甬道中只点着几盏油灯,李国英部的地道里,数十个军士和民夫正挥汗如雨地挖掘。

    突然,前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不是挖土的声音,更像是镐头撞上了木头。

    “停”

    寂静中,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同样的挖掘声,而且越来越近。

    “不好,是贼寇在反挖,快去报告将爷。”

    话音未落,前方土壁轰然破开一个大洞,尘土飞扬中,几支长矛从洞中猛刺而出,最前面的两个军士惨叫倒地,紧接着,一群满脸灰尘、眼神凶悍的汉子从破口冲出,见人就砍。

    官军一下子猝不及防,又被前后夹击,秦得虎派的老本兵从地道源源不断进入,而老沈带的人则抡起镐头猛砸地道支柱。

    “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一根关键的支撑柱被砸断,头顶的土层开始簌簌落下。

    “塌方了,跑啊。”

    官军那边丢下工具,拼命往出口冲出去,互相推搡、踩踏,而义军士卒则迅速后撤退回自己的地道,同时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毒烟草捆,这些草捆混合了硫磺、辣椒、毒草,燃烧后产生刺鼻呛人的浓烟。

    浓烟顺着地道蔓延,许多来不及逃出的官军被呛得涕泪横流,窒息倒地。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在多个方向的地道中反复上演。

    官军挖了三十多条地道,有近半被义军以类似方法破坏,有的被灌入了很多水,夷陵临长江取水很方便,有的被毒烟熏烤;有的被反向挖通后,义军直接杀进去,将地道内的官军斩杀殆尽。

    到了九月末,官军的地道攻势已彻底失败,据逃回的工兵说,地下到处是塌方、积水和浓烟,同袍的尸体都来不及运出。

    北门外,李国英看着从地道中拖出的数十具窒息而亡、面目紫黑的尸体,一拳砸在案几上。

    此次挖掘地道的前后被告知了左良玉。

    “够了,明天开始不要挖了,传令下去,各部停止挖掘撤回所有人员,从明日起,围而不攻休整部伍,继续强攻或者是再挖地道都不行了,贼寇明显早有防备。

    “郑制军的援军已过白河,不日便至,届时我军兵力可达七万,到时候再一鼓作气拿下这里。”

    左良玉心中其实也很焦虑,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可他也不能为了杨嗣昌许诺的平贼将军,就把本钱全赔进去,到时候兵打完了自己就算当了这个平贼将军还有什么用。

    “传令各营深沟高垒再加强巡逻,防贼寇突围,派人去襄阳再催一批火药、炮弹,下一次攻城咱们用得上。”

    夷陵这边就暂时僵持下去了,视角转向衡阳那边,刘处直在二十天前收到李茂的消息后便集结大军自衡阳誓师北上,刘能奇和李来亨两镇兵进攻长沙府除攸县、茶陵州外的州县,这次官军主力都在湖广北部围剿李茂和其它义军,自己现在出兵不但能减轻李茂的压力,还能扩张领地。

    他亲自率领三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宝庆府下辖州县,城步县望风而降,新宁县稍作抵抗即溃,武冈州知州开城献降。

    不到半月,宝庆府外围尽失,大军直抵府城,邵阳城外第二镇、第四镇兵马连营十里,将府城围得水泄不通。

    刘处直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中热茶未饮只借杯暖手,他面色比两月前苍白了许多,显然这一铳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但是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他缓缓放下茶杯,这简单动作他做得比受伤前慢,旧伤处传来隐约牵拉感,铅子虽取伤口已愈,但内脏受了暗伤。

    这两个月静养外人看来康复如初,只有他自己知道,快步行走时便气短,曾经能开硬弓的双臂如今拉之前常用的桦木弓都有些吃力,夜间偶因疼痛惊醒。

    身体怕是伤到了根本,乱世之中主帅身体即军心,所以即便兵院以及诸位统制劝他坐镇衡阳让一个统制挂帅出征时,他仍坚持亲征,必须让大伙看见,他们的大帅还活着还能领军。

    让刘处直高兴的是,自己受伤了也没有人有不该有的小心思,证明自己这个军政集团经过十余年打拼已经成熟了,并且他前些天得知左梦梅又怀上了,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古代没有检测,一般应该是显怀后才能确定)

    而此时被义军包围的这个邵阳县,城墙高三丈二尺,护城河引水充沛显然又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城内营兵六百,卫所兵八百,民壮数千粮草可支许久,知府叫余大化,也曾经组织过守城。

    孔有德对于城内的守军不放在心上,他提议先用炮轰,然后一鼓作气拿下就行。

    “急什么,邵阳要打不能硬打,咱们的兵就这些打下一地要守一地,折损太多后面怎么打长沙。”

    “我已让李良弼查过了,余大化在黄州时的佐贰官,如今是衡山县丞,他在郧阳提拔的一个知县,现为武冈州判前日开城的就是此人,还有他妻族一支,就在邵阳城西五十里的杨家庄。”

    孔有德提议:“那还等什么,把他妻族抓来绑到城下,看那老小子开不开门。”

    刘处直摇头:“那样就落了下乘,咱们要让他自己琢磨自己权衡。”

    他看向高栎,“这几日,可有人从城里暗中递消息出来。”

    “有,昨日有个从城里出来的郎中,他身上有一封信,是城中几个士绅联名,想与咱们接触,杨家庄那边传来消息,余大化的妻弟派人送信进城被咱们截了,信中也劝说姐夫审时度势。”

    “好。”

    “把信原样送进城,再让书办写几封信,以衡山县丞、武冈州判两人的名义,劝余大化顺天应人语气要恳切,多提旧谊,不要逼他。”

    “至于杨家庄,派一队兵去保护起来,就说防溃兵骚扰。”

    孔有德有些不解:“大帅,这弯弯绕绕的,不如直接攻城痛快!”

    “攻城是最后手段,余大化在宝庆府的官声不错,若能让他开城对招降其他州县有示范之效,再者,强攻邵阳咱们少说要折损千余人,还是多保留一些兵马比较好。”

    正说着,帐外亲兵来报:“大帅,邵阳城头射下一封信,是那个余大化亲笔。”

    刘处直接过,信很短措辞也很恭敬:守土有责,忠臣不事二主,城中百姓无辜,望将军慎动干戈。”

    刘处直将信递给高栎:“他既不想担投降骂名,又怕玉石俱焚,咱们只需四门围定白日只佯攻,夜间鸣鼓吹角扰敌,再写回信,语气放软些,说本帅体恤百姓,给他三日考虑,三日后若不开城便没有优待了。”

    “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宝庆各州县皆已归顺,杨家庄受我军保护,压力要一点一点给,既要让他看到破城决心,又要给他留体面退路。”

    ---

    邵阳县城中,知府衙门后堂。

    余大化独坐书房桌上摆着一封信,是湖广巡抚方孔炤的回信,让他坚持一下,他已经调杨世恩、秦翼明等将领率军支援,但援军距离远,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方孔炤让他务必守上一个月。

    “老爷”

    老仆端参汤进来:“夜深了歇歇吧,城防有王守备盯着,一时无虞”

    余大化说道:“城外数万贼寇,咱们千把人能守几天啊,王守备手下六百营兵一半吃空饷,真能战的不到四百。”

    “老钱,你说,我算个好官吗?”

    老仆躬身:“老爷在郧阳救过灾,在黄州平过冤狱,在宝庆也算轻徭薄赋没有在朝廷规定的赋税外加征,老奴不懂大道理,但觉着老爷对得起良心。”

    “良心?”

    余大化摇头:“如今这世道,良心最不值钱,我若开城便是背主叛国,史书遗臭万年,我若死守百姓遭殃。”

    他剧烈咳嗽,老仆慌忙拍背,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今日在城头,我看见刘处直了,他骑马巡阵,虽离得远但那气势不像贼寇头子倒像开国帝王,他手下的兵列阵整齐号令严明,比左良玉的官军还像官军。”

    老仆不敢接话了。

    余大化喃喃说道:“大明真的气数尽了吗,陛下励精图治,杨阁部鞠躬尽瘁,可为什么流寇越剿越多,张献忠现在在承天府肆虐官军不能制,刘处直竟敢公然在湖广割据一地,这还是大明的湖广吗?”

    “守城的话,那些卫所兵祖上或能战,如今多是农夫,几千民壮更是笑话,临时拉来的百姓,不临阵溃散就算好”

    如果投降呢

    他又想起开封老宅里八十岁老母、温柔的妻子、刚中秀才的长子……朝廷对叛臣家属可不会手软,要是死守城破后自己死节,朝廷就会厚待他们吗,崇祯十一年东虏入寇,卢象升战死巨鹿贾庄,朝廷不但没有任何褒奖,反而任其尸体在外八十日,说不寒心那是假的。

    “报——”

    “老爷,守军抓到个从城外来的人,说是从杨家庄来的,有要事面禀。”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农人打扮的汉子被押入,报信的人退出后,汉子从怀里掏出封信:“余大人,这是您妻弟杨二爷让小人务必亲手交您。”

    “姐夫如晤,庄外已驻贼兵一队言保护庄户,为首军官言,刘大帅敬姐夫官声不欲加害,望姐夫顺天应人免邵阳兵火。”

    “若执意守城,城破之日恐庄中亲眷受乱兵之祸,弟思之,乱世保全宗族为重,姐夫三思。”

    “弟 顿首”

    那汉子继续道:“余大人,刘大帅还有口信,给您三天时间安排,开城之后您若愿留,大元帅府酌情授官,他想办法接你的家眷来湖广,若想隐退他给足够的金银,刘大帅说乱世之中,能保全一城百姓、一族亲眷的官那就是好官。”

    余大化缓缓坐回椅子,挥手让汉子退下。书房又剩一人。

章节目录

流贼也可以燎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旅行者165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旅行者165并收藏流贼也可以燎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