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龟厌、顾成刚别了也哑奴四人,便听那边人群之中一人惨声的喊来:

    “仙长!我那仙长何在?”

    那一嗓子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龟厌的帐主子来了。

    寻声望去,且见那脚不敷履,头上无冠的周亮,由那一帮手下搀扶了一路颠颠颤颤的跑来。

    咦?跑就跑吧,怎的还是个颠颠颤颤的?

    嗨,人家周亮胖嘛,又何苦让我明说?

    龟厌也被这一嗓子给惊了一个愣神。

    怎的?这声叫的,实在是太惨了!那声嘶力竭的,饶是让那龟厌,愣是听不出这汝州的故旧是谁。

    见那周亮,看到了龟厌,便甩掉了搀扶他的手下,上前一把攀了那龟厌。

    也不说话,且是拉了胳膊,扯了腿,上下仔细的将那龟厌看了一个遍,这才抹了泪道:

    “不消说来!仙长……一路辛苦!”

    且不等龟厌回话,便一把将龟厌的胳膊抱在怀里,那叫一个死活了不肯撒手啊!

    还未得一个喘息来,便又回头,用手点了他那手下。几声吭咔后,这才大声叫嚷了叱责那帮人等:

    “尔等亡人麽!”

    说罢,便又是一脚踢了为首的内侍,狂暴道:

    “这人多凹糟之地!怎是仙长能待的?!”

    只话音未落,便见那些个内侍、跟班,呼啦潮的一拥而上。

    那叫一个牵马的牵马,抢行李的抢行李,一个个肩担了手提了,那勤快的,生怕是抢不到又招了那大胖子连爹带娘的骂来。

    于是乎,人群散尽,便只剩下被挤出圈外顾成两手空空的站在原地呆呆的愣神。

    说这顾成狼犺?任由这行李马、匹被人生生抢了去?

    也不能那样说。

    顾成,在那太原武康军衙门且也算是个有头有脸人物。

    但是,这身份麽,也只是个没有官身的兵吏。之所以有头有脸,便是旁人碍于那旁越,才能高看他一眼。

    然,此地非太原府,也不是呢武康军的节度府。

    如此,便也是个人离乡贱,强龙不压地头蛇。

    见那帮内侍一个个官服在身,还那么热情。也就只能任那帮人抢了去,落得个两手空空,目光空洞的呆呆的站在那里恍惚。

    却在愣神,便见龟厌回头,望了那眼神中有些落寞的顾成,道了句:

    “跟来……”

    如此且是叫醒了尚在愣神的顾成,便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将身挤开龟厌周遭献殷勤的内侍,战战兢兢的跟在那龟厌身后,亦步亦趋。

    话不多说,众人簇拥了那龟厌,呜呜泱泱的进了夷门,说话间,便到的那冰井司衙前。

    见有那衙门口,停有凉车两辆一前一后。

    又见殿前司盔明甲亮的的马步十余众,抽刀亮枪,人墙般的挡了人群于十步以外。

    咦?这又是冰井司的,又是开封府的,怎的这么大阵仗?连殿前司都惊动了?

    你也不看看这次龟厌回京,手里拿了什么?

    这一册“百官祥禄”一旦面圣上去,虽不能说,将那满朝的文武都干掉,但是,涉事其中的官员,有个七八成,也在意料之中。

    这玩意儿真有这么大威力?

    废话,说是个“百官祥禄”,那也是钱怎的来的,财怎的去的,不管你是存在钱庄,还是挂在那家酒家的帐上,少了多少?多了那些?卖了何物?又买了什么……

    林林总总且是一笔笔的来去,都给你算得一个清清楚楚。

    要不是想要来一个清楚,又何苦麻烦了崔正,一路冒了掉脑袋的风险将这“百官祥禄”送去那汝州。又写明了,让那“汝州瓷作院同知,羽士重阳开拆”?

    要是就是,让那百人筹算的一帮人算了来。。经他们这一通的折腾,不给你算出个底调,那就是他们在算上的功夫不够火候!

    而且,一笔笔一桩桩的,都是遮了官员的名字,只标了天干地支的算来。

    咦?只是个祥禄麽。

    说能算出个多少,也还能理解,怎的还能算出个来往去处?

    这个不好说。

    比如,一个官员在某个酒家挂账头,且,这帐头还是个金额巨大。

    那么这个酒家的账也需要调来。

    算出这笔钱分了多少项目,钱到了哪里的出处,财帛是一个什么样的用途……

    如此,便是有迹可查。照此算下来,算清这出出入入的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账,这玩意儿怕的就是细算。

    而且,谁的账都经不起细查。

    钱是怎么花的,你个人可能算不出个清爽来。但是,让人去算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就跟现在查银行流水一样。

    不管你这钱给了谁,尽管不知道你干什么事,但凡有这条线索,追了去细查的话……

    嘿嘿,你干过什么,做过什么,查出来也是个不太难。

    你不说,自有人去说。那一通好生的问下来,那就跟嘴严不严,仗义不仗义,搭不上一点边了。

    而且,这要人命、招人恨的差事,基本上把那满朝的文武,两党四派得罪了一个遍。那明刀暗箭的热闹,且不只在龟厌回京的途中。

    于这京城中想去,敢去放手一搏的,也是一个大有人在!

    就这么大胆子?京城之中,天子脚下,也敢干出这“杀人夺书”的大不韪来?

    废话,人的刀都顶你嗓子眼了,你还不跟他玩命?

    还是那句话,乾坤未定,怎肯束手就擒?

    说白了,就是想让我挤出点眼泪?你得先让我看见了棺材!

    只要这“百官祥禄”还未到御前,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与那夷门内外的一番热闹,与那宋邸且是个风轻云淡,门前英招,依旧是笑了个脸望天,做振翅欲飞之状。

    倒是那依旧草无花树无叶的院内,只有清风还算勤快些,将那青石板上的灰尘吹了一个一点不留。

    见有家丁模样的人,匆匆于那青石板上碎步。

    且与那管家赵祥一番耳语之后,那赵祥遍望了那家定一怔,遂又是个一惊,轻声疾言了一句:

    “让人在门外等了!”

    便也是个脚步匆匆,过了二门,入得内院,望那少皮没叶的银杏树下独赏天青的蔡京而来。

    一番耳语,糟糟窃窃,让人听不来个清爽。

    然,见那蔡京脸上却是一个不惊不喜的波澜不惊。

    轻声道了句:

    “知道了。”

    便打发了管家赵祥。

    盛夏,正午的阳光,在那枯枝疏影中撒撒碎碎,照了那石桌上的斜倒了的“蔡子恩宠”,天青釉内的物华天宝,散射了那光影恍惚,饶是与人一个光怪陆离。

    奉华宫内,亦是一个夏蝉声声的禅寂。没了原先的雾气,那白砂与那骄阳下,饶是一个白的晃眼,黑石吸了热气,仿佛有了生命一样的,将那饼青苔上的天青三足洗散出的霞雾,犹自吞吐个不息。

    无风,矮松不动,枫叶沉沉,似乎是少了些个水汽,蔫蔫的打不起个精神。

    枯燥,干裂中,闷闷的,倒好似风雨前的宁静。

    一滴雨水,打了那枫树一个枝叶乱颤,然,却又戛然而止。

    又有雨滴落,砸在那天青三足洗上,溅出一片的晶莹。

    遂,雨点骤然连片地落下,带响了那青瓦檐下雨链一片的叮咚。

    这雨,来得突然,突然到,天空还没来的及布了阴云。

    且是个晴天雨下,砸的街道之上雨脚连绵,荡起一片的尘埃。

    那顾成淋了雨跟了龟厌,刚到凉车前,却被那冰井司的押官伸手拦下,道:

    “小哥这边请来。”

    这话虽是说的客气,然却也是个决绝。

    话声来,饶是让那顾成心下有些个怅然若失,心下一阵空落落的。

    尽管这心下有些个不甘,然却,也不得不从了那押官的安排。

    便是一个无比留恋的望了那边忙着说话的龟厌一眼。

    刚要开口唤了一声:

    “爷爷!”

    却遭那内侍押官拉了胳膊一扯,傲然问了声:

    “小哥?”

    却看那龟厌于伞下,忙了和那身形胖大的内官说话。且不曾看他一眼。

    虽是个怅然若失,却也是个庆幸。

    心下道:好歹有车坐了,倒不用淋了雨,湿了身,可惜了身上这簇新的衣衫。

    犹自心下一叹,如此便是个足矣,且还想要些个什么来哉?

    想罢,便慌忙与那冰井司的押官内侍躬身叉手,嘴里唱了个诺,算是道了谢与他。

    然,这一揖未起,便听的那龟厌与那伞下高声叫了一声:

    “乏了!家去!”

    这话,且是让那周亮一个大惊失色来。心下急急了喊道:

    我去!爷爷?咱不带这么玩的!你说不去就不去啊!人家还在巴巴的等着你送来的东西呢!

    你这一声“家去”,倒是让那人屈了尊到宋邸寻你去?

    且在周亮心下想了,怎的解决这场不好调解的尴尬之时。

    却见龟厌伸手入怀,拿了那桐油布的包裹处理啊,托在手上掂了掂,叫了一声:

    “顾成!”

    那顾成慌忙抬头望了去,且也不敢像平时一般叫了“爷爷”应来。

    只是个躬身,心下一时想不起如何称呼这眼前的道长。

    却见龟厌,手托将那包裹,伸出人群外,望了他叫了声:

    “与你了?”

    那顾成见了却是个恍惚。

    心道,这泼了命去护送了一路,也不知这包裹中装的到底是一个什么物件。

    也不解这龟厌口中的“与你了”所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怎就于我了?

    却在犹豫之间,便见四周内侍皆是一个个的眼红面赤。

    那帮内侍,脸上除去了震惊,便是一脸的羡慕嫉妒恨!那目光,看上去,那一个个的,尽是些个不善!

    便是一个寒战出来,心道:且不是甚好东西来。怎的都一个个这眼光看我来哉?

    且在心下忐忑之中,惴惴了不敢抬头。只顾的叉手却不敢应声,倒是弄的一帮人看了一个尴尬。

    直到旁边的周亮,公鸭嗓又起,冷冷了道:

    “咱家仙长赏识你,还不接了去谢恩?”

    那顾成这才慌忙“哎”了一声,紧跑几步一个滑跪上前,举了双手等了。

    龟厌却望了他道:

    “收了你那泼皮的性子!莫要生事……”

    遂,将手中包裹,轻轻的放在那顾成的手中。

    那顾成得了这无来由训斥,心下也是个不服。暗自思量了前前后后,自问了一句:爷爷这话说的不公!我几时有过那泼皮的性子来?

    躬身托在额头。随即,便觉打在身上的雨滴且是小了些个。抬头,便见一把伞撑在了头顶。

    还没等他缓过来神,便听那胖大的内官,公鸭般的嗓音又起:

    叫了手下,厌烦了道:

    “去殿前司领了衣服,换下他这身的啊咋!”

    说罢,又嘬了嘴,没好气的啧啧了道:

    “好歹也是个武康军府中的!”

    这话听的那顾成又是一个不服。我这衣服,新做的好吧!还没过一水呢!怎的在你这死胖子眼里就成了一个“啊咋”?

    不过,换就换吧,这趟差事倒是没白跑。不出十来天就混了两身新衣服来!

    咦?这周亮生的哪门子气?什么事,让他这话里话外的阴阴阳阳,夹枪带棒的?

    不为什么。

    顾成自然不知这青布包裹中为何物,然,那周亮却是个心知肚明,就这玩意儿,能随便让一个人平步青云!

    然,龟厌在侧,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抢了那功去。

    只听得那车夫一声轻喝,那马蹄便在耳边响起。

    顾成再抬眼,眼前,再无那朝夕相伴的龟厌爷爷。且只见那雨脚连绵之中,车轮滚动,咿呀而去。

    心下,却想起与这“神仙爷爷”自姑苏相识,银川砦相交,汝州之野饶是一番铁马冰河。

    虽历历在目,却也让他心下有些个恍惚。

    自此一别,倒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便起身欲追了去,却被那身边押官给猛扯了一下。

    心下甚是不解,那押官为何要扯了他。

    遂,转头看那冷面的内侍押官。

    见那冰井司的押官内侍,且低了头,用手掩了口假咳一下,再抬头,便是一个笑,抱拳恭贺了道:

    “小哥福泽深厚,咱家,这厢恭祝小哥,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前程一片的似锦如画!”

    这一套吉祥话下来,倒是让那顾成有些个懵懂。

    那押官内侍见顾成不解,且又一笑,指了那顾成手里的包裹,笑道:

    “走吧!”

    那顾成也是被这“走吧”说的一个愣神。心道:什么就走吧?你倒是跟我说去哪啊?

    见了那顾成这傻了吧唧的眼神望他,那冰井司的押官,却笑喷了一声,遂又掩了口,定了心思,拱手于耳,道:

    “换了衣服面圣去!”

    那顾成听了饶是吓的浑身一哆嗦!身上是湿的,尿没尿的,也看不大出来,但是,那裤裆里面却是有些个热热。

    咦?怎的还尿裤子了,至于那么害怕吗?

    至于?

    面圣诶!那就像一个底层当兵的见到国家最高领导人!那叫一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浑身上下就剩哆嗦了!

    而且,“面圣”这两字,说在他身上?且是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奇闻。

    除了心下的震惊,也只能呆呆的重复了那两字,问那内侍:

    “面圣?”

    那内侍听罢,且是一个惊诧的眼神看他。

    那意思就是:哦!合着,你这,敢情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没天理的!都说天上掉馅饼,今天还真真的让我看见了!也不对,这尼玛就是老天爷追着往嘴里塞馅饼啊!那叫一个刨根问底的拦不住!想不吃都不行!

    然,也不敢把那话说明了去。只能撑了伞,笑了搀了那顾成起来,口中道:

    “有它在手,虽是个荣华富贵不愁。但也怕的个夜长梦多不是。咱们也得用些心来。”

    听这话中有话,言外有音,倒是让顾成心中一怔。

    心下亦是想起,这一路上的风餐露宿,刀光剑影。

    且战战兢兢中赶紧用手捏了那包裹。

    觉那包裹之内似是一些个类似书卷之物,心下便又是一惊。

    且又想起那汝州 “风间小哥之双算”与那“百官祥禄”。

    那顾成虽不识字,倒也是亲历其间,鞍前马后的伺候了众人。见那帮筹算大厅的人算来,亦是知其辛苦。心下便也知这两物甚是紧要。

    却如今,倒是万万的想不到,这龟厌怎的将这紧要之物交与他手?

    想罢,心下着实的一个惴惴。

    这尿急腿软的劲还没缓过来,便又听得那内侍押官一句“前程似锦如画”话来。

    此时方且明了,此物便是那龟厌爷爷荫得一场功业与己!

    心下想罢,又是一番感激涌来,心道一声:倒是不妄一番死心塌地的跟他一场!

    想罢,便望了那龟厌远去的车架,心下一番的百感交集。

    托了那包裹又跪下,口中轻唤了一声:

    “爷爷……”

    然,一声出口,便觉自家的喉哽如堵,真真的说不出个话来。

    却只能将那头一个个的磕在地上,砰然有声,

    无他!权当做了犬马,来谢这赏下的突如其来,且毫无缘由的荫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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