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两界村,卷起青石阶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着祠堂朱漆门楣掠过。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极细,却似叩在人心上。姜渊立于院中老桃树下,袖口微扬,指腹捻着一粒干瘪桃核,纹路粗粝,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没看那核,目光沉沉落在西北方——天水方向。云层低垂,压得山脊线发灰,仿佛整座陇西都在屏息。“曾祖。”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青布履踏在石阶上,连回音都带着书卷气的节制。姜亮来了,十七岁,身量已拔至七尺有余,束发用的是半旧竹簪,衣襟洗得泛青,却一丝褶皱也无。他双手捧着一册《春秋左传》,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反复批注过。姜渊没回头,只将桃核松开,任它坠入青苔缝隙。“读到哪了?”“‘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姜亮声音清越,不亢不卑,“可若本已非本,道又何生?”姜渊终于侧过脸。日光斜切过他眉骨,在眼窝投下浅淡阴影。他凝视这少年片刻,忽而笑了:“你倒比你爹当年问得狠。”姜亮亦不避让,目光平直迎上:“爹说,曾祖教他‘尽信书不如无书’,却又教他一字一句抄《周礼》三百遍。孙儿不解。”“不解?”姜渊抬手,指尖拂过桃树皲裂的老皮,“那你可知,这树根扎进岩缝,三百年才长出这一寸韧筋?”姜亮一顿,垂眸:“……知。”“知道,却不信。”姜渊转身,袖袍扫过枝干,震落几点陈年积尘,“你信的,是竹简上刻的字,不是字底下埋的土。你信的,是圣人说的‘道’,不是道要踩着多少具尸骨才能铺出来。”姜亮喉结微动,未应。姜渊已迈步往祠堂去,青衫下摆掠过石阶,如墨染溪流:“进来。今日不讲经,讲粮。”祠堂内檀香未散,神龛前烛火摇曳。姜渊并未去主位,反在东侧蒲团盘膝坐下,拍了拍身侧空处。姜亮依言跪坐,脊背挺直如松。“陈仓断粮,非天意,乃人事。”姜渊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地缝,“诸葛丞相屯兵祁山,欲取陈仓为跳板,原是极妥的局——可惜,他忘了陈仓守将郝昭,是魏国边军里最会修墙、最懂断粮的疯子。”姜亮指尖在膝头微微一扣:“孙儿查过军报,郝昭守城前,早将城中窖藏尽数移入地下密室,连老鼠洞都填了石灰。蜀军掘地三尺,只挖出半筐霉粟。”“不错。”姜渊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五铢”,背面已磨得模糊,“可你可知,这钱,原本该在凉州盐铁司账上,折算成三千石粟米,运往祁山大营?”姜亮瞳孔微缩。“去年冬,盐铁司调拨的粮秣,经天水郡衙中转。”姜渊将铜钱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可郡衙文书里写的,是‘因雪阻道,暂存天水仓’。如今,那仓里还剩多少?”姜亮默然。他自然知道——天水仓账面余粮七万石,实则不足两万。余数,早已化作姜家暗中调拨给羌部的盐铁、绸缎、药材,换回的是七部首领按血誓签押的“借道文契”,以及——三百匹河西良马。“孙儿……以为是权宜。”他终是开口,声音绷得极紧。“权宜?”姜渊忽然低笑,笑声里竟无半分暖意,“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可权宜二字,写在纸上是墨,落在地上是血。姜济夺城那夜,赵家三房长子带亲兵镇压县衙,被乱刀砍成十七段,肠子挂在槐树杈上晃了三天。那也是权宜?”姜亮脸色倏然发白。“你信圣贤,我信因果。”姜渊盯着他,“每粒粟米入仓,必有人饿死;每匹战马出厩,必有人断臂。你若真信道,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活路,只有提前付清的代价。”窗外风骤起,撞得窗棂嗡嗡作响。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翅尖擦过窗纸,留下一道细痕。姜亮缓缓吸气,再吐出时,肩头微松:“那……曾祖的意思是?”姜渊却未答。他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内里并非符箓法器,而是厚厚一叠黄麻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似被火燎过。最上一张,墨迹淋漓,写着几个大字——《天水粮驿转运图》。“这是你曾叔公临终前,用炭条画在棺盖上的。”姜渊指尖抚过焦痕,“他替姜家管了四十二年粮道,最后被郡守府以‘私贩军粮’罪名锁拿,押解途中,自己撞了驿亭石柱。”姜亮呼吸一滞。“图上标了七十二处暗仓,三十六条隐道,二十一个水陆接驳点。”姜渊合上匣盖,声音沉如古井,“其中二十三处,已在三年前毁于‘羌人劫掠’;九处,被赵家悄悄填平;剩下四十一处……”他顿了顿,“如今全在姜济手里。”姜亮猛地抬头:“济叔父他——”“他没资格碰这图。”姜渊打断他,语锋如刃,“真正拿到图的,是你姑母赵氏。她烧了三张副本,留下的这张,是浸过羊血的。血遇水则显,遇火则焚——你猜,她为何留着?”姜亮怔住。“因为她在等一个肯烧掉它的人。”姜渊目光如电,“一个不怕把天水变成焦土,也要护住姜家香火的人。”祠堂骤然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神龛上姜氏先祖牌位幽光浮动。“曾祖……”姜亮喉间发紧,“您是要孙儿……”“我要你明日启程,去祁山。”姜渊起身,袍袖翻涌如云,“不是送粮,是送‘信’。”姜亮一凛:“什么信?”“一封写给姜济的密信。”姜渊踱至神龛前,指尖拂过最末一块空白灵位,“信上只有一句话——‘粮在陈仓,不在天水。速断后路,莫待火起。’”姜亮愕然:“可陈仓明明——”“陈仓没有粮。”姜渊截断他,转身时眼中寒芒乍现,“但姜济必须相信有。他若不信,天水三万守军便成死棋;他若信,便会派死士夜袭陈仓粮库——届时郝昭伏兵尽出,斩其精锐,天水军心必溃。而我们……”他唇角微扬,竟带三分冷冽笑意,“只需在羌部那边,放一柄钝刀。”姜亮浑身一震:“钝刀?”“对。”姜渊缓步踱回案前,拾起那枚铜钱,指腹摩挲着磨损的背面,“告诉羌王,姜家愿以十年盐铁之利,换他‘佯攻陈仓三日’。不必真打,只需战鼓擂得震天响,烽燧燃得漫山红——让洛阳看见,让姜亮看见,让整个天下看见:天水背后,站着随时能撕碎凉州的蛮夷!”姜亮指尖冰凉:“可一旦羌人真起兵……”“他们不敢。”姜渊将铜钱重重按在《转运图》之上,铜钱与焦痕严丝合缝,“因为我会让凌虚子,在祁连山巅布下‘八荒锁龙阵’——阵眼压着羌王幼子生辰八字。他若挥军东进,阵启,则子绝。”姜亮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您……动了因果?”“动了。”姜渊神色坦荡,无半分愧怍,“因果如网,抽一根,全网颤。我抽的这一根,是羌王贪念;我系的这一扣,是姜家命脉。你要记住——仙家手段不是用来救苦救难的,是用来……”他停顿良久,才一字字道,“——买命的。”风忽止。烛火凝定如琥珀。姜亮垂首,额角抵在冰冷青砖上,久久未起。再抬头时,眼底血丝密布,却再无半分少年人的犹疑:“孙儿明白了。可若……若济叔父不肯信呢?”姜渊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绢上无字,唯有一幅墨绘——桃树虬枝横斜,枝头缀满青果,果皮却裂开细纹,纹路蜿蜒,竟隐隐组成两个篆字:长生。“这是你太祖父的手笔。”姜渊将素绢推至姜亮面前,“他临终前,将此绢交予你祖父,只说了一句话:‘长生非求寿,乃择路。路若错,百岁亦朽;路若正,一日即永。’”姜亮指尖触到绢上墨痕,忽觉灼烫。“姜济选的路,是困守孤城,博一个忠烈之名。”姜渊声音渐低,却重逾千钧,“可姜维走的路,是北伐中原,纵死不归。这两条路……”他抬眼,目光如穿云箭,直刺少年心魄,“——你选哪一条?”姜亮霍然起身,青衫猎猎。他未答,只俯身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之声清越如磬。门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祠堂门槛,恰好落在那方素绢上。青果裂纹里的“长生”二字,在明暗交界处,幽幽浮凸,仿佛随时要挣脱绢帛,破空而去。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祁山大营。帅帐烛火通明。姜维披甲未解,正俯身在沙盘前,手指划过陈仓方位。他指尖悬停半寸,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疲惫,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如春雷滚过冻土。帐外亲兵匆匆入报:“禀将军!天水急使到,持姜氏族印,求见!”姜维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劈开帐内烛影。他喉结滚动,却未下令召入,只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座小小的、固若金汤的陈仓模型。模型底座,不知何时,悄然渗出一滴暗红血珠,沿着木纹蜿蜒而下,正正滴在“粮”字标记之上。帐外更鼓咚咚响起,敲破山夜。姜维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烛光下,他无名指内侧,赫然浮现出一粒朱砂痣——形状细小,却分明是颗未绽的青桃。风自西北来,裹挟着两界村桃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翻飞万里,悄无声息,落进祁山营帐的青铜灯盏里。灯焰猛地腾高,灼灼如血。而远在两界村祠堂,姜渊忽然抬手,掐灭了面前那支蜡烛。黑暗温柔覆下。他端坐于神龛阴影里,仿佛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唯有指尖,仍残留着素绢上墨痕的微温。长生?呵。他闭目,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长生从来不是终点。只是……所有活路里,最窄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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