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美绪的调侃,白鸟清哉没说话,默默地将旁边的粥打开。转过头,他伸手撩开散落在美绪脸上的秀发,端起来舀起一勺吹了吹凑到她嘴边,望着她水润的眸子轻声道:“喝口粥,润润嗓子。”“…...烤肉店的玻璃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像被谁用指尖悄悄画过又抹开。傍晚六点的东京,天空正从钴蓝缓缓沉入灰紫,街对面便利店的霓虹灯“叮咚”一声亮起,光晕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暖橘色,映在高桥美绪低垂的睫毛上,颤了颤。她没说话。小泉爱理的手还停在她额前,掌心温热,指腹微凉,拇指轻轻蹭过她额角一粒细小的痣——那是她第一次在社长办公室送文件时,踮脚递报表,无意间瞥见的。当时清哉正低头签字,钢笔尖划破纸背,而她的心跳比打印机出纸声还要响。此刻,那点温热却像一枚烧红的纽扣,烫得高桥美绪眼睫一颤,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连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都会偷偷记在备忘录里?”小泉爱理指尖一僵。“上个月十九号,他左肩沾了咖啡渍,是北条汐音递的抹布;二十三号,他胃疼捂着右腹靠在茶水间门框上,长谷川纱织端来姜茶——你站在复印机后面,数了十七秒,才把刚印好的企划书抱走。”高桥美绪抬眼,瞳孔里映着小泉爱理骤然失色的脸,“你甚至记得他换领带夹的频率。周三银色,周四黑曜石,周五……周五他戴了我送的海蓝宝。”小泉爱理慢慢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指甲掐进软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你观察他,比观察自己呼吸还要仔细。”高桥美绪忽然笑了,那笑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你从不让他知道。你连他咳嗽一声都要转身假装整理资料夹,生怕被听见自己屏住的呼吸。”窗外一辆自行车掠过,铃声清越。小泉爱理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发尾微卷,耳垂上一颗极小的褐色痣,校服外套袖口洗得发白。她忽然想起去年梅雨季,自己抱着湿透的伞冲进公司大厅,看见白鸟清哉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她躲在盆栽后,看他挂断电话后揉了揉眉心,又抬手松了松领带结——那动作缓慢、疲惫,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她当时攥紧伞柄,指节发白,却一步都没敢上前。后来才知道,那天他母亲住院手术,而他在凌晨三点改完她提交的PR稿,连标点都替她校对了三遍。“不是不敢。”小泉爱理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玻璃,“是……不能。”高桥美绪怔住。“美绪你记得吗?”她垂眸,盯着自己餐盘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指尖无意识描摹着,“去年冬天,社长在旧仓库整理前任社长留下的资料,我在旁边帮忙……翻到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高桥美绪呼吸一滞。“里面全是字。”小泉爱理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写满的,密密麻麻的,全是‘对不起’。”“……什么?”“每一页开头都是‘对不起’,后面跟着日期、天气、几行字。”她顿了顿,喉头微动,“二月七号,晴,今天看到小泉同学给北条前辈递便当。我没有资格吃。三月十二号,阴,她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U盘,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我该把手抽开的。四月三号,雨,她感冒请假,我查了三次她的打卡记录……我病得比她重。”高桥美绪猛地攥紧筷子,竹筷“咔”一声裂开细纹。“笔记本最后一页……”小泉爱理抬起眼,目光清澈得让人心碎,“写着‘如果哪天她终于愿意看我一眼,我大概会当场死掉吧。所以,请永远不要看我。’”空气凝固了。烤肉架上的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啦”一声爆响,青烟袅袅升起。邻桌情侣的笑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高桥美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可乐呛进气管,她弯下腰,肩膀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可乐的甜涩气味。小泉爱理慌忙抽纸巾,却见她抬手抹了把脸,手指用力到发白,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原来如此。原来他早就在地狱里了。”“不是地狱。”小泉爱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他把自己关进了单向玻璃房。我们能看见他,他却不敢让我们看见他。他连呼吸都怕惊扰我们。”“那你怎么敢……”高桥美绪喘息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怎么敢还留在他身边?!”“因为……”小泉爱理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跳如鼓,“这里,有他给我的第一个春天。”她想起入职第一天,暴雨倾盆。她抱着被淋透的简历袋冲进公司,头发滴水,裙摆紧贴小腿,狼狈得想钻地缝。白鸟清哉却什么都没说,只递来一条深蓝色毛巾——上面有淡淡的雪松香。他站在茶水间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微松垮,看着她胡乱擦头发的样子,忽然说:“小泉同学,明天开始,试着把‘对不起’换成‘谢谢’好吗?——比如,谢谢你愿意来。”那天她没哭。可回家路上,把那条毛巾按在脸上,泪水无声浸透棉布,咸涩里竟尝到一点微甜。“他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施舍。”小泉爱理指尖抚过自己发烫的耳垂,声音渐稳,“是让我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勇气。”高桥美绪怔怔望着她。这个总在茶水间默默补满所有人咖啡杯、在会议纪要里悄悄标注每个人过敏源、连实习生打翻咖啡都先道歉的女孩,此刻眼底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所以啊……”小泉爱理忽然歪头,唇角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美绪你问我怎么忍得住?其实很简单——”她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虚虚画了一条线。“我画了条线。线这边,是我能为他做的:帮他整理出差行程,记住他不吃香菜,下雨天提醒他带伞,他加班时煮一碗味噌汤放在他桌上……线那边,”她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是他永远不需要知道的部分。”“比如,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松了,我会在心里默念三遍‘快去修’,然后继续核对报表数据;他胃疼时靠在门框上,我就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倒一杯温水,放在他工位旁的绿植后面——他第二天会发现,但永远不会知道是谁放的。”高桥美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握住他的手。”小泉爱理收回手指,轻轻握成拳,抵在唇边,“有时候,只是静静守着他走路的影子,也足够暖完整个冬天。”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玻璃,恰好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三年前骑单车摔的,她至今记得清哉蹲在路边,用创可贴替她包扎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比晚霞更温柔。高桥美绪忽然抬起手,不是擦泪,而是解开了自己颈间那条海蓝宝石领结。宝石在暮色里幽幽泛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深海。“给你。”她将它推过桌面,指尖停在小泉爱理面前两厘米处,“不是礼物。是……战利品。”小泉爱理一愣。“我输了。”高桥美绪直视着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输给你这种,能把爱熬成盐,撒进生活每一寸缝隙里的人。”她顿了顿,忽然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真他妈……让人嫉妒啊。”小泉爱理没接领结。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枚宝石,忽然问:“美绪你……有没有试过,在他生日那天,买最贵的蛋糕,却只咬一口?”高桥美绪一怔。“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把蛋糕分给所有人。”小泉爱理轻声道,“北条前辈、长谷川前辈、实习的学弟……最后盘子里只剩奶油碎屑。可那口蛋糕的甜味,会在我舌尖停留整整三天。”高桥美绪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抓过领结塞进自己口袋,动作粗暴得近乎凶狠:“……不用了。我自己留着。”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喝尽杯中残余的可乐,气泡刺得喉咙发痛。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惯常的轻快,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砾感:“喂,小泉同学——下次清哉胃疼,记得提醒他少吃生冷。还有,他咖啡里糖放太多,再这样下去……”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把他绑进医院做全身检查哦?”小泉爱理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脸颊微红:“……好、好的!”就在这时,店门风铃“叮咚”一声脆响。两人同时转头。白鸟清哉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肩头落着细密水珠,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高桥美绪微红的眼角,又落在小泉爱理漾着笑意的脸上,最后停在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烤肉上。“抱歉,来晚了。”他声音温和,将纸袋放在空位上,“路上遇到北条前辈,聊了会儿新项目……顺路买了些东西。”高桥美绪挑眉:“哦?买了什么?”他解开纸袋,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蛋糕,还有一小袋琥珀色的梅子糖——小泉爱理最爱的那款。“……给爱理的。”他看向小泉爱理,目光澄澈,“听说她今天加班到很晚。”小泉爱理指尖倏地蜷紧,耳尖瞬间烧红。高桥美绪却突然笑出声,拿起可乐瓶跟清哉的纸袋轻轻一碰:“恭喜社长,你的草莓蛋糕,今晚注定要分给三个人吃了。”清哉微怔,随即了然一笑,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嗯,刚好。”他拉开椅子坐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小泉爱理的目光不由自主追过去——第三颗纽扣,果然松了。她悄悄吸了口气,指尖在桌下慢慢松开,又缓缓握紧。窗外,东京的夜彻底降临。霓虹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而烤肉架上,油脂正欢快地跳跃着,滋滋作响,仿佛在低语:有些爱不必抵达,它本身就是光。高桥美绪忽然伸手,将桌上那杯喝空的可乐推到清哉面前:“社长,来,干杯。”清哉笑着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小泉爱理垂眸,用筷子夹起一片烤得微焦的牛肉。油光在灯光下流转,像一小片熔化的金箔。她没抬头,却轻轻说:“……谢谢社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祷告。而那枚海蓝宝石领结,在高桥美绪口袋深处,正随着她心跳的节奏,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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