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美绪胆怯不确定的目光,白鸟清哉此刻终于知道她刚才是为什么哭了,自己刚才拿走了一个女孩儿最重要的东西,她的贞洁连同她永不反悔的爱意,一股脑地交给了自己。尽管在眼下日本这种环境,很多女孩子不把...白鸟清哉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通话结束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视频画面里,爱理的手还僵在半空,像一只刚探出壳就被人惊扰的幼龟,指尖泛着粉,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美绪则斜倚在她肩头,发尾垂落,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那笑意却没落进眼底——倒像是提前排练过三遍、只等镜头一亮便精准浮现的面具。背景是“樱丘町”那家总飘着山椒盐香气的小居酒屋,暖黄灯笼光晕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弯淡影,可那影子太浅、太薄,仿佛一吹就散。他忽然想起今早警察署的走廊。冷白灯光下,美绪坐在长椅最边沿,膝上摊着一份未签字的笔录。她没看纸,只望着窗外一株枯枝横斜的银杏树,风过时,几片干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递过去热咖啡,她接时指尖冰凉,杯壁凝的水珠顺着她手腕滑进袖口,没留下一点痕迹。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平得像一张新拆封的Cd,连呼吸起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可就在他转身去填表格的三十秒里,她把那杯咖啡全泼进了窗台边的绿萝盆栽里。泥水漫过陶盆边缘,一滴、两滴,砸在瓷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沉默的印子。当时他没回头。现在想来,那不是失手。是某种预告。白鸟清哉缓缓将手机翻转扣在掌心,金属背壳沁出微凉。他听见厨房里汐音正用筷子敲击碗沿,节奏轻快:“纱织——再偷掀锅盖,今晚就把你那份牛腩换成豆腐乳拌饭。”紧接着是纱织委屈的呜咽和拖鞋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客厅电视开着,播着深夜动画重播,片头曲欢快跳跃,可那旋律撞在公寓墙壁上,竟显出几分单薄的空旷。他低头看了眼腕表:20:17。美绪说“和爱理酱吃饭”,可爱理今天明明请了病假。上午十点零三分,校务处系统弹出通知邮件,标题加粗标红:【高桥美绪老师因急性荨麻疹取消今日全部课程】。他当时正帮汐音整理行李箱里的剑道护具,顺手点了删除。现在才发觉,那封邮件右下角还缀着一行小字:【附:患者自述发病前两小时曾食用荞麦面】。而美绪……从不碰荞麦。他喉结动了动,重新拨号。这一次,忙音只响了两声。“怎么?”美绪的声音比刚才更松懈,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鼻音,像刚被谁揉乱了头发,“还没挂断呢?”“爱理今天请病假。”他直说,没用疑问句。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居酒屋的背景音忽然清晰起来:烤串滋滋作响,冰啤酒瓶盖“砰”地弹开,邻桌男生哄笑。美绪却没笑,只轻轻“啊”了一声,像在应和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哦……是吗?那她现在应该很舒服吧。”“你见过她发病的样子?”他问。“当然。”她答得很快,语气自然得如同在说天气,“上周三放学后,她在保健室吐了三次,脸肿得像颗水蜜桃——不过嘛……”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清哉君猜猜,她吐完之后,第一句话是什么?”白鸟清哉没接话。美绪却自己笑了:“她说‘社长,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多可爱啊,连呕吐都记得道歉。”她轻叹,“比某些人强多了。”——某些人。他指尖一紧,指甲掐进掌心。纱织今天蹲在玄关换鞋时,鞋带散了,自己笨拙地系了三次才打成歪扭的死结;汐音切洋葱时呛出眼泪,一边揉一边骂“这破刀钝得像块铁”,却还是把最后一片洋葱仔细码进牛肉锅里;而美绪永远穿着熨帖的米白衬衫,袖口扣到最上一颗,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连生气时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声音沉下去。“没什么呀。”她语调骤然轻快,像甩掉一粒灰尘,“只是提醒你——别总盯着眼前的人,忘了身后还有人在踮脚看你。”手机里传来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接着是布料窸窣,她似乎凑近了麦克风,气息拂过听筒,“对了,清哉君知道吗?爱理的妈妈,去年冬天去世了。葬礼那天,她穿的是你送她的那条藏青色围巾。”白鸟清哉猛地闭眼。那条围巾是他去年圣诞买的。爱理第一次来事务所送期末考卷,冻得鼻尖通红,他顺手把抽屉里闲置的围巾塞给她。她捧着围巾站在门口,雪粒子沾在睫毛上,融化时像细小的泪珠。她小声说“谢谢社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可他记住了。“她妈妈走得很突然。”美绪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像在朗读新闻稿,“脑溢血,凌晨三点。爱理赶到医院时,监护仪已经变成一条直线。医生问要不要做最后告别,她摇头,说‘妈妈最怕疼,让她安静地走吧’。”她忽然停住,然后极轻地问,“清哉君,你猜她回家后做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煮了一锅味噌汤。”美绪说,“放了四块豆腐,八片海带,十二颗小葱——全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分量。她坐在厨房地板上喝完,一滴没洒。第二天,她照常来学校批改作业,红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电话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碰响,像是酒杯相撞。“所以啊……”美绪笑起来,那笑声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水流,“别总想着给纱织造个金笼子,也别急着给汐音系上铃铛。清哉君,你漏掉的那只手,正悄悄把你所有门锁的钥匙,一颗、一颗,全都擦得锃亮。”白鸟清哉没说话。窗外,不知哪家阳台的风铃被晚风撞响,叮咚、叮咚,声音清冷又固执。他忽然想起纱织存钱罐底部贴着的那张纸条。她用蜡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着:“给清哉买新领带”。字迹稚拙,可“清哉”两个字被反复描了三层,墨色浓得几乎要戳破纸背。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客厅。纱织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三包零食——海苔卷、鱿鱼丝、草莓软糖。她左手捏着鱿鱼丝往嘴里塞,右手举着软糖朝电视屏幕晃:“这个角色好笨!打架都不会躲!”话音未落,汐音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上两碗牛肉饭腾着热气,最上面还卧着煎得焦香的溏心蛋。“喂,傻瓜。”汐音把碗放在纱织面前,指尖弹了下她额头,“再看动画,饭凉了。”纱织立刻把软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汐音做的饭,凉了也是世界第一!”汐音哼笑,转身去拿第三副碗筷。白鸟清哉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筷,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细如发丝,是去年剑道合宿时被竹刀划伤的。当时纱织蹲在她身边哭得打嗝,硬是用创可贴在她伤口上贴出一只歪嘴兔子。“美绪不来吃了。”他平静地说。汐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哦?”“她和爱理在一起。”“嗯。”汐音应得随意,把筷子放进他手里,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褶皱,“那正好,少一双碗筷,纱织能多吃半碗。”白鸟清哉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这时,纱织突然从地毯上弹起来,赤着脚奔向玄关,哗啦拉开鞋柜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空玻璃罐,每个罐底都贴着不同颜色的蜡笔字条:【给清哉修电脑】【给清哉买咖啡】【给清哉买新领带】【给清哉买游戏】……最角落那个罐子最大,贴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已经褪成淡蓝:【给清哉,结婚基金】。她踮脚够了半天,终于抱出那个大罐子,摇晃两下,里面硬币哗啦作响,像一场微型暴雨。“清哉!”她眼睛亮得惊人,把罐子塞进他怀里,“你看!纱织存了好多好多!等纱织直播剑道赚到钱,就把它装满!装满一百次!”罐子沉甸甸的,玻璃冰凉,可底下垫着的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作业本——每一页边缘都磨出了毛边,数学题旁密密麻麻记着剑道训练笔记,英语单词本里夹着超市小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今日支出:鸡蛋×3,牛奶×1,给清哉买维生素C——超贵!但清哉不能生病!”白鸟清哉低头看着罐子里晃动的硬币,忽然觉得那些叮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盖过了电视动画的配乐,盖过了窗外风铃的余韵,盖过了自己心跳的节奏。他慢慢蹲下来,和纱织视线齐平。“纱织。”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以后直播很累,或者有人骂你,或者你发现赚钱比想象中难得多——”“那纱织就多吃一碗饭!”她斩钉截铁,脸颊鼓鼓的,像只蓄满勇气的河豚,“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人!”“……要是有人抢你镜头呢?”“纱织用剑道劈开他!”她立刻摆出立姿,马步扎得极稳,小臂肌肉绷出流畅线条,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刃。白鸟清哉怔住。那一刻他忽然懂了——纱织的“强大”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力气或速度,而是她能把所有混沌未知的恐惧,瞬间翻译成最朴素的行动准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人挡路就劈开。她不懂流量算法,不惧网络暴力,甚至没想过“失败”这个词的写法。她只认准一件事:要为清哉变得更好。这认知像温热的泉水漫过心口。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鼻尖沾着的一点草莓糖霜。“好。”他说,“我们一起。”纱织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小虎牙的笑容。她忽然凑近,在他左颊用力亲了一下,唇膏印像枚小小的、滚烫的印章。就在这时,玄关门锁“咔哒”轻响。三人同时转头。门外站着高桥美绪。她没换衣服,仍是那件米白衬衫,只是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发梢微潮,像是刚淋过雨,额角贴着几缕湿发。她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便利店便当,最上面那盒盖子微掀,露出一角油亮的照烧鸡腿。她目光扫过纱织怀里的存钱罐,扫过汐音围裙上溅的酱油渍,最后落在白鸟清哉脸上,停留两秒,忽然弯起嘴角:“抱歉,路上堵车。”她晃了晃袋子,“给你们带了夜宵——爱理酱说,熬夜的人,胃最可怜。”没人接话。美绪却像没察觉空气里的凝滞,径直走进来,把便当放在餐桌一角。她弯腰换鞋时,衬衫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纤细腰线,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直起身,指尖掠过纱织的存钱罐,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这个罐子……”她微笑,“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后来呢?”纱织仰头问。美绪垂眸,指尖在玻璃罐壁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啊……我把所有硬币都捐给了孤儿院。”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白鸟清哉,瞳仁深处有簇幽微的火苗静静燃烧:“因为啊,有些愿望太重,一个人的存钱罐,永远装不满。”纱织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忽然把罐子往美绪手里一塞:“那美绪老师帮纱织数数!数完就能买领带了!”美绪接住罐子,指腹摩挲着罐底那张泛黄的便签。她没看字,只盯着“结婚基金”四个字下方,用彩色胶带反复加固的裂痕——那是去年纱织不小心摔跤,罐子磕在台阶上留下的旧伤。她忽然笑了,把罐子轻轻放回纱织怀里:“不了。”“为什么?”“因为——”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挺直如初春新抽的柳枝,“我更想看看,纱织亲手把它装满的样子。”厨房里,汐音正把最后一勺牛肉浇在饭上。她抬头瞥了眼美绪,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又把咖啡泼了?”美绪正拧开冰箱门,闻言手指微顿,侧脸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嗯。”“……这次泼哪了?”“洗手池。”她掏出一包未拆封的速溶咖啡,撕开包装倒进滤纸,“下次,我想试试泼在自己手上。”汐音没再问。她默默拿出第四只碗,盛满米饭,浇上牛肉汁,又认真打了颗溏心蛋。蛋黄饱满欲滴,像一轮小小的、温热的月亮。白鸟清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三个女孩的身影在暖光里交叠:纱织蹲在地上数硬币,美绪在流理台前煮咖啡,汐音把碗一一摆上餐桌。她们之间没有对话,却像早已演练千遍的默剧,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他忽然想起下午纱织在出租车里说的话——“纱织吃的很多,然后,呃……跑的很快,跳的很高,力气很大。”那时他只当是孩子气的炫耀。此刻才明白,这些“很大”“很快”“很高”,从来不是用来丈量世界的标尺。它们只是纱织笨拙又滚烫的真心,在说:“清哉,我所有力气,都留着为你而用。”窗外,风铃又响。叮咚。叮咚。叮咚。像一颗心,在寂静里,一下,又一下,固执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