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所以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做?”安和信不确定地问道。原本按照自己这位雇主,就只需要一味抹黑【友人A】就好了,但现在当事人北条汐音主动发了这么一条澄清动态。说实话,北条汐音的那...北条汐音挂断电话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浅痕,像用指甲刮过黑板,细微却刺耳。窗外东京的夜色正一寸寸沉下去,霓虹灯在玻璃上投出流动的光斑,像未干的水彩被风揉皱。她没开灯,只让那点蓝光映在脸上,照得眼窝微陷,下眼睑浮着一点青灰——不是熬夜的疲惫,而是长久悬着心时血液缓慢回流留下的淤痕。她忽然想起清哉上周买回来的那盒草莓。包装精致,产地标注着山梨县清晨采摘,她打开时还带着凉气,果蒂鲜绿,果肉饱满得几乎要渗出汁来。她咬了一口,甜里泛酸,清哉就坐在她对面剥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指尖沾着薄薄的汁水,抬眼笑:“汐音喜欢酸的?下次换更熟一点的。”她没答,只是把剩下半颗草莓放进他手心。他低头咬住,没擦嘴,嘴角沾了点红,像无意点上的朱砂痣。那时她想,这个人连吃水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仿佛全世界只剩他和她之间这点甜酸的平衡。可现在,这平衡碎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初夏晚风裹着潮湿的暖意涌进来,混着楼下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远处地铁驶过时低沉的轰鸣,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城市深夜的倦怠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淤积的闷气尽数排空。可那口气呼出去了,心口那团东西却纹丝未动,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浸透冷水的棉布。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是清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家。”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五秒,才按亮键盘,敲下:“嗯。刚洗完澡。”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又立刻被理智按回去——不能慌。她早该习惯的。清哉从来不是会把问题摊开在阳光下的人。他像一座沉默的岛,潮水涨上来,他吞下;退下去,他也不说浪花打疼了哪块礁石。藤川俊平的事是第一道裂痕,而今天……高桥美绪的电话,是第二道。不,或许更早。或许从他第一次在深夜三点发来一张便利店小票的照片,配文“买了你爱吃的抹茶大福”,她就该听出那句“今天加班很晚”里藏着的、刻意放轻的喘息。她转身走向玄关,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双从未穿过的黑色短靴。鞋帮硬挺,皮面泛着哑光,是上个月试镜前买的,本打算配那条新裙子——可那天试镜取消了,导演临时改期,她便再没机会穿上它。她弯腰系带子,手指用力,勒进指腹,微微发麻。她需要一点真实的痛感,来确认自己还清醒着。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她拉开门。清哉就站在门外。不是她预想中风尘仆仆或神色凝重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额角沁着细汗,左手拎着一个印着“成城蔬果”的纸袋,右手……正举着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黄褐色纸袋,袋口扎着细麻绳,隐约露出几缕蓬松的绒毛。“汐音。”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刚跑过步的微喘,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子,“给。”她没接,只是看着他。他也不催,只是把那只小纸袋往前递了递,指尖蹭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薄汗的微黏。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停住。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让她心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丝缝隙。“里面是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哑。“仓鼠。”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买了瓶牛奶”,“店员说这只叫‘糯米’,胆子最小,但最粘人。我试过了,它肯让我摸。”北条汐音怔住了。她想过一万种可能——他会不会坦白相马彩华的事?会不会解释为什么高桥美绪会给她打电话?甚至想过他会不会突然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唯独没想过,他会提着一袋水果,揣着一只仓鼠,在深夜十点,站在她家门口,像完成一件无比郑重的、只关乎她心情的小事。“你……”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卡住了。清哉似乎读懂了她眼里的风暴。他没解释,只是把纸袋轻轻塞进她手里。那袋子很轻,却奇异地坠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见麻绳结扣处,被人用指甲小心地磨平了毛刺。“它饿了。”他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得不容闪躲,“我喂它的时候,它一直往我手心里钻。”北条汐音猛地抬眼。他还在看她,眼神干净,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或乞求。那里面没有“请原谅我做了什么”,也没有“求你别生气”,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近乎悲壮的温柔——温柔得让她想哭,又想撕碎。“清哉。”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高桥美绪刚刚给我打了电话?”他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我知道。”“你知道?”她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冷硬的质问,“你知道她为什么打?”“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只不安分、正用小爪子扒拉袋口的糯米,“因为她觉得我在做错事,而她想帮你拦住我。”“你觉得那是错事?”她逼近一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呼吸喷在他下巴上,“你觉得给相马彩华钱,替藤川俊平背黑锅,让所有烂摊子都堆在你自己身上……这是对的?”清哉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很慢地,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左眼角下方——那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滴极细的泪,冰凉。“汐音,”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你记得吗?你说过,只要我活着,你就不怕。”她浑身一僵。那句话,是藤川俊平事件后,她蜷在沙发里发抖,他跪在地毯上,把她冰冷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时,她说的。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安慰他,可原来,他一直记着,记到了骨头缝里。“可我现在怕。”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陌生的破碎感,“我怕你把自己烧干净,然后连灰都不剩。”清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楼道感应灯的光线都要暗下去,又被新一阵脚步声重新点亮。他忽然弯腰,从那个“成城蔬果”的纸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他拆开,里面是一颗苹果,表皮光滑,泛着柔和的红晕。他拿起随身带的小刀,刀刃在走廊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然后开始削皮。动作很慢,很稳。长长的苹果皮没有断,一圈圈垂落下来,像一条柔韧的、粉红的缎带。“你看。”他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面前,果肉晶莹,汁水欲滴,“皮削断了,苹果还是苹果。藤川的事,相马的事……它们砸下来,砸的是我,不是你。”“可它们会把你砸碎!”她抓住他拿着苹果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最近瘦了,说话声音哑了,半夜三点还在回邮件……清哉,我不是玻璃做的!我不需要你把我供在神龛里,用你自己的血肉当香火!”他任由她抓着,没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眼中汹涌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那就砸吧。”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砸碎了,我就捡起来,一片一片,拼回原样。汐音,你只要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拼就好。”北条汐音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病态的平静,看着他递过来的、完美无瑕的苹果,看着他袖口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新鲜的刮痕——那痕迹很细,横在腕骨上方,像一道被刻意隐藏的、无声的伤口。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怕碎。他是早已决定,碎也要朝着她的方向碎。她接过苹果,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她没吃,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掌心,果肉柔软的触感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钝痛的实在感。“进来。”她说。清哉点点头,侧身想进屋。“等等。”她叫住他,目光落在他拎着蔬果袋的手上,“这个,给我。”他愣了一下,顺从地递过来。她接过,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哗啦打开,水流冲刷着苹果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没削皮,只是拿起刀,对着那颗苹果,狠狠切了下去。咔嚓。一刀两半。果肉雪白,汁水四溅。她盯着那整齐的断面,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无人知晓的马拉松。清哉就倚在厨房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没阻止,也没说话,只是目光追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她把两半苹果放进盘子,推到流理台边缘。然后,她转过身,直视着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清哉,从现在开始,你做的事,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每一笔钱,每一次见面。你不能瞒我。”他点头:“好。”“你遇到的麻烦,我要一起扛。不是站在旁边看着,是真正伸手进去,沾上泥,弄脏手。”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你不能推开我。”他依旧点头:“好。”“还有……”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如果你再敢一个人去扛那些事,不告诉我……”她抬起手,不是打,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按在他左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脏在搏动。“我就亲手,把你的心挖出来。”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淬着冰,“看看它到底有多硬,硬到敢把我关在外面。”清哉没眨眼。他只是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温热而沉重。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唇瓣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好。挖出来,也给你。”厨房里只有水流声,苹果的甜香,和两人交叠的心跳。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那只小纸袋突然动了一下。窸窣,窸窣。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在灯光下湿漉漉地望着他们,小鼻子一抽一抽,像在嗅空气里弥漫的、属于人类的、激烈又脆弱的气息。北条汐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下去。清哉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那只小仓鼠。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只是静静悬在半空。糯米歪了歪头,犹豫片刻,竟真的爬了出来,沿着他小臂的弧度,一点点挪到他手掌心。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棕色光泽,一颗小脑袋依偎着他温暖的掌纹,像找到了整个世界的锚点。清哉的手,很稳。北条汐音看着那只小仓鼠,又抬起眼,看向清哉。他掌心托着那团微小的生命,眼神专注,仿佛那才是此刻世上唯一重要的事。她忽然想起他削苹果时,那条不断裂的、柔韧的果皮。原来他不是不会碎。他是选择把碎掉的部分,全部收拢在自己掌心,只把完整的一面,朝向她。她慢慢抬起手,没有碰他,只是轻轻覆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震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麻。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他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只温热的、颤抖的、名叫“糯米”的小生命。它那么小,那么轻,爪子软软地勾着她的指腹,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坚硬的壁垒。她把它捧在手心,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糯米没有躲。它只是把小身体,更深地,埋进了她掌心的温度里。清哉看着她,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正被一种更沉静、更灼热的东西悄然覆盖。他没笑,只是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了点糯米背上最柔软的一小簇绒毛。“它饿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沙哑。北条汐音抬起头,望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胜利,没有妥协,只有一片被暴雨洗刷过后的、澄澈而疲惫的晴空。她点了点头,把糯米小心地放回纸袋,袋口松松地系上,确保它能透气。“冰箱里有生菜。”她说,转身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蔬菜清冽的水汽,“还有葵花籽。”“嗯。”他应着,跟着她走进厨房,拿起水壶去接水,“我去洗。”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挽起的袖口下,那道新鲜的刮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没再提高桥美绪,没再问相马彩华,没再提任何关于“错”与“对”的沉重字眼。有些事,不需要再问了。她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宽厚的、微汗的脊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连帽衫,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撞进她耳膜。清哉的动作顿住了。握着水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清哉。”她把脸埋在他背心,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柔软,“明天……陪我去趟宠物店。”“好。”他应道,反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滚烫。水龙头的水,依旧哗哗地流着。窗外,东京的夜色依旧喧嚣,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可这方小小的厨房里,只有水流声,生菜叶子在水里舒展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她闭上眼。原来所谓“殉情”,并非一同坠入深渊。而是当一个人决意焚身以火时,另一个人选择扑上去,用尽所有力气,将他残存的灰烬,一捧一捧,捧回人间。糯米在纸袋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像一首,刚刚开始的、微小的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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