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六百零四章 登临九五 就在今朝

    张英这人，水平是真高。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明半个字没提“即位”，可这两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往一块儿一凑，那意思简直比直接说还明白。他这是在点沈叶呢：兄弟，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眼下...佟府递过去的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忍”。叶可书指尖一颤，纸角几乎被捏出褶子。他盯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忍”字，喉结上下滑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忍？怎么忍？刘世勋刚在毓庆宫晕厥抬走，德克新纵火案已闹得顺天府衙门大门外挤满了举着血状的苦主；宗人府诚亲王的轿子正停在佟府西角门外，马鞭垂地，三十六名宗人府校尉按刀而立，连门房都不敢上前递帖；更别说城南几条街坊里，已有百姓自发扎起灵堂，白幡上血书“冤”字尚未干透，香灰落满青砖缝——那是被烧死的两户人家，一个六岁女童，一个怀胎八月的妇人。这哪是忍？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自己把脖子往前送半寸！叶可书攥着纸，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都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四皇子临行前那一夜，在佟府后园假山旁压低嗓音说的话：“佟相若真信我，便莫要将太子当作寻常储君看。他不是等着父皇点头才动手的人，他是先斩后奏、斩了再报、报了再问、问了再补一刀的人。”当时他还笑称四皇子过于多虑，如今想来，那笑竟像隔着棺材板打出来的。他抬头，见佟府已转身踱至窗边，枯瘦手指抚过窗棂上一道陈年划痕——那是康熙二十三年，佟国维初任吏部尚书时，亲手刻下的“慎”字。如今漆皮剥落，木纹皲裂，唯余一个模糊的“忄”旁，像一颗被剜去半边的心。“张相……”叶可书声音沙哑，“若太子真铁了心要削枝，咱们就只能等陛下回銮？可万一……”“万一什么？”佟府没回头，只轻轻叩了三下窗棂，“叩、叩、叩”。节奏沉稳，一如当年他替圣上拟旨时朱砂笔点落玉牒的声响。“万一陛下路上染了风寒，耽搁半月？一月？甚至……”“甚至什么？”佟府终于转过身，双目如古井无波，“你以为老夫不知他为何挑此时发难？江南葛礼案牵出关少鹏，关少鹏背后是盐引、是漕运、是三十万担白米的缺口——这些，早被太子暗中查清了。他放八皇子下江南，不是让八爷查案，是让他替自己把江南那口黑锅背稳了！等八爷捧着‘查实’的折子回来，太子只需轻飘飘一句‘证据链断裂，疑点重重’，就能把八爷辛苦筛出的替罪羊全推翻，再顺势反咬一口：‘八弟为何急于结案？可是与江南士绅有密约？’”叶可书额角冷汗滑落：“可……可八皇子分明是您举荐的啊！”“所以，”佟府目光陡然锐利，“老夫才要你速去催葛礼的案子——不是为了帮八爷圆谎，是要在他‘查实’之前，抢先一步，把葛礼之死的真正根由，钉死在关少鹏一人身上！”他缓步踱至案前，提起狼毫，蘸饱浓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三个字：**“关少鹏。”**墨迹未干，他忽将笔锋一转，在“鹏”字右下角重重一点，墨团如血痣，又似一只闭着的眼睛。“关少鹏贪墨十万两，私贩禁盐，勾结倭寇，畏罪自尽——此为定论。”“葛礼追查途中遭贼人伏击，力战殉职——此为真相。”“至于那些所谓‘江南土财主’的密信、账册、人证……”佟府冷笑一声，将素笺揉作一团，投入紫铜炭盆。火舌腾起，舔舐纸角，那“关少鹏”三字在烈焰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统统烧干净。一个字，不能留。”叶可书心头剧震。这哪是结案？这是焚尸灭迹！可偏偏，这却是此刻唯一能堵住太子刀锋的法子——太子要的是“江南士绅与八皇子勾结”的铁证，而佟府反手便塞给他一具“孤臣死节、奸佞伏诛”的完美尸首。太子若再深究，便成了质疑忠烈、污蔑死者，朝野清议立刻倒戈；若就此罢手，则等于默认此案到此为止，八皇子江南之行，自然功成圆满。高！实在是高！可这“高”，是拿葛礼的骨灰堆起来的。叶可书喉头滚动，终是低头：“下命！微臣这就去办！”他刚踏出书房门槛，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粗重喘息。亲随跌跌撞撞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托起一封火漆印信——信封右下角，赫然盖着内务府密档司的赤龙纹章！“相……相爷！宫里来的密档！刚从养心殿直送出来，魏珠公公亲手交到奴才手上，说……说太子爷半个时辰前，已将《江南盐引核查录》全本，呈送御前！”佟府身形猛地一晃，扶住桌沿才未倾倒。《江南盐引核查录》？！那不是三个月前，内务府密档司奉旨封存、严禁外泄的绝密卷宗？记录着自康熙四十二年起，江南七省盐引虚销、官商勾结、私盐泛滥的全部底账！连佟国维自己，也只是隐约听闻其存在，从未得窥一眼！太子……何时拿到的？！叶可书脑子“嗡”地一声，眼前发黑。那卷宗里，必有葛礼生前抄录的原始供词！必有关少鹏与江南巡盐御史李元泰密会的日期、地点、所赠翡翠扳指成色！更有……更有葛礼临终前，用指甲刻在鞋垫夹层里的最后线索——指向佟家在扬州开设的“裕丰号”钱庄！完了。全完了。那封火漆印信静静躺在青砖地上，红蜡如凝固的血。窗外春风拂过，吹动信封一角，露出内里半截泛黄纸页——上面墨迹淋漓，赫然是葛礼那刚劲挺拔的字迹：**“……裕丰号账簿第十七册，丙寅年三月，收佟府银票壹拾贰万两，用途不详。疑为关少鹏所购倭船之资……”**佟府盯着那半行字，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钝刀刮过朽木。他弯腰，拾起信封，指尖抚过那行字，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幼子额头。“好……好得很啊……”他喃喃道，“沈叶，你竟连葛礼鞋垫里的字，都翻出来了。”他直起身，望向窗外。春阳正好，照得庭院里几株海棠灼灼如燃，花瓣纷纷扬扬，落满石阶。“传话给八皇子。”佟府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他，葛礼的案子，不必查了。”“告诉葛都，”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寒光，“他父亲的尸首，孤……亲自收敛。”叶可书浑身一凛：“相爷？！”“去吧。”佟府挥袖，袖口扫过案头一方端砚，墨汁泼洒而出，在紫檀木上蜿蜒成一条乌黑长河，“告诉所有人——佟国维，病了。”三日后，天色阴沉，细雨如织。葛礼灵堂设在京城西郊一处僻静祠堂，白幡低垂，纸灰盘旋。前来吊唁者寥寥无几，偶有旧部欲入内，皆被一身素服的魏珠带人拦在门外，只准献香，不准近棺。棺椁尚未封钉，棺盖虚掩一线。辰时三刻，一辆青帷小轿停在祠堂外。轿帘掀开，下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素净青袍，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珏——正是佟国维。他未带随从，只拄一根乌木拐杖，步履缓慢，却异常坚定。守门太监欲拦，魏珠抬手止住，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首辅。佟国维径直步入灵堂。烛火摇曳，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未看灵位，未拜香案，只一步步走到棺椁前，驻足良久。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推开那一线棺盖。棺中，葛礼面容安详，双目紧闭，唇角甚至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佟国维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葛礼右手——那五指微曲，掌心向上，似欲托举什么，又似在无声诘问。老人喉结剧烈滚动，忽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俯身，以额触棺沿，三叩首。每一次叩下，额角都重重磕在冰冷的楠木上，发出“咚、咚、咚”三声钝响，额角迅速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滑落。“葛礼……”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夫……代佟家，谢你一命。”“你替八爷死，老夫记下了。”“你替老夫挡了太子这一刀，老夫……也记下了。”“你鞋垫里的字，老夫……看见了。”他抬起头，血水糊了半边脸，眼神却亮得骇人：“可老夫今日来，不是给你赔罪的。”“是来告诉你——你的血，没白流。”“你的骨头，老夫……给你接上。”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匕！刀锋雪亮，映着烛火，竟似有血光浮动！魏珠瞳孔骤缩：“佟相！不可！”迟了。佟国维手腕一翻，短匕狠狠刺入自己左肩！鲜血瞬间涌出，浸透青袍，顺着臂膀滴落，在葛礼素白衣襟上绽开一朵狰狞的赤梅。他咬着牙，硬生生将匕首拔出，鲜血喷溅，他却不闪不避，任那滚烫的液体，一滴滴，落进葛礼微张的口中。“葛礼！”他嘶吼，声震灵堂，惊飞檐下栖鸟，“老夫以血为誓——佟家欠你的，十倍奉还！”“你想要的公道，老夫……亲手给你劈开！”祠堂外，雨势渐大，哗哗作响，如万鼓齐擂。同一时刻，江南，扬州。八皇子立于瘦西湖畔一座画舫之上，手持一卷素笺，指尖冰凉。笺上，是揆叙亲笔所书，字字如刀：**“葛礼棺中，佟相自刺左肩，血洒其口，誓曰：十倍奉还。八爷，棋局已变，此非退路，乃断崖。速决。”**八皇子久久凝视，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惊起满湖白鹭。他猛地将素笺撕得粉碎，任纸屑如雪纷飞，尽数落入碧波之中。“十倍奉还？”他望着湖面涟漪，眼神幽深如古井，“好……好一个佟国维！”“既然如此……”他转身，对身后侍立的幕僚冷冷下令：“传令——即刻押解所有涉案人犯，包括扬州知府、盐运同知、裕丰号掌柜，以及……”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淬着寒冰：“以及，佟国维亲信、现任江苏布政使、葛礼生前最后密报中提及的——李元泰！”“明日午时，扬州府衙外，当众审讯！”“孤要让全江南，亲眼看看，佟家这棵参天大树……”“是如何，被自己的根，活活蛀空的！”雨，更大了。京师，毓庆宫。沈叶放下手中朱笔，窗外雨声淅沥。案头，静静躺着一封密报，火漆印完好无损——正是八皇子三日前，由快马加急送抵的“江南案情初步奏报”。他并未拆封。只用朱笔，在奏报封皮空白处，轻轻批了四个字：**“准。速办。”**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魏珠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沈叶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目光投向窗外迷蒙雨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九龙夺嫡，从来不是谁坐上那把椅子就算赢。而是，看谁能熬到最后，亲手把所有觊觎者，连同他们身后那盘根错节的树影，一并拖进，这漫无边际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