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夺嫡，我真不想当太子》正文 第五百九十六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张英瞅着气愤的陈廷敬，没吭声。可有时候，不吭声比吭声还有戏！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太子就是要动江南士绅的命根子，你能咋地？你陈大人有法子吗？没有吧！陈廷敬被他盯得浑身刺挠，...海风卷着咸腥与焦糊的余味，在松江口外的浪尖上翻腾不息。残阳如血，斜斜泼在浮尸与断桅之间，将一汪海水染成暗赭。十八皇子允翔立于船首，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半片烧焦的帆布，指尖却已捻起一枚青丘产的银元，在指腹间轻轻一旋——叮一声脆响，清越入耳。这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底下七嘴八舌的嚷嚷。“都闭嘴。”他嗓音不高，尾音却像铁钎凿进礁石，“程孝信，你方才说巢中不到千人，新募者居多？”程孝信跪在湿滑甲板上，双膝已被海水泡得发白，听见问话忙叩首，额头磕在木缝里溅起细沫：“回十八爷，是……是太湖西山岛！原先只是几处渔寮，后来关少鹏大人调了工部匠人，用桐油浸过杉木，垒了三层水寨，还埋了三道暗桩……可、可那些新兵连火铳都装不好药，只晓得喊‘杀贼’，连贼影子都没见过！”“西山岛？”允翔眯眼望向东南方向，那儿水色渐深，烟波浩渺，隐约可见几座黛青小屿轮廓，“那地方离苏州府不过七十里水路，离松江卫也才四十里，倒是会挑——卡在官军眼皮底下，又借着太湖水网打埋伏。”他顿了顿，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关少鹏倒是个明白人，知道朝廷水师不敢轻易进太湖，怕坏了漕运码头；可他又忘了——沈叶水军不是来剿贼的，是来替太子爷收粮道的。”话音未落，张玉书已拍着胸脯抢上前：“十八爷放心！小的这就点五百快桨手、三十条飞梭艇，今晚子时前必把西山岛三道暗桩全刨了！再让程老七带路，摸进去一把火——不烧寨子，专烧他们存的桐油和火药库！”“不行。”允翔摇头，指尖银元倏然停转，“火一起，烟直冲天，苏州城里守备营立马就醒。到时候巡抚、按察使、提督三方齐动，咱们就得跟整个江南绿营硬碰硬。”他转身，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一张张被海风刮得黝黑皲裂的脸：“你们记着，这一仗，太子爷要的不是斩尽杀绝，是叫人看清楚——谁才是江南真正的水道主人。”人群静了一瞬。程孝信悄悄抬眼，只见那些海盗二代们眼神灼灼，并无惧色，反倒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亢奋。他心头猛地一颤：这些人怕是早把太子当神龛供着了！果然，允翔下一句话便砸了下来：“传令——伏波水军左翼四哨，即刻分作十队，每队三十人，携‘青丘火铳’两杆、桐油罐三只、麻绳二十丈，沿太湖七十二溇港，悄然布防。不许惊民，不许劫船，只盯住所有进出西山岛的舢板、竹筏、芦苇舟——但凡载有桐油、硫磺、硝石者，格杀勿论；载有粮食、盐引者，原封不动放行，另附太子印信公文一封，盖章‘奉旨护漕’。”“右翼五哨，换商船皮，扮作徽州盐帮，明日一早便驶入胥口，买粮、贩茶、雇纤夫，混进苏州府码头。见人不点头，见事不插手，只记——谁家粮船离岸、谁家私仓冒烟、谁家半夜开后门接‘水鬼’。”“中军六哨，随我登岸。”允翔解下腰间佩刀，反手掷入海中，哗啦一声激浪翻涌，“刀不亮，旗不展。我们穿蓑衣、戴斗笠，扛着太子赐的‘毓庆银行’银元箱，装作南洋归来的米商——去苏州府衙门口，递一份《伏波水军护漕协约》。”张玉书一愣：“递……递约？”“对。”允翔嘴角微扬，目光沉静如渊，“写明自今日起，伏波水军接管松江至扬州段所有内河浅水航道，凡经此段之漕粮、盐引、官银、贡品，一律由我军护送；所耗粮秣、火药、桐油，由沿途州县按月拨付；若有违抗、拖延、克扣者——”他略一顿，海风忽地卷起他半幅袍角，“即视为通匪，格杀勿论，抄没家产，株连三族。”甲板上霎时死寂。程孝信浑身一抖，牙齿咯咯作响——这不是招安文书，这是宣战檄文！太子爷这是要把江南官场，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十八爷……”他嘶声开口，喉头滚动，“您……您就不怕巡抚参一本‘矫诏擅权’？”允翔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杀意，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程孝信，你当真以为，父皇在扬州前线，不知江南出了多少乱子？你当真以为，户部那三份催征急报，是送到我案头，还是送到御前？”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甲板上一截凝固的血块：“父皇要的是捷报，不是奏折。他要看见大军粮草不绝，要看见漕船日夜不休，要看见江南士绅乖乖捐输——至于这些事怎么做成，用什么人、踩什么线、破什么规矩……他只要结果。”程孝信怔住了。风忽然停了一瞬。允翔俯身，从他腰间解下那枚控江水师副统领的铜牌，指尖拂过上面“乾熙十四年制”的阴刻小字，然后轻轻一掰——咔嚓，铜牌断作两截。“你若想活命，现在就写一封密信，告诉关少鹏——伏波水军已破松江口，西山岛危在旦夕，若他三日内不率众投诚，我便把这断牌，连同他藏在虎丘塔下的三万两私银账册，一并送去扬州行在。”程孝信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允翔已直起身，将断牌抛给张玉书：“熔了，重铸一枚新的。正面刻‘伏波左哨先锋’，背面加一行小字——‘奉太子谕，护漕安民’。”张玉书双手接过，郑重抱在胸前，仿佛捧着一块尚在滴血的虎符。暮色彻底沉落时，十八皇子登上了最后一艘伪装成货船的伏波哨艇。船尾灯笼亮起，光晕里映出他挺拔的背影，以及船舷上新刷的八个朱砂大字：**沈叶水军·奉旨护漕**翌日辰时，苏州府衙门前。青石阶上人头攒动，卖炊饼的老汉缩着脖子呵气，算命瞎子的幡子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忽而锣声三响，两列皂隶分开人群，中间踱出个戴瓜皮帽、穿团花绸衫的中年商人，身后跟着六个精壮伙计，抬着三口乌沉沉的樟木箱。“诸位乡亲父老！”那商人拱手，声如洪钟，“在下青丘毓庆银行驻苏总办，奉太子谕令，特来与府尊大人议定《伏波水军护漕协约》！”话音未落，府衙二门豁然洞开。江苏巡抚周廷栋，一身便服，面色铁青，竟亲自迎至仪门之外。他身后，按察使、布政使、苏州知府三人皆垂手肃立，连平日最喜摆谱的按察使，袖口都沾着未干的墨迹——显是刚放下笔，就被急召而来。周廷栋盯着那三口箱子，喉结上下一动：“阁下……可是毓庆银行之人？”商人摘下瓜皮帽，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眉峰凌厉的脸：“学生允翔，父皇第十八子。奉太子谕，代掌伏波水军，今为江南水道安宁，请与诸公共议协约。”满衙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颤。周廷栋脸色骤变，踉跄退了半步，撞在门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不是没听过“允翔”二字——那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自幼养在冷宫边上，连过年祭祖都排不上香案。可眼前这少年眸光如刃，谈吐如磬，身后六个伙计站得笔直如枪，连呼吸节奏都一致……这哪是商户，分明是整编过的禁军校尉！“殿、殿下……”周廷栋强撑着躬身，“伏波水军……不是隶属太子麾下么？怎、怎会……”“巡抚大人说得对。”允翔含笑，却一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入仪门，“正因隶属太子，所以才来苏州。太子有言：江南若不安，漕运必生乱；漕运一乱，扬州十万将士饿殍遍野——到那时，陛下震怒，问罪的，是您这位巡抚，还是学生这个十八皇子？”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公不妨想想——昨夜松江口一战，控江水师十七艘战船沉没，水师副统领程孝信被俘，其供词已快马加鞭送往扬州。若关少鹏负隅顽抗，下个月，伏波水军便要移师太湖，届时炮火所及，怕不只是西山岛……苏州城里的米行、盐栈、钱庄，可都挨着水道。”布政使手一抖，手中折扇“啪嗒”落地。允翔弯腰拾起，亲手递还：“大人莫慌。太子爷说了，江南士绅，皆国之柱石。只要肯签这份协约，照旧纳粮、照旧支应、照旧做太平生意——甚至，毓庆银行愿以年息三分，承兑各府县明年夏税的银票。”他话锋陡转，语速渐沉：“可若有人以为，伏波水军是泥捏的，是好欺的，是只敢在海上打游击的……那学生就只好请巡抚大人，陪学生一道，去扬州面圣，当面问问父皇——到底是谁，给了关少鹏三万两私银？又是谁，在去年秋闱之后，把本该充入国库的十万石军粮，偷偷转卖给了南洋番商？”周廷栋额角沁出豆大汗珠。他当然知道。那批军粮，是巡抚衙门账房经的手，银子，进了他胞弟的典当铺。而关少鹏，是他三年前亲自保举的控江水师统领……允翔静静看着他，不催，不逼，只将那份《协约》摊开在紫檀案上。纸页雪白，墨字如铁，最末一页空白处，已盖好一枚鲜红印章——九龙盘绕，篆书“毓庆宫宝”。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纸页微微翻动。允翔忽然抬手，指向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太湖水面：“诸公听——”众人屏息。风声呜咽，水波轻拍。片刻后，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号角，悠长苍凉，仿佛自云层深处滚落。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竟似千帆竞发，万橹齐摇！周廷栋猛地抬头，只见西天云隙间，赫然掠过数十点黑影——不是海鸟，是悬挂“沈叶”旗的飞梭艇！它们贴着湖面疾驰，犁开雪白浪花，直扑苏州府东水门而去！“伏波水军，已接管东水门。”允翔轻声道，“从今往后，所有进出船只，须验‘毓庆银行’水印，须缴‘护漕费’一厘——不多不少，一厘。”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上协约：“签，还是不签？”周廷栋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布政使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下官……签！”按察使紧随其后。苏州知府瘫软在地，被人架着胳膊才勉强跪稳。允翔颔首，取过朱砂笔，在自己名字旁郑重落款：“允翔代太子沈叶，押。”墨迹未干，门外忽有快马嘶鸣，驿卒滚鞍落马，高举黄绫包裹的八百里加急：“扬州急报！漕粮船队平安抵扬！太子爷钧旨——伏波水军护漕有功，赏银十万两，赐‘海岳干城’匾额一方！”满堂官员，尽数僵立。允翔却笑了。他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与暖意的春风，目光越过府衙高墙，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金陵，是京师，是紫宸宫深处那张龙椅。他知道，此刻乾熙帝的案头，必然已摆着两份密奏。一份来自扬州行在，盛赞太子调度有方，伏波水军初试锋芒，漕运无虞；另一份，却是江南某位御史连夜写就，弹劾十八皇子“僭越擅权、勾结海盗、动摇国本”，附证三十条，句句泣血。允翔不在乎。因为就在今晨，魏珠已派心腹太监，将一份誊抄本塞进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袖中——里面详录了那位御史与关少鹏往来密信的副本，还有他夫人名下三处田庄的契书，均盖着“毓庆银行”钢印。棋局从来不止一面。太子要的，从来不是干净漂亮的一场胜仗。而是让所有人看清——当九龙夺嫡的烈火燃遍朝堂，那个抱着儿子逗趣、说着“不想当太子”的青年，早已将刀锋淬火于东海之滨，将权柄暗植于江南水网，将人心收拢于青丘银元之上。他低头，指尖抹过案上未干的朱砂。那抹红，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更像一道无声的敕令。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真正的风暴，尚未真正降临。允翔转身，走向府衙后门。门外，一匹白马昂首长嘶，鞍鞯锃亮，缰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那是毓庆宫旧物，沈叶幼时挂在马颈上的玩具。如今，它随着马蹄起伏，叮咚作响，清越如初。允翔翻身上马，白衣翻飞如鹤。他最后望了一眼苏州府衙那斑驳的“正大光明”匾额，唇角微扬，策马而出。身后，百名伏波哨卒列队相随，鸦雀无声。前方，是烟雨迷蒙的太湖，是星罗棋布的水寨，是蛰伏待机的万千水道。也是，一条无人走过的——太子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