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们皆是心头一震，满心敬畏，再也不敢有半分追问的念头，纷纷叩首在地，颤声应道：“属下谨记大人教诲，谨记圣人法旨，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嗯，记住了变好，速速下去办事吧。切记，务必尽心...杜鸢指尖抚过阴衍上“易宁艳”三字，那墨迹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竟泛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幽光。她忽而抬眼，目光穿过残破神殿穹顶裂隙，直刺向天幕深处——那里，黄泉倒灌的余波尚未平息，一道极淡、极冷的银线正自云层罅隙间蜿蜒垂落，如未干涸的泪痕，又似一道被强行缝合的旧伤。“巡幽使……”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殿内游荡的阴风卷走，“你守的从来不是此间鬼域，是黄泉断流的缺口。”话音未落，脚下青砖骤然迸裂！蛛网般的裂痕以她足下为圆心轰然炸开，碎石翻飞间，一截灰白枯骨破土而出，骨节处缠绕着褪色的朱砂符纸，纸面墨迹已晕染成一片混沌血雾。那枯骨指尖微颤，竟朝着杜鸢掌中阴衍缓缓抬起——并非攻击，而是叩拜。杜鸢瞳孔一缩。这动作她认得。前世在北海渔村祠堂里，每逢大旱，老渔民们便是这般以断骨为香，向海神牌位叩首三下。那时沈砚之还只是个教书先生，蹲在祠堂门槛上，用炭条在破陶碗底画符，碗沿磕碰青砖的笃笃声，和今日枯骨叩地的声响，竟分毫不差。“他当年……也这样叩过？”她喃喃。枯骨未答，却见那朱砂符纸突然无火自燃，灰烬升腾时幻化出数行小字，浮于半空：【非不渡，力所不及。非不诛，法所不容。非不逃，命之所缚。】字迹未散，殿外忽闻一声凄厉尖啸——是狱罗使！杜鸢旋身掠出殿门，只见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狱罗使正悬浮半空，周身金光寸寸剥落，如金箔遇水般簌簌凋零。祂脖颈处赫然裂开一道黑缝，缝隙深处不见血肉，唯有一条细若游丝的银线贯穿其中，线头另一端，直直没入黄泉倒灌的云层！“原来如此……”杜鸢喉头微动，“巡幽使的‘巡’，不是巡视，是巡缚。”那银线，正是巡幽使以自身残躯为引，将黄泉溃口强行缝合的禁制之线。而狱罗使等七佐官，看似镇守冥府，实则是被这禁制反向钉死在溃口边缘的“铆钉”——他们越是挣扎施法，禁制便越深勒入神躯，直至今日被阴衍抹名，禁制松动，反噬立现！“欺人太盛！欺人太盛啊——！”狱罗使嘶吼未尽，整具金身突然僵直，随即“咔嚓”一声脆响，自眉心裂开笔直缝隙，银线骤然绷紧，竟将其神躯生生撕作两半！左半边金身坠地化泥，右半边尚在空中，已开始透明溃散，露出内里翻涌的、被强行拘束千年的黄泉浊浪。杜鸢袖中手指骤然攥紧。她终于明白为何巡幽使神像残破至此却仍不倒——那不是衰朽，是定锚。祂以残躯为桩，死死楔入天地裂缝，任黄泉浊浪日夜冲刷神格，只为多拖一刻，让凡间生灵少喘一口气。那些批文上的“允”“准”“可”，哪里是怠惰？分明是祂在神格崩解的剧痛中，仍咬牙维持的最后一丝秩序刻度！“玉册救命！玉册——！”杜鸢使的哀嚎已变调为破锣般的嘶鸣。它蜷缩在幽冥玉册脚边，白雾躯体正被无形之力撕扯，雾气边缘不断逸散成细碎光点，如同沙漏里加速流逝的沙。“它……它在磨刀！就在您头顶！再磨三下，您名字就要……要——！”幽冥玉册猛地抬头。它头顶三寸虚空，一柄断刀虚影正缓缓旋转。刀刃上没有寒光，只有一道道细微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映出不同场景：北海渔村暴雨夜，沈砚之跪在泥泞里，徒手扒开坍塌的祠堂梁木，救出被压住的孩童；旧天崩塌时，祂独自立于倾颓南天门，将最后一卷《幽冥律》塞进幼童怀中，自己转身迎向劈落的诛仙剑气；还有此刻，祂残破金身裂隙间渗出的银线，正与断刀虚影的裂痕严丝合缝……“珏……”幽冥玉册声音发颤，“那是……沈砚之的佩刀？”话音未落，断刀虚影倏然加速！嗡——一声金铁交鸣凭空炸响，玉册头顶虚空竟真迸出几点星火！它下意识抬手去挡，右手五指却在触及火光的刹那齐根焦黑，簌簌化灰！“啊——！”玉册痛吼，却见自己焦黑断腕处，一缕银线悄然探出，与断刀虚影遥遥相系。杜鸢豁然顿悟：“阴衍抹名，不是杀人，是解缚！珏刀本就是巡幽使斩断黄泉乱流的刑器，如今借阴衍为媒，刀意直溯本源——它在帮巡幽使，拔掉你们这些钉在溃口上的锈钉！”“放屁！”玉册怒极反笑，残存左手猛拍地面，“区区凡人佩刀，也配称刑器？！幽冥律法，岂容蝼蚁篡改——！”它咆哮未止，身后神殿轰然坍塌！尘烟弥漫中，那尊残破金身竟自行离座，一步踏出废墟。金身胸口裂痕最深之处，银线如活蛇暴射而出，瞬间缠住玉册脖颈！与此同时，杜鸢手中阴衍猛然炽亮，沈砚之的名字在册页上疯狂明灭，每一次明灭，金身裂痕便愈发明亮一分，银线随之暴涨一尺！“你……”玉册窒息挣扎，眼中第一次浮现真正的惊惧，“你早知我名讳未被抹除，故意留着……等我亲口承认与你同列名录？！”杜鸢平静颔首：“易宁艳，巡幽使之名。而你名讳之下，注有‘十七天宫主之一’。既为天宫主，当知旧天律令第一条——”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神不可私利，擅夺人命者，削其位，褫其号，永锢幽冥’！”“你当年……为保天宫权柄，默许三教屠戮北海凡民，致黄泉浊浪倒灌人间！”杜鸢指向殿外——那里，大成朝焦土之上，无数冤魂正从地缝中缓缓爬出，他们脖颈、手腕、脚踝，全缠绕着与金身同源的银线！“你怕的不是被抹名，是怕这些银线断裂后，被你镇压千年的冤魂，会顺着溃口，爬回你的十七天宫！”幽冥玉册浑身剧震，脸上傲慢尽数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它想反驳，喉咙却被银线勒得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左臂在银光中寸寸晶化，继而“叮”一声脆响，化作无数棱镜碎片坠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年代的大成朝：饿殍遍野的饥荒年，尸横遍野的战场，瘟疫肆虐的街巷……全被同一道银线贯穿。“沈砚之守的不是冥府。”杜鸢踏前一步，靴底踩碎一片玉册晶化碎片，声音冷如玄冰，“他守的是你不敢面对的罪证。而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此时，渡幽使残存的白雾之躯正疯狂涌向玉册，试图以自身为盾：“玉册！快走！它要借阴衍引动黄泉本源——！”话音戛然而止。银线如巨蟒绞杀，渡幽使白雾瞬间凝固，继而被拉长、抽薄，最终化作一条纤细银丝，与金身银线融为一体。那银线登时暴涨数倍，轰然撞向玉册眉心！“不——！”玉册发出最后的尖啸，整个神躯被银光吞没。光芒散去时，原地只剩一方半尺见方的青玉印玺，印面“幽冥”二字黯淡无光，印钮处，一只断角的螭龙正无声流泪。杜鸢弯腰拾起玉玺，入手冰凉沉重。她转向那尊金身，深深一揖：“巡幽使大人，此间事了，晚辈告辞。”金身纹丝不动，唯有胸前裂痕中银光微微脉动，似在回应。杜鸢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极轻一声叹息，如古琴断弦。她驻足，未回头。“沈先生……”她轻声道，“您当年在北海教过的孩童，后来成了大成朝第一任钦天监监正。他临终前，让子孙把一本《黄泉水文考》埋进您祠堂地基下。”金身依旧沉默。杜鸢却笑了，笑意清浅如初春薄雪：“那本书里说，黄泉不是河，是天地吐纳的呼吸。您缝合的溃口，从来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她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在这里。”风过残殿，金身裂痕中的银光，第一次，温柔地闪烁了一下。杜鸢走出神殿，外面已是星垂四野。她摊开手掌，阴衍静静躺在掌心，沈砚之的名字下方，一行新墨迹正缓缓浮现：【巡幽使·易宁艳·北海沈氏·教书先生】。墨迹未干，旁边竟又生出几行小字，字迹与沈砚之判若两人，却奇异地透着熟悉感——【玉册已锢，七佐官除其六。然黄泉溃口未弥，巡幽使金身将随银线消尽。若欲全功，需以‘真名’为引，重续银线。然真名者，非名讳，乃执念所凝之形。汝既识其为人，当知其形何在。】杜鸢指尖抚过“执念所凝之形”六字，眸光微动。她忽然想起初入此地时，那具倒在神殿阶前的骸骨。当时只当是寻常殉葬者，如今细想——那骸骨左手紧扣一枚木雕小鱼，鱼腹刻着歪斜二字：“砚之”。北海渔民信奉海神，却从不供奉神像，只雕木鱼镇宅。因海神无相，唯以游鱼喻其自在无羁。她转身疾步奔回神殿，拨开坍塌的梁木，在阶前骸骨旁，果然寻到一枚被泥浆裹住的木鱼。拂去污垢，鱼腹刻字清晰可见。杜鸢将木鱼贴在心口，闭目凝神。刹那间，神殿废墟风起云涌！所有残存银线如受感召，自金身裂痕、自玉册晶片、自渡幽使消散处……尽数汇入木鱼之中！木鱼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竟是一幅微缩的黄泉舆图，图中所有支流，皆指向同一个漩涡中心——那漩涡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座摇摇欲坠的祠堂轮廓。杜鸢睁开眼，将木鱼郑重收入怀中。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尊静默的金身，金身胸前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弥合。裂痕深处，一点温润暖光，正悄然亮起。“沈先生，”她低语，声音散入夜风，“这次换我来教您，怎么缝合一道伤口。”她抬步离去，背影融进漫天星辉。身后，神殿废墟中，一株新生的梣木幼苗正顶开碎石，嫩芽上，一滴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深处，隐约可见一行小字：【巡幽使·未除名·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