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的厉声呵斥，惊的周遭阴差冥吏皆敛声屏息，一个个面如土色。但片刻之后，为首的阴差咬着牙上前，惶恐说道：“大人！万万不可啊！大成一国，亡魂足有万万之数，若全都循着前缘安排转世，数量太...【沈砚之·北海先生·守界廿万三千六百载】不是神号，不是封号，是名，是籍贯，是履历，是时间。廿万三千六百载……玉简喉头微动。她曾在鹿镇井畔听老塾师讲过一句闲话：“天道无年岁，人间一炷香。”可廿万三千六百载，是凡人焚香几亿回？是幽冥潮汐涨落几万轮？是黄泉枯荣几度轮回？而此人，竟以一介凡躯，在旧天崩塌、诸神溃逃、八教反攻的滔天劫火中，独守此殿，直至金身崩碎，灵光黯淡，锁链垂朽，却仍未松手。她忽然想起方才廊柱崩碎时簌簌落下的玉粉——那不是风化，是耗尽。是灵力枯竭至极，连支撑形体的余力都被抽干，只靠一缕执念钉在原地，钉在这方寸之地，钉在这批文堆叠的判案台后，钉在这些狂躁却始终挣不脱金链的凶魂之间。“你早知我会来？”玉简低声问。无人应答。金身无眼，唇已裂，眉骨塌陷半边，唯余下颌处一道浅浅朱砂痣，尚未被岁月抹去。那痣的位置，竟与她在鹿镇古井边所见的镜面倒影里，自己左颊下方的痣，分毫不差。她心头一跳，指尖倏然收回，反手按向腰间山水两印——左手山印微温，右手水印却冰凉刺骨，仿佛正与某处遥遥呼应。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大殿穹顶早已坍塌的藻井，直刺向上方幽暗虚空。那里本该是地壳岩层，可此刻却浮动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灰雾，雾中隐约有鳞光一闪，似龙尾扫过，又似云海翻涌。不是地底。是界隙。此处并非深埋黄土，而是被硬生生从旧天坠落的碎片，卡在现世与幽冥夹缝之间，如一枚锈蚀的楔子，钉住了两界即将彻底撕裂的裂口。而巡幽使，便是那楔子上唯一未断的榫卯。玉简深吸一口气，再迈步，已不再试探。她绕过供台，走向金身背后。那里本该是神龛所在，却空无一物，唯有一面斑驳玉壁，壁面浮雕早已模糊不清，只余轮廓依稀可辨——是九重天阶，阶下跪伏万民，阶上立着十二道身影，其中一人宽袖垂地，手持竹简，背影清瘦，正欲提笔。玉简指尖拂过那浮雕中竹简一角，忽觉指尖一烫。一滴血珠毫无征兆自她指腹沁出，滴在玉壁之上，竟未滑落，而是如墨入水，缓缓洇开，勾勒出浮雕原本被掩埋的题记：【北海沈氏，砚之。承天命司幽，非为神职，乃代民请命。】代民请命。四字如钟，撞得她心口发闷。原来他从未受封。所谓“巡幽使”，不过是旧天文书上一个临时加注的虚衔，连印玺都是他自己以残存灵力熔炼金身碎屑所铸。他不是神，是人；不是吏，是讼师；不是执法者，是原告。玉简终于明白为何那些批文里，巡幽使的批复总比呈请温和——因为呈请是律法，是天威，是“当诛”“当灭”“当永锢”；而批复，是他以凡人之思，在神谕铁律上凿出的一线缝隙，是“既往不咎”“循例轮转”“勿要为难”。他不是在审判，是在斡旋。在旧天诸神与下界生灵之间，在绝对秩序与混沌生机之间，在“当死”与“可活”之间，用二十年万载，一笔一划，写满整座宫阙的“缓刑”。她忽然转身，快步折返至判案桌前，一把掀开案上积尘厚达三寸的卷宗残页。纸页脆如蝶翼，触之即散，可就在最后一叠灰烬飘落之际，底下赫然压着一本薄册，封皮素白，无字无纹，唯有一道浅浅指痕，横贯中央——正是她自己左手食指的尺寸与弧度。玉简怔住。她慢慢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色却鲜润如新，字迹清峻，力透纸背：【癸亥年三月初七，鹿镇西巷井畔，遇女童杜鸢，身负异光而不自知。予点金术一式，非授术，实试契。其灵台澄明，无浊无滞，可承“易宁”之名。然彼时天机晦暗，旧律将崩，恐引杀劫，故暂隐其名于阴衍夹层，待时而启。】第二页：【甲子年冬，炎螭残部夜袭鹿镇，屠三百二十七户。杜鸢持井中残镜格挡，镜碎，其血渗入镜框，反照黄泉逆流。予以残念附于镜框，助其暂避追兵。然镜框已失，血契未全，恐其魂光动摇，遂留此册，备其寻来。】第三页，字迹微颤，墨迹略淡：【丙寅年春，八教联军破南天门。予金身第九次崩毁，灵识将散。然观天象，见北辰微动，星轨偏移，似有新命将临。若杜鸢至，可持此册，叩金身额心三下，唤我真名——沈砚之。吾纵魂飞魄散，亦当聚散为引，为其开一道门。门后，非冥府，非天宫，乃……】字迹至此戛然而止。最后半行墨渍晕开，像一滴未落尽的泪。玉简指尖抚过那团墨痕，久久不动。她终于懂了为何巨兽初见她便狰狞扑来，却又在她靠近金身时骤然退散——它认得这气息，这血脉里混着井水腥气、黄泉寒意、还有一丝……与巡幽使同源的、未曾被天律玷污的“人味”。她缓缓合上册子，抬手，将整本薄册贴于心口。那册子竟微微发烫，继而轻颤，仿佛一颗沉寂已久的心，在她掌下重新搏动。“沈砚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磬音击穿殿宇，“我来了。”话音落，她并指为剑，以指尖血为引，在自己左掌心疾书三道符箓——非道非佛非巫，是北海私塾里最寻常的习字帖笔法：横平竖直，顿挫分明。写罢，她一步踏前，左手掌心重重印在金身额心裂痕之上！轰——无声巨震。整座宫阙的白玉地面骤然亮起无数银线，如活脉搏动，自她足下奔涌而出，瞬间爬满所有廊柱、斗拱、飞檐！那些早已熄灭的鎏金纹路，竟一寸寸燃起幽蓝冷焰；那些断裂的锁链，金光暴涨，绷紧如弦；那些翻滚厮杀的阴魂，动作齐齐一顿，白雾翻涌中，竟浮现一张张模糊人脸——有书生含笑，有竹妖垂泪，有散修仰天长啸，有新娘红盖头下露出半截苍白手指……金身裂痕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起初如豆，继而如烛，终成燎原之势。那光不灼人，却令玉简双目刺痛，泪水无声滑落。光中，一个清瘦身影缓缓凝聚，青衫布衣，束发木簪，左手持一卷竹简，右手空着，却似正握着一支无形之笔。他未睁眼，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杜鸢。”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鹿镇春日晒暖的竹椅味道，“你迟到了三十七年。”玉简喉头哽咽，想说“我寻了你半生”，却只听见自己问：“那镜子……真是我自己的？”沈砚之终于睁眼。眸子很黑，很深，映不出殿内任何灯火，只映着她一人：“镜是假的，井是假的，鹿镇也是假的——唯有你，是真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腰间山水两印，又落回她脸上：“你可知为何山水印，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却偏偏能同时镇住你身上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玉简摇头。“因那不是你的命格。”沈砚之抬起右手，指尖朝她眉心轻轻一点，“你本无命。”“无命？”“对。你非生非死，非人非鬼，非旧天所录，非新世所载。你是八教攻天时，被天道崩裂甩出轮回之外的一缕‘余息’，是黄泉倒灌时漏网的一滴‘浊水’，是旧律废弛、新章未立之间，悬而未决的‘空白’。”他指尖微光流转，玉简眉心骤然一凉，仿佛有千万卷竹简在脑中哗啦展开——鹿镇每一块青砖的纹路，井水每一次涟漪的频率，她童年病中呓语的每一个音节，甚至她第一次见血时心跳的节奏……全在此刻被厘清、被归档、被标注为【未定义·待裁定】。“所以你才来找我？”她声音发紧。“不。”沈砚之摇头，笑意渐深，“是我等你来找我。因唯有‘无命之人’，才能执掌‘易宁’——那不是名字，是权柄，是旧天崩塌后，唯一未被天律覆盖的‘裁定权’。”他指向她腰间水印：“此印名为‘宁’，主裁断，可定生死，可改命数，可删神名。”又指向山印：“此印名为‘易’，主更易，可转阴阳，可逆因果，可破天规。”“而你，杜鸢，是‘易宁’本身。”他目光灼灼，如北海上空最凛冽的星，“你不是继承者，你是容器。是旧天留给新世的……第一把钥匙。”玉简浑身一震，脚下玉砖无声龟裂。她猛地想起阴衍名录上，沈砚之名讳之后那行小字——【北海先生·守界廿万三千六百载】。守的不是冥府，是界。是等一个“无命之人”，来亲手推开那扇门。就在此时，殿外忽起狂风，卷着漫天黄沙撞入宫阙，沙粒竟在半空凝滞，化作无数细小符文，急速旋转，拼成一行血字悬于梁上：【易宁现，天律崩。尔等蝼蚁，安敢僭越？】血字未消，整座宫阙剧烈摇晃！那些被金链束缚的凶魂发出凄厉尖啸，白雾疯狂膨胀，竟在须臾间凝成数十丈高的狰狞巨相；廊柱上镂空玉纹炸裂，金沙如箭射出；供台八足鎏金炉轰然倾覆，炉中裂开一道幽暗缝隙，汩汩涌出粘稠黑水，水面上倒映的并非殿内景象，而是——漫天战火，十二天宫倾颓，八教修士踏着神尸登阶，而最高处，一道削瘦人影独立断崖，手中竹简迸发万丈金光，光中浮现二字：易宁。玉简瞳孔骤缩。沈砚之却笑了，抬手一招，那本素白薄册自行飞入他掌心。他翻至最后一页，空白处墨迹汹涌，自动浮现新字：【癸卯年秋，杜鸢至。易宁启，天律废。自此，命由己定，不由天录。】他合上册子，递向玉简：“拿着。从今日起，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新律。”玉简伸手去接。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沈砚之身影忽然如琉璃般片片剥落，化作亿万点幽蓝萤火，尽数没入她眉心。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立于一片纯白虚境。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唯有一卷悬浮竹简，静静摊开，其上空白如雪。而在竹简正上方，一柄断刀静静悬浮——正是元君所用珏。刀身嗡鸣，刀尖垂落，一滴墨色液体缓缓凝聚，将坠未坠。玉简伸出手，没有去接竹简，而是握住那滴墨。墨入掌心，霎时化开，蜿蜒成字：【第一律：凡我所见，皆为真实；凡我所信，皆为真言。】她抬眼，望向虚境尽头。那里，一道门扉正缓缓开启，门后不是幽冥，不是天宫，是一片混沌初开般的蒙昧光芒，光中似有无数细小光点浮沉，如同尚未命名的星辰。她迈步，踏入光中。身后，那卷竹简无声焚尽，灰烬飘散，化作漫天萤火，汇入她衣袂翻飞的轨迹。而就在她跨过门槛的刹那，整座地底宫阙轰然坍塌，黄沙如瀑倾泻而下。可沙暴中心，却有一小片空间岿然不动——那是她脚下的莹白玉阶，阶上浮起一行新镌文字，字字如金，灼灼不灭：【易宁纪元，元年，秋。】沙落尽时，宫阙无存。唯余一口古井，静静卧于鹿镇西巷，井水澄澈，倒映蓝天白云，以及——井沿上，一枚素白薄册，正随微风，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