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主动给您?什么意思?”陆玲珑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就是说,我陈金魁不会再私底下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从今天开始,我愿意拜王大师...夏柳青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不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压制——不是炁压,不是威势,甚至不是修为高低所能解释的“存在感”。它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千年的铡刀,锈迹斑斑,却从未钝过锋;像一场酝酿了百年的大旱,天不落雨,地不生芽,而你站在龟裂的焦土中央,连呼吸都怕惊动那早已蓄势待发的雷霆。阮丰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可夏柳青的膝盖骨已经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左脚踝内侧一道旧伤隐隐刺痛——那是十年前在东北长白山被一只百年山魈撕开皮肉时留下的,早该愈合如初,此刻却灼烧般跳动,仿佛那伤口正被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重新唤醒。“你……”夏柳青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认得我?”阮丰没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没有符箓,没有手印,没有掐诀——只有一道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气旋,在他掌心三寸处无声旋转。那气旋边缘泛着毛边似的微光,像一簇将熄未熄的鬼火,又像一张正在缓慢睁开的眼。冯宝宝瞳孔骤然收缩。巴伦下身前倾半步,左手已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右手却悄然横在胸前,拇指死死抵住食指第二指节——那是摩门教秘传《七重门》中“封喉式”的起手,专破一切无形之炁。可就在他指尖即将发力的刹那,阮丰的目光轻轻扫了过来。不是看向他的脸,不是盯着他的手,而是穿透皮肉、骨骼、神经与脊髓,直直落在他颈动脉搏动的位置。巴伦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被制住,不是被压制——是本能叫停了所有动作。就像羚羊看见猎豹凝视自己咽喉的瞬间,连心跳都会自主暂停半拍,只为多活零点三秒。“老家伙……”冯宝宝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过我?”阮丰终于转头。那一眼极淡,像风吹过古井水面,涟漪未起便已平复。可冯宝宝却猛地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记起来了。不是记忆,是烙印。十二岁那年,她在西南苗岭一座废弃鼓楼里第一次失控。血雾弥漫,七具全性尸首悬浮半空,心脏齐齐爆裂,喷出的血珠尚未落地,便在空中凝成七枚猩红符文——那是她从未学过的“焚心咒”。那时,鼓楼梁上坐着一个人。没说话。只递来一碗温水。水里浮着一枚黑枣。她喝下去后,血雾散了,符文消了,七具尸体砰然坠地,而那人转身跃入密林,再未回头。——阮丰。“原来是你。”冯宝宝喃喃道,声音竟有些发抖,“你一直在看。”阮丰依旧没应。他收回目光,掌心那团灰白气旋倏然溃散,化作七八缕游丝,飘向夏柳青面门。夏柳青想退,双脚却如钉入地底。他眼睁睁看着那几缕灰气钻入鼻腔——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奇异的“回响”,像童年失足坠井时听见自己尖叫在井壁反复碰撞,又像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声叹息,被拉长、扭曲、叠加重播,最终变成一种非人非鬼的嗡鸣。“呃啊——!”他猛地弓起脊背,眼球暴突,耳道渗出细密血线。不是疼痛,是“被阅读”——仿佛整段人生被一双无形之手粗暴摊开,一页页翻过:七岁偷学天师府残卷被逐出山门;十九岁为救病母跪求金凤婆婆三日三夜,反遭其以“血饲蛊”榨干三年阳寿;三十二岁亲手斩断结发妻子右臂,只因她体内寄生的“九幽阴蛭”已蔓延至心脉……每一帧画面都带着灼热刺骨的羞耻,每一段记忆都裹挟着当年不敢直视的软弱与污浊。“停……停下……”夏柳青喉咙里咯咯作响,牙齿咬碎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却压不住那越来越响的嗡鸣,“我不是……我不是……”“你是。”阮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疲惫,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过所有人耳膜。“你怕死,所以练八库仙贼;你怕被人看轻,所以抢‘神机百炼’;你怕自己不够狠,所以剜掉自己左眼喂给‘噬魂蛊’——可你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不是天师府,不是全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宝宝惨白的脸,又掠过巴伦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回夏柳青剧烈抽搐的瞳孔深处。“是你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柳青双膝轰然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像一道未干的朱砂判词。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是陆玲珑——她刚被张灵玉送离内景,不顾赵真阻拦硬是折返,发梢还沾着未散的星尘余光,小辫子散了一根,喘息未定便一眼锁定了场中那个跪伏的背影。“夏前辈?!”她下前三步,伸手欲扶,指尖却在距夏柳青肩头半寸处猛地顿住。——一股冰冷黏稠的炁流正从他七窍缓缓溢出,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那不是失控,不是暴走,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溶解”。仿佛他正被自己最恐惧的记忆一寸寸啃食,连魂魄都在褪色。“别碰他。”阮丰淡淡道。陆玲珑缩回手,怔怔抬头:“您是……阮丰前辈?”阮丰没看她,只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密林深处某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树影晃动。一道青灰色身影自枝桠间缓步踱出。不是走,是“浮”。双足离地三寸,衣袂不动,连发丝都不曾飘起分毫。那人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一袭洗得发灰的道袍宽大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悬一枚铜钱,正面“太平通宝”,背面却是歪斜凿刻的四个小字:“不欠不还”。陆玲珑呼吸一窒。张灵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赵真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雷击木剑鞘。——老天师,张之维。他竟真的来了。没有乘云驾雾,没有霞光万丈,就那样踩着最寻常的落叶,踏着最普通的月光,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可当他站定,整片密林的虫鸣鸟啼尽数消失,连风都绕道而行。不是威压,是“规则”的自然退让——就像暴雨来临前,飞鸟自动噤声,草木自发低伏。张之维先看了阮丰一眼。两人目光相接,没有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在电光石火间交汇、碰撞、沉淀。阮丰垂眸,右手指尖微微一颤;张之维颔首,袖中左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随后,老天师才转向夏柳青。他没伸手,没施术,只是静静看着那个跪伏于地、浑身颤抖的背影,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问邻家少年今日功课如何:“夏柳青,你还记得你入门时,我问你的第一句话么?”夏柳青身体猛地一震,额头贴着冰冷石板,声音嘶哑破碎:“记……记得……”“你说,你拜师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权势,更不是为了报复谁。”张之维缓声道,目光扫过他渗血的额头,扫过他痉挛的手指,最终落回他涣散的瞳孔,“你说,你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人活一世,究竟该信什么?”夏柳青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泪混着血水淌进嘴角,咸腥苦涩。“我信……”他艰难启唇,“我信……力量能护住想护的人……可我护不住……”“所以你就去抢别人的命?”张之维语气依旧平静,却让周围空气骤然冷了三分,“抢金凤婆婆的蛊术,抢诸葛家的推演,抢全性的毒功……到最后,连自己徒弟的命都想抢——就为了验证你那套‘弱者必须吃掉更强者才能活下去’的邪理?”夏柳青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满脸血泪,眼神却燃起一丝濒死般的狂热:“对!就是这道理!这世道本就如此!您当年若不是靠吞下‘三昧真火’残烬,哪来的今日修为?!”此言一出,赵真脸色骤变,张灵玉倒吸一口冷气,连冯宝宝都皱起了眉。——这是天师府最高禁忌之一。三十年前老天师闭关炼炁,遭遇心魔反噬,险些堕入“无明业火”,最终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熔炼一道散佚百年的三昧真火残焰入体,才堪堪稳住道基。此事仅限天师府核心长老知晓,连陆瑾都未被告知全貌。张之维却笑了。不是怒笑,不是冷笑,是真正带着温度的、略带疲惫的笑。“夏柳青啊夏柳青……”他轻叹一声,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激起半点涟漪。可夏柳青却如遭雷殛,整个人向后弹飞三尺,重重撞在古松树干上。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七八粒细如针尖的金芒,落地即燃,化作袅袅青烟,散逸无踪。“那不是三昧真火的残烬。”张之维道,“也是我吞下去的。是我把它‘种’进自己命格里,让它日夜灼烧我的贪嗔痴慢疑,逼我清醒——而非用来抢夺、吞噬、碾碎他人。”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出夏柳青狼狈不堪的倒影。“你错不在求强。错在把‘强’当成了目的,而非途径。错在把‘信’当成了盾牌,而非利剑。更错在……”老天师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钟:“你从始至终,都没敢真正问过自己——若抛开所有外力、所有传承、所有算计,只留你一人赤条条立于天地之间,你夏柳青,究竟是谁?”夏柳青呆住了。不是被震慑,不是被击垮——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像一根楔入灵魂的钉子,让他第一次无法用“我要变强”“我要复仇”“我要活下去”这些惯常的答案来搪塞。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风穿林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轻轻落在他染血的肩头。就在这死寂之中,陆玲珑忽然往前一步,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夏前辈,我知道您是谁。”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于她。小姑娘仰起脸,发梢还沾着内景残留的星辉,眸子亮得惊人:“您是那个在西南山区连续十七天不眠不休,只为替染上‘蚀骨瘴’的三百村民每人熬一剂解药的老大夫;是那个把天师府赏赐的‘玄霜丹’全部换成米粮,偷偷塞进饿殍遍野的灾民灶膛里的傻道士;是那个明明能一刀斩杀叛徒,却宁可自断三根肋骨承受反噬,也要保全对方妻儿性命的‘心太软’前辈!”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直视夏柳青震惊到失焦的眼睛:“您不是坏人,夏前辈。您只是……太怕自己会变成坏人。”夏柳青嘴唇剧烈颤抖,一行混浊老泪终于冲垮堤坝,汹涌而出。张之维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随即归于沉寂。他转向阮丰,拱手,姿态郑重得近乎谦卑:“阮兄,谢了。”阮丰摇头,目光扫过陆玲珑:“不是谢我。是谢她。”张之维颔首,不再多言。他缓步上前,弯腰,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按在夏柳青剧烈起伏的后背上。没有炁流涌动,没有符光闪烁。只有一股温厚、绵长、浩瀚如海的暖意,顺着掌心缓缓渗入。夏柳青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溃散的瞳孔重新凝聚,额角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肌肤。他大口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汲取着空气。“起来吧。”张之维声音温和,“路还长。这次,慢慢走。”夏柳青没立刻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与血污的双手,又缓缓握紧,松开,再握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对陪伴自己六十余载的手。良久,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弟子……明白了。”张之维扶他起身,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陆玲珑身上,微微一笑:“丫头,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陆玲珑眨眨眼,从怀中掏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蓝皮册子,封面上用稚拙笔迹写着《异人轶闻录·西南卷》:“是夏前辈自己写的呀!去年在苗寨义诊时,他送我的。里面全是些被正统典籍删掉的小故事——比如他怎么用三颗糖哄哭闹的娃娃服下苦药,怎么把驱邪符折成纸鹤哄病中孩子开心……”她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念道:“‘医者仁心,未必非要悬壶济世;道者修行,亦可藏于烟火人间。’——夏柳青,丙申年秋记。”张之维怔住。阮丰难得勾起嘴角,眼角皱纹舒展。冯宝宝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黑枣,塞进嘴里,咔嚓咬碎。赵真挠挠头,嘟囔:“啧,这老头……还挺会写诗?”张灵玉望着夏柳青挺直起来的背脊,轻声问:“师傅,那罗天大醮……”老天师望向远处龙虎山金顶方向,那里隐约有钟声悠悠传来,肃穆悠远,穿透夜色。“罗天大醮从未结束。”他淡淡道,“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话音未落,密林边缘忽有微光闪动。不是炁光,不是符火,是手机屏幕的冷白光。陆玲珑的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显示为【楚岚】,内容只有一行字:“太爷,我醒了。天师度……我接下了。”夜风拂过,吹散最后一缕青烟。古松枝头,一只夜枭振翅而起,飞向山巅那轮孤悬的明月。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每一张或释然、或震撼、或若有所思的脸上。而在这片澄澈月华之下,无人察觉——阮丰袖中,一枚早已锈蚀的铜钱悄然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形如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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