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殿。韩广一步步迈入殿内,看到了站在真武大帝神像下,那一名初证传说的道君,举止洒脱,看不出丝毫因为逃不掉,所以才进入此处的局促。“方……道君,韩某来了。”韩广状似洒脱,实则心...方阳话音未落,孟奇脊背一凉,仿佛被九幽寒风吹透骨髓,连指尖都泛起细微刺麻。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霸王刀柄,却见那柄曾斩杀数位魔道宗师的神兵竟微微震颤,刀鞘内似有龙吟低啸,似惧、似应、似共鸣——非是畏惧方阳,而是感应到某种凌驾于法理之上的存在,正以因果为线,将他命格悄然勾勒。“血光之灾?”孟奇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干涩,“前辈……可解?”方阳并未答话,只抬手虚按。殿中古树忽垂下一缕青光,如丝如缕,缠绕孟奇左腕三圈。青光所过之处,孟奇眼前骤然崩裂出无数幻影:他看见自己持刀跃入一处断崖深渊,崖底黑雾翻涌,雾中浮出七枚猩红眼瞳;又见自己立于大周皇城朱雀门下,头顶紫气翻腾,人皇剑影若隐若现,而脚下却无声无息裂开一道血纹,蜿蜒如蛇,直通脚下大地深处;最后画面定格于一座青铜巨鼎之前,鼎身铭文斑驳,赫然是失传已久的《太古封神榜》残卷,而鼎口蒸腾而出的,不是香火,而是浓稠如墨、滴落即焚的怨煞之气。三幕皆短,却如三记重锤砸在孟奇灵台。他额角沁出细汗,呼吸微滞。方阳收回手,青光散尽,古树重归静默。他端坐蒲团之上,衣袍未动,神色如初,唯眸中那条白色因果线愈发清晰,自孟奇心口延伸而出,末端却并非消散于虚空,而是如活物般盘旋一圈,悄然没入方阳袖中——那袖口内里,赫然绣着一柄极小极淡的剑影,正是截天七剑第七式“道灭道生”的意象雏形。“不是说‘道留一线’么?”方阳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你既来真武,便该知我修的是截天之道,而非补天之道。”孟奇心头一震,猛然抬头。方阳目光澄澈,不见讥诮,亦无悲悯,只有一种洞穿万古的平静:“血光将至,不在别处,就在你此行之后。”他顿了顿,指尖轻叩膝头,一声脆响,似敲在孟奇魂魄之上:“你三顾真武不得见,前两回,是因你尚在试探——试探我是否真如传言那般,冷酷绝情;第三回,你携‘斩烦恼’‘除外魔’‘断因果’三刀秘籍而来,表面求总纲,实则欲以佛门三刀,换我一道剑意。”孟奇脸色霎时惨白。他确实如此盘算——三刀虽非彼岸层次,却皆含佛门破障真意,若能以此撬动方阳一丝松动,再借其剑意反哺金刚遍照,或可助方丈踏出那一步。他甚至已想好,若方阳拒之,便以“苍生为念”再劝,乃至跪求三日不食……可这一切,早在他踏入真武山门之前,便已被看穿。“你心未诚,念未纯,刀未炼,人未死。”方阳缓缓起身,天七剑无声离膝,悬于半空,剑身流转温润光华,不似神兵,倒似一轮初升明月,“真正的血光,不在外劫,而在内劫。你今日若走不出这扇门,三年之内,必堕阿修罗道。”孟奇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他不是没听过阿修罗道——那是佛门六道中最凶戾一途,众生嗔恨炽盛,斗战不休,纵有神通,亦被业火焚心,永堕轮回苦海。而堕入此道者,九成九是自身心魔暴涨,外力不过引子。“前辈!”孟奇咬破舌尖,血腥气冲上眉心,强令自己稳住心神,“弟子愿受罚!愿削去一身修为,重炼本心!只求……只求前辈指点一线生机!”方阳看着他,良久,忽然一笑。那笑容不带温度,却如雪融春水,悄然化开殿中凝滞之气。“生机?”他伸手一招,天七剑嗡然轻鸣,剑尖朝下,点向孟奇眉心,“你既信因果,我便与你结一段因果。”剑尖未触皮肉,却有一道清冽剑气直贯而入,孟奇只觉识海轰然洞开,无数玄奥符文奔涌而至,非是文字,非是图像,而是一种“状态”——是“断”,是“留”,是“灭”,更是“生”。第七式道灭道生的真意,并未以招式形态呈现,而是以一种近乎本源的“势”,烙印在他神魂最深处。与此同时,方阳袖中那柄淡剑印记陡然炽亮,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自印记射出,没入孟奇心口。那白色因果线剧烈震颤,竟从中寸寸断裂,又于断口处新生出一根更细、更韧、泛着淡淡金芒的新线,一头系在孟奇心口,另一头,则无声无息,扎入方阳左眼瞳孔深处。孟奇浑身一颤,如遭雷殛。他终于明白,所谓“结因果”,不是施恩,不是交易,而是……寄种。方阳将一道尚未成熟的“道生”之种,种入他命格之中。此种种下,三年内若孟奇心性崩坏,种子枯萎,他必堕阿修罗道;可若他持守本心,砥砺前行,种子终将抽枝展叶,届时无需方阳出手,他自己便可于绝境中劈开一线生机——那便是真正的“道留一线”。“去吧。”方阳拂袖,天七剑归膝,“金刚寺那位方丈,心有执念,却非恶念;你那位师弟,言辞恳切,却藏机锋。你们三人此行,看似求经,实则各怀鬼胎。若无人点破,三日后舍利塔中,必有一场‘自愿’的血祭。”孟奇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血祭?谁祭谁?”“祭你。”方阳望向殿外,云海翻涌,隐约可见西域方向一道黑气冲霄,“金刚遍照第五式,破一切虚妄。可若施术者自身便是最大虚妄,那一式,便成了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孟奇脑中轰然炸开——那位年轻宗师,为何三番两次强调“大局为重”?为何执意要以金刚遍照交换总纲?为何舍利塔闭关名单上,全是平日与方丈政见相左、对年轻宗师颇有微词的长老?原来不是劝谏,是布局。不是传承,是篡位。“他们想借我的手,逼方丈交出金刚遍照……再借方丈之手,逼我交出总纲……最后,以总纲为饵,诱我踏入舍利塔,用我之血,激活血刀老祖当年埋下的‘七煞伏魔阵’!”孟奇牙齿打颤,“那阵……那阵根本不是伏魔,是炼魔!”方阳颔首:“血刀头陀出身野狐禅,所创功法,本就一半佛光,一半魔焰。金刚遍照破虚妄,可若虚妄出自施术者本身,破的便是布阵者自己的心防。届时阵眼逆转,伏魔阵变噬主阵,你将成为阵心祭品,而那位新任方丈,将借你神魂溃散之际,吞噬你体内所有关于如来神掌的感悟——包括我刚刚种下的这一线‘道生’。”孟奇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那位年轻宗师递来血刀时,刀柄暗纹中一闪而过的阴鸷笑意;想起方丈抚摸佛宝时,指尖无意划过的一道细微裂痕;想起舍利塔内,三名自愿闭关长老,其中一人耳后,竟有与古尔多相似的淡青鳞纹……妖族余孽,早已混入金刚寺!“前辈!”孟奇猛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玉地砖上,“弟子恳请随侍左右,三年之内,日夜聆听教诲!”方阳静静看着他,良久,摇头:“你若留下,血光必至。真武派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末劫将临,天地如炉,人人皆为薪柴。你需自己走进火中,烧尽杂质,才能淬出真钢。”他转身,负手望向殿外云海,声音渺远:“去吧。带着这道剑种,去西域。去舍利塔。去亲眼看看,当佛光普照之时,阴影究竟有多深。”孟奇怔住。方阳却已不再看他,只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微光自他指尖升起,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枚古朴铜钱,钱面铸“天”字,背纹为七剑交错——正是天榜之形。“这是天榜分身,内蕴我一丝神念。”方阳屈指一弹,铜钱飞向孟奇,“若你真走到绝路,捏碎它。我会来。”孟奇双手捧住铜钱,入手温润,却重逾万钧。他深深一拜,转身离去。步出真武大殿门槛时,身后忽传来方阳最后一句:“记住,截天之道,从不替人斩断因果。它只教你——如何,在因果绞杀之中,劈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剑。”孟奇脚步一顿,未回头,只将铜钱紧贴心口,大步流星,踏云而去。殿内,方阳重新盘膝坐下,天七剑静卧膝头,古树青光摇曳。他缓缓闭目,左眼瞳孔深处,那根金色因果线正微微搏动,如一条蛰伏的小龙。同一时刻,西域金刚寺,舍利塔顶。年轻宗师手持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他仰头望着塔顶穹顶,那里绘着一幅巨大壁画——血刀头陀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金刚遍照手印,而他头顶上方,赫然悬着一柄断刃,断口处鲜血淋漓,滴落成河。“师父啊……”年轻宗师唇角勾起,声音轻柔如叹息,“您总说金刚遍照破一切虚妄。可您自己,难道就不是最大的虚妄么?”他手指一弹,一滴精血飞出,融入灯焰。幽蓝火焰猛地暴涨,瞬间燃成赤红,随即化作七朵血莲,悬浮于塔内七角。每朵血莲之上,都浮现出一张扭曲面孔——正是那三名“自愿”闭关长老,以及另外四名早已“病逝”的金刚寺宿老。塔外,暮色四合,乌云低垂。一道青色身影踏着云气,悄然掠过金刚寺山门,衣袂翻飞,腰间长刀未出鞘,却已隐隐发出龙吟。风中,飘来一句低语,几不可闻:“霸王刀……可不是用来砍人的。”真武派后山,元阳尺收剑而立,剑尖一点寒星未散。他身旁,江芷微静静伫立,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截天七剑·道灭道生》。“师父,”江芷微声音很轻,“道君他……真将第七式,传给了孟奇?”元阳尺望着远处云海,那里,一道青色遁光正撕裂暮色,奔赴西域。他忽然笑了,笑得极淡,极远。“不。”他说,“他传给孟奇的,不是第七式。”“是第八式。”江芷微一怔:“第八式?截天七剑,何来第八式?”元阳尺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如渊:“截天七剑,本无定数。有人悟出七式,有人悟出九式,有人穷尽一生,只得半式。”他抬手,指尖掠过剑锋,一缕剑气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勾勒出两个字:“道生。”“第七式道灭道生,灭是终点,生才是起点。”元阳尺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孟奇若能活着走出舍利塔,他带回的,将不再是如来神掌总纲。”“而是——一门新的彼岸传承。”云海翻涌,雷霆隐现。末劫的气息,比昨日,又浓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