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尽,染坊残火在风里喘息,青烟如墨蛇盘旋不散。

    陈皓站在官道北口,身后是柱子、张大叔和五个村民,人人肩扛桐油浸透的麻布包,层层裹紧——那里面,是刚从染池底下起出的铜铸伪币模,冷得像一块沉在井底十年的铁胎。

    李芊芊被扶坐在半塌的土坡上,左手缠着撕下的靛蓝布条,指节泛白,却始终攥着一枚烧刀子酒坛的碎陶片,边缘锋利,正无声抵在掌心。

    官道南端,蹄声未至,先有铁甲摩擦声压来——不是寻常县衙捕快的轻响,是精锻玄甲片叠压时特有的、沉滞而冰冷的“咔…咔…”声,每一声都像铁钉敲进地脉。

    韩砚之来了。

    他未乘轿,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河西骏马,鞍鞯无饰,唯腰间一柄鲨皮鞘佩刀斜垂,刀柄嵌着枚暗红玛瑙,映着远处火光,竟似凝血未干。

    三十名统税司亲兵列成雁阵,长戟斜指地面,刃尖寒光连成一线,如一道冻僵的河。

    韩砚之勒缰停步,距陈皓不过二十步。

    他没下马,只微微俯身,目光扫过众人肩头鼓胀的麻布包,扫过李芊芊唇边未擦净的碱痕,最后落在陈皓脸上——那张被火燎焦鬓角、左袖焚尽、右掌还嵌着松脂与干血的脸。

    “陈执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深潭,“本官奉省府总督钧令,稽查私盐、假币及违禁冶铸诸案。尔等今夜擅闯民宅、毁损官产、私掘地基,已涉重罪。所获证物,即刻交由统税司封存提审。”

    陈皓没动。

    他右手缓缓抬起,不是抱拳,也不是按刀,而是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自己左袖焦边——那里还沾着一点未燃尽的靛蓝染料,在火光下泛出幽微的紫。

    “韩大人,”他嗓音沙哑,却稳得惊人,“统税司主征税、理账、核引,不主刑狱,不掌勘验,不录口供,不签拘票。您手里的‘稽查’二字,若无按察使司勘合,便是越权;若无镇守府印信背书,便是僭越。”

    韩砚之眼尾微挑,笑意未达眼底:“哦?那依陈执事之见,这满池铜模、这缸蚀骨碱、这三道沟外十二具失踪织工的尸骨……该归谁管?”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朝后一扬。

    “锵——!”

    三十柄长戟齐齐出鞘半尺,寒光乍裂,刺破浓烟。

    空气骤然绷紧,如弓弦拉至极限。

    柱子肩头一沉,铁钩已横在胸前;张大叔脚跟碾进泥土,五指扣紧酒坛粗颈;就连瘫坐坡上的李芊芊,也慢慢将那枚碎陶片翻转,锋口朝外,贴于腕内侧。

    对峙无声,却比千军万马更沉。

    就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一顶青绸小轿自东而来,轿帘掀开,苏大人探出身来。

    他面色灰白,袍角沾泥,显然是一路急赶,连官服补子都歪了半寸。

    身后仅随两名皂隶,连刀都没佩全。

    韩砚之这才翻身下马,整了整袖口,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封套的文书,双手捧起,递向苏大人:“苏兄,幸得您及时莅临。这是省府总督亲批的《临时协办令》,着令此案即日起移交统税司衙门协同督办——万记酒坊少东家万德,系本司参议万公之嫡侄,亦为苏兄表妹夫,实属最宜协理之人。”

    苏大人接过文书,指尖微颤,却未拆封。

    韩砚之侧身半步,目光重新落回陈皓身上,语调陡然转厉:“陈皓!你若再拒交证物,便是抗旨!本官即刻下令,以妨害公务、藏匿伪钞、图谋不轨三罪,锁拿归案!”

    风忽止。

    连染坊余烬噼啪之声都消失了。

    陈皓静静看着那卷明黄封套——封口朱砂印泥鲜亮欲滴,边缘平整,未见褶皱,可就在那印泥正下方,纸面微凹处,一道极细的墨线蜿蜒而下,像一条尚未干涸的、正在爬行的黑蚁。

    他喉结一动,舌尖泛起铜锈味,比方才更浓。

    他没看韩砚之,也没看苏大人,目光只停在那道墨线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

    烈酒入喉,灼得眼尾发红。

    他没咽下。

    含着酒,在齿间轻轻一滚——酒精挥发的微凉气息,悄然漫过鼻腔。

    而那道墨线,在他眼中,正以肉眼可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弧度,微微蜷缩。

    风停得太过彻底,连染坊残火都凝滞了呼吸。

    陈皓喉结一动,酒液未咽,只含在齿间——那一点灼烈的烧刀子,在舌面蒸腾出微凉水汽,像一道无声的引信。

    他目光未离那道墨线:细如蛛丝,却微微泛潮,在明黄封套的暗纹衬托下,正随空气里渐升的湿意,悄然蜷曲、延展,仿佛活物在纸背蠕行。

    两刻钟。

    从省府到此地,快马加鞭亦需一个半时辰。

    而这份《临时协办令》,朱砂印泥边缘光洁无裂,印文饱满如新拓,可下方那道墨线……是蘸墨后悬笔未干、落款时衣袖无意蹭过所留——墨迹未凝,方能随湿度微缩。

    若真出自总督签押房,早该干透如漆,岂会在此夜露将凝之际,犹带喘息之态?

    他舌尖抵住上颚,酒气漫过鼻腔,视野却愈发清明。

    韩砚之正盯着他——不是看脸,是看喉结、看手指、看脚下三寸泥地是否松动。

    他在等陈皓退半步,哪怕只是眼睫一颤。

    陈皓却忽然抬手,将皮囊口对准那卷明黄文书,仰头一倾。

    “嗤——”

    一道银亮酒线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朱砂大印中心!

    酒液遇热未干之印泥,瞬时沁开——朱砂晕染如血泪蜿蜒,印文“总督府印”四字骤然洇散,边框软塌,字脚糊成一片猩红混沌。

    更骇人的是,那道墨线受酒精挥发牵引,竟在众人眼前微微一跳,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倏忽绷直——正是新墨初落、未及沉纸的铁证!

    “韩大人。”陈皓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死寂,“您这协办令,墨未干,印未定,连‘万德’二字的捺笔都浮在纸面——敢问,总督大人批文时,是用的狼毫,还是您的左手?”

    话音未落,韩砚之面色骤青,眼中寒光炸裂:“拿下!格杀勿论——!”

    “锵啷!”三十柄长戟齐出鞘,寒光暴起如雪崩!

    就在此时——

    “咻——啪!”

    一声尖啸撕裂夜空。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自城南方向,三朵赤金焰火次第腾空,爆开如怒莲,映得半边天幕猩红浮动。

    焰心未熄,余烬垂落,拖出三道笔直、决绝、不容错认的求救信号——皓记酒馆总部的“危楼三焰”,唯有主楼承重梁被焚至将塌、生死悬于一线时,才准燃放。

    陈皓瞳孔骤缩。

    那不是惊惶,而是某种极沉极冷的确认——有人掐准了此刻:统税司压境、村民围困、官场僵持、证物在手……最脆弱的一瞬。

    他右手五指猛然收紧,掌心那枚沉重冰冷的铜铸伪币模,棱角深深硌进皮肉。

    指尖传来铁锈与松脂混杂的腥气,还有一丝……方才酒液溅上铁面时,蒸腾起的、极淡的焦糊味。

    他缓缓垂眸,视线掠过脚下——官道东侧,是一片被雨水泡胀的深泥潭,黑水幽沉,浮着几星未燃尽的靛蓝染渣,像凝固的旧血。

    风,仍未起。

    但所有人都没看见,他左脚后跟,已悄然碾进泥边湿土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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