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沟的夜风,裹着铁锈与碱水的腥气,刮过城北荒废染坊的断墙。

    陈皓蹲在塌了半边的马厩顶上,指尖捻起一撮灰白粉末——不是尘土,是滑石粉,细如骨粉,遇潮即滑,遇火则燃。

    他指腹一搓,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身后,柱子伏低身子,铁钩横在膝前,呼吸压得极浅;张大叔带着五个村民,散在染坊后巷枯井旁,每人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烧刀子酒坛——坛身沁着冷汗般的湿气,酒液晃荡,声如心跳。

    陈皓没回头,只抬手,三根手指缓缓收拢。

    三——数到零。

    他猛地起身,将手中酒坛狠狠掼向染坊正门匾额!

    “砰——!”

    陶裂声炸开,琥珀烈酒泼溅如血,顺着斑驳门楣、歪斜门框、朽烂门槛一路漫下。

    坛中残酒未尽,他已抄起第二只、第三只……连掷五坛!

    酒液泼洒成线,浸透门内干草堆、麻绳捆、积年木屑——那不是随意泼洒,是按着三年前他在浔阳曲窖记下的火路图:引燃点、风向角、爆燃延时。

    “轰!”

    一道火舌自门槛腾起,舔上梁木,瞬间燎成赤红火幕!

    浓烟翻滚,直冲夜空,映得半条北街都泛起不祥的橙光。

    “走水了——!!!”

    坊外更夫嘶吼未落,染坊内已传来惊乱人声、踢翻木桶的哐当响、还有万德那一声尖利如锯的厉喝:“堵后门!缸边守死!谁动她一根头发——剥皮填缸!”

    陈皓瞳孔一缩。

    不是怕,是听清了那句“缸边守死”。

    ——缸还在烧。

    李芊芊还没进去。

    他足尖一点,纵身跃下,落地无声,却在青砖上踩出两道焦痕——那是方才酒坛碎裂时溅出的烈酒,在砖缝里蒸腾未散,被他体温一激,竟微微冒起白气。

    几乎同时,后墙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咚——!”

    柱子挥起重锤,第三次砸下!

    夯土墙震颤,裂缝蛛网般蔓延,最后一击,整面墙轰然向内坍塌,砖石混着泥灰扑进染房深处——烟尘未起,人已入!

    陈皓冲入时,火光正从正门狂涌而入,照亮满屋惨白蒸汽。

    七口大缸排成弧形,六口静默,唯独最中间那口——缸口翻涌着惨白泡沫,咕嘟咕嘟,热气蒸腾如沸汤,缸沿烫得发黑,边缘还凝着一圈刺目的靛蓝结晶。

    碱液沸腾,正把缸壁熏出蛛网状裂纹。

    缸沿上,李芊芊被两名壮汉反剪双臂,脚尖离地寸许,腰背悬空,整个人正被缓缓拖向缸口。

    她发髻散乱,左鬓被碱气蚀得发白,嘴唇乌青,可那双眼睛——在蒸腾热雾里,仍死死盯着横梁垂下的一幅白布帘。

    她看见了他。

    陈皓也看见了她——不是看人,是看她脚下那块青砖。

    砖面微斜,边缘有新凿痕,砖缝里嵌着半粒靛蓝布丝——和她袖口撕裂处的断线,完全一致。

    她不是被拖过去的。

    她是自己挪过去的。

    用脚尖,一点点,蹭着砖缝,把自己往缸沿送——只为让那幅白布垂得更低些,更低些……

    陈皓脑中电光劈开:横梁太高,白布太长,若直接拽,她必坠缸;但若缠腰借势,再借横梁反向一荡——

    他不再犹豫,撞开挡路的染布架,抄起地上一条浸透靛蓝染料的粗麻布,猛力一扯!

    布匹绷直如弓弦,他旋身甩臂,布头如鞭,精准缠上李芊芊纤细腰身!

    “拉——!!!”

    柱子怒吼,双手死攥布尾,双脚蹬住倾倒的染缸底座,全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如老树盘根!

    布匹绷紧、嗡鸣、骤然回弹!

    李芊芊整个人被凌空拽离缸沿,腰肢悬空一荡,双脚擦着滚烫缸沿掠过——热浪燎焦了她鞋底布面,腾起一缕青烟。

    “拦住他——!”万德嘶叫,抓起案上一把滑石粉,朝地面狠力一扬!

    白雾炸开,地面瞬成冰面。

    陈皓左脚刚踏上去,足底一滑,整个人向侧倾倒——可他没摔,反而顺势拧腰,右手猛地勾住身旁另一幅垂挂的染布!

    布匹吃力绷紧,他借那股反向张力,如猎豹翻身,右膝悍然撞向万德胸口!

    万德倒飞出去,撞翻一排染料桶,靛蓝、赭红、墨黑泼洒如血。

    他挣扎欲起,陈皓已至身前,一脚踏住他手腕,俯身揪住他衣领,声音低得像刀刮骨头:“你往缸里倒的,从来就不是染料。”

    万德狞笑:“是碱,是蚀骨水,是——”

    话未完,陈皓膝盖狠狠压下,将他整个掼向旁边一口空染池!

    “噗通!”

    池底积水溅起,万德仰面栽倒,四肢摊开,像一张被钉在泥里的破纸。

    陈皓没看他,转身奔向那口沸腾大缸,单膝跪在滚烫缸沿,伸手探入白雾——指尖触到缸底一块松动青砖的棱角。

    他抠住,发力一掀。

    砖动了。

    底下却不是泥,而是……一片幽暗反光。

    像铜镜,又像凝固的汞。

    李芊芊瘫坐在地,剧烈咳嗽,咳出一口带着碱味的浊痰。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却不是指向万德,而是直直指向那口空染池底部——水波微漾间,池底青砖缝隙里,隐隐浮出一道扭曲的、巨大而精密的暗影。

    她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陈大哥……那影子……不是水……是模。”青砖掀开的刹那,一股冷腥气扑面而至——不是地底淤泥的腐味,也不是碱液蒸腾后的灼烫,而是金属久埋未锈、却浸透阴潮的钝重气息。

    陈皓指尖一触那幽暗反光,指腹便传来微凉而致密的阻滞感,像抚过凝脂,又似擦过冻汞。

    他屏息俯身,单手探入池底积水,五指插入砖缝边缘的湿泥,再发力一抠。

    “咔哒。”

    一声轻响,如锁簧弹开。

    整块青砖连着下方半寸厚的夯土基板,被硬生生揭起。

    水波骤然下陷,浊流旋开,露出底下严丝合缝的铜铸凹槽——不是零散模具,而是一整套嵌套式铸模:主模居中,三阶分模环列其外,每一道棱线都经精锻压痕,每一处浇口都暗藏导流斜角;最令人心沉的是模心刻纹——云雷纹缠绕“永昌通宝”四字,却在“昌”字右上角,多了一道极细的斜钩,形如刀锋劈裂篆体——这正是三年前浔阳兵变后,朝廷密档里明令追缴的“西岭伪币”独有暗记!

    陈皓喉结一滚,没出声,只将左手食指缓缓按进主模中央的凹陷处。

    指腹传来细微震动——不是活物,是地下深处某处机括尚未完全冷却的余震。

    有人刚启动过它,或……刚刚关闭。

    他猛地抬头。

    李芊芊仍坐在三步外的湿地上,背靠倾倒的染架,咳得肩胛骨在薄衣下嶙峋凸起。

    可她的眼睛亮得骇人,瞳孔里映着跳动火光,也映着池底那片幽冷铜色。

    她没看模具,目光死死钉在陈皓脸上,嘴唇无声翕动,吐出两个字:“韩大人。”

    陈皓心口一沉,如坠寒井。

    不是惊惧,是彻骨的清醒——韩砚之,新任省统税司提举,三个月前亲赴三道沟宣读《盐铁稽查新规》,当场焚毁万记酒坊两船“疑为私盐”的靛蓝染料;而那批染料,后来被查实,正是万德从境外运来的“蚀骨碱”伪装。

    ——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他撬开这口池子。

    “柱子!”陈皓低喝,声音绷如弓弦,“裹布!封模!三叠油纸,桐油浸透,铁箍勒死!”

    柱子应声而动,撕下数丈未染的素麻布,动作快得带风。

    张大叔已带人蹚水入池,用短柄铁铲小心撬起周边松动砖石——不能硬砸,铸模铜胎薄如蝉翼,一震即裂。

    就在此时,染坊西侧断墙外,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齐齐顿住。

    张大叔脸色骤变,翻身跃上残垣,朝北面黑黢黢的槐树林望了一眼,旋即矮身翻回,脚步踉跄冲到陈皓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只剩气音:“陈执事……林子外头,官道全封了!三十步一岗,黑甲,长戟,马蹄裹棉——没打万记旗,也没挂县衙灯笼……”他喉结滚动,吐出四个字,像吞下烧红的炭,“省统税司。”

    夜风忽止。

    火势渐弱,浓烟却愈发粘稠,沉甸甸压在染坊上空,如一块溃烂的灰布。

    远处更鼓“咚”地一声闷响,敲破死寂——三更将尽。

    陈皓没回头,只将最后一块桐油纸严严实实覆在铸模之上,手指用力按压四角,直到纸面沁出深褐油痕。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池底铜模上那道斜钩暗记,又掠过李芊芊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最终停在染坊正门方向——那里火光虽黯,却仍有余烬在门框焦木间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烈酒灼喉,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一丝铁锈味。

    不是血。

    是铜锈混着碱毒,在齿缝里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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