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指尖停在供状边缘,目光沉沉扫过陈皓腰间那枚黄铜酒提牌——褪色、温润、边角圆融,像被岁月与掌心反复摩挲了十年的旧信物。

    可此刻,它背面那细如发丝的“皓记”二字,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双刃刀:既证李老爷构陷之毒,亦成其嫁祸之凭。

    陈皓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他早知铜模必有标记,却不知李老爷竟敢刻“皓记”。

    不是疏忽,是算准——世人只认字号不认人,酒馆掌柜铸银?

    荒谬!

    可若银锭上真印着“皓记”小篆,再配上沈江“屈打成招”的供词、王六“亲眼所见”的指认……三道沟水道一旦放行,银船出海,便是铁证如山,万劫不复。

    他不能等明日辰时。

    “大人!”陈皓抱拳再拜,玄色袖口垂落,遮住腕下微绷的筋络,“事急如焚,恳请即刻签发搜捕令,调禁军水营封锁三道沟水道,彻查东库地窖第三砖缝——铜模若在,尚可补救;若已运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凿进青砖缝隙,“——今夜子时前,便是最后截流之时。”

    苏大人静默三息,忽然抬手,朱砂笔尖悬于空白文牒之上,未落墨,先问:“魏统领,码头防务,何人值守?”

    魏统领侧身半步,抱拳:“回大人,孟校尉半个时辰前奉命调防,称按察司西门火烛失修,需亲率三十巡卒彻查。临行前……已将驻守三道沟码头的最后一支水营哨队,尽数带离。”

    堂内空气骤然一滞。

    陈皓瞳孔微缩——孟校尉?

    那个上月还在皓记酒馆赊过三坛花雕、拍着胸脯说“陈掌柜信得过”的孟校尉?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腰间酒提牌背面那两道凹痕,仿佛触到了某种早已埋伏好的寒意:不是巧合,是连环。

    李老爷濒死反扑,不止在公堂上扑向供状,更早在三日前,就已把刀鞘递进了按察司的腰带里。

    他缓缓直起身,脊背未弯,却像绷紧的弓弦。

    原来所谓“死局对冲”,从来不是李老爷孤注一掷扑向一张纸——而是他早已把整条水道,变成了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苏大人朱砂终于落下,墨迹淋漓如血:“着即封河!命魏统领率禁军精锐,随陈皓即刻赴三道沟——持此令,遇阻者,斩立决!”

    文书递来,陈皓双手接过。

    纸页尚带墨香,指尖却泛起一丝凉意。

    他抬眼望向堂外——天色已近酉时,暮云如铁,压着远山轮廓。

    风从门外灌入,卷起他袖角,也掀动案头供状最后一角,露出底下一行极小的附注墨字:

    【……铜模三具,皆带‘皓记’阴纹,另备熔银百斤,足铸千锭……】

    他合拢文书,转身迈步。

    靴底踏过王六身侧那滩未干的血水,发出轻微的、黏滞的声响。

    身后,李老爷仍跪在青砖上,额头抵地,白发散乱,却忽然极轻地、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未传远,便被一阵骤起的河风撕碎。

    陈皓脚步未停,只将那枚黄铜酒提牌悄然攥进掌心——边缘硌着皮肉,微疼,却真实。

    三道沟,还剩一个半时辰。

    三道沟码头,风腥如铁。

    酉时三刻,暮色已沉成一块浸透墨汁的粗布,死死压在河面之上。

    浊浪翻涌,拍打石岸,声似闷鼓,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紧处。

    陈皓立于渡口东侧芦苇丛边,玄色直裰下摆被河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袖口磨出的毛边沾了泥水,沉甸甸地坠着。

    他没看身后疾步跟来的魏统领与二十名禁军——铁甲未亮,刀鞘未解,却已压得整片滩涂呼吸发紧。

    他只盯着河心。

    三艘黑篷货船,逆流而上,船身吃水极深,船舷压得几乎与水面齐平。

    船头斜挑两盏灯笼,昏黄光晕里,“王府”二字朱漆未干,刺目如血。

    更刺目的是船尾。

    木箱被一具具掀开,沉入水中——不是轻飘飘的麻袋,是实心黑檀木匣,四角包铜,每只足有半人高,坠入河心时“咚!咚!咚!”连响,激起浑浊水花,旋即被暗流吞没,连个泡都不冒。

    “倒的是银锭。”柱子从芦苇后闪出身,喘着粗气,手按刀柄,“可箱子太重,落水太快……底下怕是灌了铅。”

    陈皓没答。

    他眯起眼,盯住其中一艘船尾舱盖微启的缝隙——一道反光,极淡,却锐利如针:不是银光,是锡箔裹层在残阳余烬里一闪而过的冷白。

    不是熔银。是铸件。

    他喉结微动,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是方才悬崖滚落时咽下的那口血,尚未散尽。

    就在此时,栈道尽头火把骤亮。

    孟校尉率三十巡卒列阵而立,长枪斜指,枪尖寒光连成一线。

    他甲胄齐整,腰悬雁翎刀,脸上却无半分焦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知陈皓会来,也早知自己该站在哪里。

    “奉按察司令,清缴水匪余党!”孟校尉声音洪亮,穿透风浪,“此段河道封禁,闲杂人等,退后五十步!违者,视同贼寇!”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两名兵卒“哐当”一声,将两扇包铁木栅门轰然合拢——正卡在唯一能登船的跳板入口。

    陈皓唇角一牵,没笑,只是右手指节无声屈起,叩了叩腰间那枚温润酒提牌。

    牌背“皓记”二字,此刻正硌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转身,朝身后芦苇荡低喝:“小李子!”

    一个瘦小身影应声从水草间钻出,手里攥着三根拇指粗的牛筋绞索,每根末端都系着一枚带倒钩的精钢飞爪——那是皓记酒馆后院晾曲架上拆下来的旧铁钩,磨得雪亮,钩尖泛青。

    “绕北滩,贴水走,三船并进,钩左舷第三窗棂!”陈皓语速极快,字字砸进风里,“钩住就拽!别松手!”

    小李子一点头,猫腰便没入水影。

    魏统领瞳孔一缩:“陈执事,你——”

    “魏统领,”陈皓打断他,目光仍钉在船上,“您带禁军,守栈道。若孟校尉敢拔刀,您只管卸他双臂——罪名,我担。”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

    不是冲栈道,而是扑向岸边一艘无人小渔船。

    船身歪斜,缆绳半朽,他一脚踹断桩索,船身一晃,顺流斜滑入水。

    他单膝跪于船头,双手猛摇双桨——桨叶破水,竟不溅浪,只发出沉闷“噗噗”声,像巨兽在喉间吞咽。

    与此同时,北滩芦苇簌簌分开,三艘渔舟如离弦之箭,贴着水皮疾驰而出!

    船头小李子弓身如豹,飞爪扬起,在暮色里划出三道银弧——

    “咄!咄!咄!”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钉入三艘货船左舷第三扇雕花木窗!

    钩尖咬木,牛筋绷紧如弦,渔舟借势一荡,船身陡然横斜,硬生生将货船拖得一顿!

    陈皓的小船,正撞在中间那艘黑篷船的船腹!

    船身剧震,浪头劈面而来。

    他未避,反而迎浪而起,左手抄起船头一根备用长篙,猛地一撑——篙尖点在货船船帮,身体借力腾空,右足在船帮一踏,整个人如鹰隼掠波,直扑舷窗!

    窗棂碎裂,木屑纷飞。

    他落地,靴底踩住湿滑甲板,身形未稳,右手已抽出腰间短刃——不是砍,是划!

    刀锋自上而下,嗤啦一声,撕开厚重油布!

    部落。

    风,突然静了。

    布下不是银锭堆叠的寒光,而是一尊尊观音像。

    纯银所铸,通体素白,面容低垂,宝相庄严。

    可每尊像底座皆被加厚三寸,沉得离谱,边缘还隐约可见新锉痕迹——那是为压舱,为掩重,为骗过验关铜尺而特意焊上的铅胎!

    更致命的是——

    观音额间一点朱砂未干,腕上金镯纹路细密繁复,分明是宫中尚衣局才用的“云龙衔珠”式样;而裙裾褶皱走向、璎珞垂坠角度,竟与去年冬至大典上,皇后娘娘亲供慈宁宫佛堂的那尊“千手千眼观音”分毫不差!

    僭越。

    不是贪,是谋逆之影。

    陈皓缓缓直起身,刀尖垂地,一滴水顺着刃脊滑落,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就在这时——

    船舱暗角,一道黑影暴起!

    手中火折子“啪”地爆燃,直甩向观音像底座!

    陈皓眼角余光扫见那抹赤红,脚下一错,不退反进,左足如鞭横扫——

    那人连哼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沙包,倒飞而出,“噗通”一声,砸入浑浊河水,瞬间被浪头吞没。

    风卷残焰,火折子在浪尖跳了两下,熄了。

    陈皓垂眸,盯着那尊最近的观音像底座——铅胎接缝处,一抹蜡封的暗红,正微微反光。

    他蹲下身,短刃尖端轻轻一挑。

    蜡壳裂开。

    底下,一枚黄铜活字,静静嵌在铅胎凹槽之中。

    小篆,阴刻。

    “皓记”。

    字迹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琥珀色的松脂。风未息,水未平。

    陈皓蹲在甲板上,指尖捻起那枚黄铜活字——冰凉、沉实、边缘带着新铸的锐利毛刺。

    松脂微黏,琥珀色尚未全干,在残灯映照下泛着一层可疑的油光。

    他指腹摩挲过“皓记”二字的小篆刻痕,纹路深而匀,非民间粗模可出,倒像是酒坊后院曲窖旁那方旧铸字铁砧上压出来的力道——那是他亲手监制、为印酒标特备的私模,仅存三副,两副已熔,一副锁在账房铁匣中,钥匙只他与李芊芊有。

    可这枚,却嵌在观音底座铅胎里,蜡封如新。

    他喉间一紧,并非惊惧,而是某种钝刀割肉般的醒悟:不是栽赃,是“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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