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公的猩红袍影,正被风推着,一寸寸滑向古松——离枝头,只剩二十步。

    而周雄,已拔刀。

    刀未出鞘,杀意先至。

    他盯着那根横贯生死的绳,眼神如刀锋刮过铁器,冰冷、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陈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

    那里,还沾着石斛的银白浆液,黏腻,微凉。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点引火粉,轻轻、轻轻,弹在绳索起点——正覆于石斛汁液之上。

    粉末簌簌落下,无声无息,融进油光,融进滑腻,融进这悬崖之间,所有屏住的呼吸。

    风,忽然停了一瞬。

    绳索绷得更紧了。

    陈皓没动。

    他只是站着,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松桩,钉在崖边,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斜斜投向深渊,仿佛正与那根燃烧的命脉,悄然接壤。

    风停得诡异。

    不是缓,是骤然抽空——仿佛整座鹰愁涧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喉咙。

    火把的焰苗僵直向上,如凝固的红蜡;弩手们绷紧的臂肌微微一颤,弓弦嗡鸣未落,已失了三分力道;连周雄按在刀鞘上的拇指,也因这刹那的死寂而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陈皓动了。

    他没跑,没扑,甚至没弯腰——只是右脚后跟猛地向后一碾,靴底碎石迸溅,身体却如离弦之箭向前疾冲!

    不是跃,是“坠”:双膝微屈,脊背压低,整个人化作一道贴着崖沿飞掠的黑影,直扑那根横贯深渊、油光暗涌的麻绳!

    绳索绷至极限,嗡鸣刺耳,几近悲鸣。

    他双手一搭,指腹触到那层滑腻银膜——石斛汁混着桐油,在月光下泛着冷而哑的微光。

    指尖顺势一捻,火星自袖中隐燃的燧石迸出,“嗤”一声轻响,不似火,倒像毒蛇吐信。

    火,起了。

    不是爆燃,是“舔”。

    一道细线般的幽蓝火舌,自绳索起点倏然窜出,顺着油路疾行,快得只余残影——它不跳,不炸,只沿着那层浸透松脂与猪油的纤维,无声无息地烧,像一条活过来的赤色蜈蚣,逆风而上,直扑对崖!

    周雄瞳孔骤缩如针。

    他看见了火,更看见了火后那人——陈皓悬于半空,双臂已荡开,身体借绳势前冲,双腿蹬踏绳面,竟将整条索道当作了弹弓的弓臂!

    他不是滑过去,是“射”过去!

    火线距周雄足下不足十步。

    刀,终于出了鞘。

    寒光劈开凝滞的空气,斩向绳索根部——

    “嚓!”

    刀锋未及触绳,火线已先一步燎过最后一寸油渍。

    就在刀刃劈落的同一瞬,绳索“嘣”地一声脆响,从中断开!

    不是烧断,是“崩断”——千钧张力骤然释放,断口如毒蝎甩尾,反向抽击!

    周雄腕骨剧震,虎口裂开,长刀脱手飞出,斜斜钉入岩缝,嗡鸣不止。

    而陈皓,已在断绳回弹的刹那,腾空翻转,双足如鹰隼攫枝,狠狠踏向对崖松根旁那片覆着枯草的缓坡!

    落地,滚,卸力。

    肩胛撞地,左肘擦过嶙峋山石,皮开肉绽,血瞬间渗出。

    他喉头腥甜翻涌,却未咳——牙关死咬,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

    几乎同时,三面旗帜在松林边缘狂舞:青、白、赤,错落急挥。

    李芊芊站在高处,发髻散乱,额角沁血,手中旗杆抖得厉害,可旗语分明——青旗左摇,白旗三顿,赤旗急点!

    那是“左三步,伏身,右膝撑,滚入洼地”!

    陈皓照做。

    身体刚蜷进浅坑,脚下枯叶簌簌一动——三枚精钢捕兽夹“咔”地咬合,齿尖寒光一闪,只差半寸,便要绞断他的脚踝。

    他喘息未定,右手已探出,匕首寒光闪过,残绳应声而断,坠入云海,无声无息。

    对面崖上,周雄伫立如铁铸。

    他缓缓拔出插在石缝里的刀,刀身映着月光,也映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没看陈皓,只盯着那截断绳消失的方向,良久,忽然抬手,将佩刀狠狠掼入身前岩壁!

    刀身没入半尺,嗡鸣不止,像一头困兽最后的呜咽。

    风,又起了。

    带着硝烟与焦糊的气息,卷过断崖,卷过松枝,卷过陈皓染血的指尖。

    他慢慢直起身,抹去唇边血迹,目光越过深谷,落在周雄身后那条隐没于雾中的古道尽头——那里,有官驿的飞檐,有行署朱漆的大门,还有一份尚未启封、却已灼烫如烙铁的卷宗。

    而此刻,他怀中贴肉之处,一张薄薄的桑皮纸正微微发烫——上面用炭笔写着两行字,墨迹未干:

    【子母账本,万记东库地窖第三砖缝。

    王老板已取,藏于酒坛泥封之下。】

    风掀动他衣角,像一面未展的旗。

    公堂之上,檀香烧得只剩半截,青烟笔直向上,纹丝不动——仿佛连空气也屏住了呼吸。

    苏大人端坐于黑漆公案之后,蟒袍袖口垂落案沿,指尖正轻轻叩着一份薄薄的供状。

    那纸页边缘微卷,墨迹尚新,是昨夜三更由刑房快马递来的沈江亲笔画押。

    供词末尾,朱砂押字如血滴未干。

    “李老爷。”苏大人抬眼,声不高,却压得檐角铜铃都似噤了声,“你称此供为伪,称沈江受人胁迫、屈打成招。本官念你年高,赐座不跪。然——”他顿了顿,目光如尺,量过李老爷枯瘦却绷紧的脖颈,“若证词属实,你勾结王府私铸官银、倒卖军粮、通敌贩盐三罪并举,按《大晟律》,当凌迟于市。”

    李老爷坐在紫檀圈椅里,手拄乌木拐杖,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灰中透青,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底下泛着沉渣似的光。

    他没应声,只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深褐旧疤——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用烙铁烫在自家逃奴脚踝上的印记,如今,已长进了皮肉里。

    就在这时,他动了。

    不是起身,不是辩驳,而是暴起!

    拐杖猛地顿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扑出,枯爪般的手直取案上供状!

    动作快得撕裂空气,竟带起一阵腥风——那不是老人该有的力道,是濒死野兽最后一扑的疯劲!

    “假的!全是假的!”他嘶吼,喉管震颤,唾沫星子溅上公案漆面,“陈皓买通沈江!买通狱卒!买通鬼神!这纸……这纸就是他酒馆后院酿的毒酒,专等老夫咽下!”

    话音未落,寒光已至。

    魏统领立于案侧三步,始终未动,此刻却如山崩而发。

    腰间佩剑未出鞘,只将剑鞘横抡而出,势若奔雷,自下而上,狠狠撞在李老爷右膝窝!

    “咔嚓!”

    骨响沉闷,却清晰得令满堂衙役齐齐缩颈。

    李老爷整个人如断线木偶向前栽去,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石迸溅。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气,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在抽最后一口气。

    拐杖脱手滚出老远,撞在柱基上,发出空洞回响。

    “押稳了。”魏统领收势,剑鞘垂地,声音冷硬如铁,“再动,废腿。”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铁钳般扣住李老爷双臂,将他死死按跪于地。

    他额头抵着冰凉砖面,白发散乱,肩胛骨在薄衫下剧烈耸动,却再不敢抬一下头。

    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

    陈皓立在堂下右侧第三根蟠龙柱旁,玄色直裰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看李老爷,只望着苏大人案头那张供状——纸页微微起伏,似有活物在墨痕下游走。

    他忽然抬手,击掌。

    “啪。”

    清脆一声,不重,却像敲在人心鼓膜上。

    堂外脚步声急促而至。

    柱子推门而入,肩上扛着一人——那人浑身湿透,衣襟撕裂,左颊一道血口子翻着白肉,右眼青肿闭合,双手反绑,脚踝拖地,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暗红血痕。

    正是王府家丁王六。

    他一被掼在堂中,便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牙齿打颤,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我……我说……我全说……别杀我……求求……”

    李老爷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王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那眼神里,不是惊怒,是猝然见鬼的僵冷。

    陈皓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王六身侧一滩未干的血水,停在他面前,俯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王六,你替李老爷运过几趟银?”

    王六浑身一抖,尿液顺着裤管淌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三……三趟……头趟走旱道,二趟走驴车绕北岭,第三趟……第三趟是水路……三道沟码头……夜里子时……船是黑篷的,舱底有夹层……银子……银子是熔了重铸的……铸的……铸的……”

    他语无伦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铸的模子……模子上有字!‘皓记’两个小篆……就刻在铜模边上……李老爷说……说没人会信酒馆掌柜敢铸官银……可模子……模子真在东库地窖第三砖缝里!”

    话音落,满堂死寂。

    陈皓直起身,目光掠过李老爷惨白如纸的脸,掠过魏统领按在剑柄上的手,最后,落在苏大人沉静如渊的眼底。

    他整了整袖口,忽而单膝点地,抱拳,声朗如钟:

    “大人,三道沟水道,今夜子时前必封!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悄然抚过腰间一枚温润旧物——那是枚褪色的黄铜酒提牌,背面刻着细如发丝的“皓记”二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

    “否则,明日辰时,第一船‘皓记’私银,便要顺流而下,入海,出关,再不回头。”

    堂外忽起一阵风,吹得公案上那张供状一角翻飞,哗啦轻响。

    纸页翻动之间,隐约可见一行未干墨迹,被风掀开一角——

    【……铜模藏处,另附图示……】公堂之上,烛火猛地一跳。

    那声“否则,明日辰时,第一船‘皓记’私银,便要顺流而下,入海,出关,再不回头”,余音未散,已如重锤砸进每个人耳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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