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救命!”李老爷突然抱住林穆的腿,指着苏镇守哭嚎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他!是苏镇守逼我的!那三万两银子是齐王府给的定钱!就在他府上地窖第三个酒坛子里!也是他让我们把龙袍藏在义仓下面,说是……说是以后举事用得着!”

    “你胡说!你个疯狗!”苏镇守目眦欲裂,拔出腰间佩剑就要冲过去砍人。

    “锵!”

    一道寒光闪过,苏镇守手里的剑断成两截。

    林穆还刀入鞘,动作快得甚至看不清他是何时拔的刀。

    “齐王府……好啊,原来这才是大鱼。”

    此时,一顶青布软轿在亲兵的护卫下停在了阵前。

    孙公公掀开轿帘,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手里转着两枚核桃,目光幽幽地扫过地上的苏镇守。

    陈皓见状,立刻转身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用油纸包好,抛向轿子。

    “孙公公,这是草民刚才在府衙搜到的调度令。”陈皓的声音不卑不亢,“上面写得清楚,今夜调兵五百,名义是‘防汛’,实则是去城北义仓‘填土’。填什么土需要动用五百骑兵?除非那土下面,埋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孙公公身旁的小太监接住文书,呈递进去。

    孙公公只瞥了一眼那个鲜红的关防大印,便轻笑一声,将文书随手递给了林穆:“林统领,咱家只是个看戏的。这拿人的差事,还是得您动手。”

    林穆接过文书,再无废话,大手一挥:“卸甲!下了他的兵权!其余人等,原地弃械,敢动一步者,杀无赦!”

    数十名禁卫军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三两下便将苏镇守按在泥水里,扒去了那一身象征权力的明光铠。

    那五百轻骑本就是被强令拉出来的,眼见主将被擒,对方又是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哪里还有半点战心,纷纷丢下兵器,下马跪地。

    就在两名亲兵准备给苏镇守上枷锁的瞬间,这位一直养尊处优的守备将军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

    他猛地一头撞向旁边亲兵腰间的佩刀,竟是想借刀自尽,来个死无对证。

    那是唯一的解脱。

    只要他死了,这烂摊子就是死局,齐王那边或许还能保全他在京城的家眷。

    “想死?没那么容易。”

    城头之上,陈皓眼神一凝。

    他左手一直扣在袖中的一枚老算盘珠子,在此刻如暗器般弹出。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内家功夫,纯粹是他在柜台上练了十几年的指力,加上居高临下的势头。

    “啪!”

    那枚黄花梨木的算盘珠子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苏镇守的右手腕骨。

    一声脆响,苏镇守手腕剧痛,身体本能地一僵,那一头撞偏了三寸,擦着刀鞘撞在了亲兵的大腿甲片上,撞得头破血流,却没死成。

    “绑了!嘴里塞上麻核,别让他咬舌头!”林穆惊出一身冷汗,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城头上的陈皓。

    刚才那一手,力道虽不大,准头却极吓人。

    风雨渐歇,城下的喧嚣慢慢归于死寂,只有苏镇守被拖走时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

    陈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这一晚上的勾心斗角,比扛着两百斤麻袋走山路还要累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棘手的,不是苏镇守,也不是那所谓的龙袍,而是那座还没被挖开的义仓。

    那里面的东西一旦见光,才是真正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麻烦。

    “掌柜的……”柱子凑过来,手里提着那张刚才立了大功的桑木弓,一脸茫然,“咱们这就……赢了?”

    “赢个屁。”陈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芊芊,“芊芊,让你准备的东西,有着落了吗?”

    李芊芊合上手里的账本,目光清亮:“刚才让小李子去收了,全镇所有的茶农家里,陈年的焙茶余烬都刮出来了,大概有三十担。至于硫磺……药铺里存货不多,但我让人去炮仗作坊拆了些陈货,凑了五十斤。”

    “五十斤……差不多够了。”

    陈皓眯起眼睛,望向城北那片漆黑如墨的山影。

    那里是义仓的方向,也是老鼠窝最深的地方。

    “不用明火,不用刀兵。”陈皓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既然他们喜欢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那咱们就给这洞里,加点佐料。”

    他顿了顿,从袖口摸出那半块还没吃完的茶饼,狠狠咬了一口,满嘴苦涩,回甘却极烈。

    “明天一早,带人上山。记住,别带锄头,带风箱。”

    雨后的湿气黏在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褪色的旧棉絮,陈皓狠狠吐出一口带沙土的唾沫。

    他顾不上擦拭虎口处被算盘珠子震裂的血线,目光如隼,在泥泞的阶下飞快扫过。

    那一堆跪在地上的李家家丁里,少了一道穿蟹壳青绸衫的影子。

    李少爷跑了。

    陈皓的视线落在府衙后院那处坍塌了一半的围墙根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在那儿戛然而止,旁边是个刚好够一人钻入的狗洞,洞口的枯草上挂着一条细长的绸子碎布,青色的。

    “掌柜的,那怂包估计是往西山跑了,我带人去追!”柱子拎着桑木弓,作势就要跨过那一滩烂泥。

    “西山?”陈皓眯起眼,脑子里飞快拨动着那张早已刻在心底的州城舆图。

    李家是靠酒坊起家的,那酒坊地势低,每逢汛期,府衙的积水总往那边排。

    “追不上。”陈皓转头看向李芊芊,“芊芊,我记得你提过,永平二十四年,李老爷给府衙捐过一笔修缮费,扩建的是哪一处?”

    李芊芊甚至没低头看手里的账本,目光清冷地直视前方,声音平稳如珠落玉盘:“府衙后厨向南三丈,正对着李家酒坊的老窖口。当时为了排掉地窖里的腐气,专门打通了一条能过人的青砖水渠。由于牵扯官威,那图纸在县志里被抹了,但我记得那年李家的青砖料比报上去的多出了整整四千块。”

    陈皓嘴角露出一丝狠辣的笑。

    四千块青砖,那不是排水沟,那是条能藏人的肠子。

    “柱子,别追山头,带上家伙,去李家酒坊!”

    三刻钟后,李家酒坊那两扇厚重的红松木门被柱子一脚踹开。

    地窖里积了半尺深的浑水,发酵的酒糟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陈皓靴底踩在冰凉的积水中,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走到地窖最深处,指尖顺着墙根的青石砖慢慢摸索,直到指腹触碰到一块微微凸起、且没有生出苔藓的缝隙。

    “就是这儿。”陈皓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在幽暗的空间里带起回响,“砸开。”

    柱子低吼一声,抡起那柄百余斤重的生铁长柄大斧,浑身肌肉虬结,斧刃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咔嚓!”

    原本坚固的青石砖像被敲碎的冰面,猛地向下方塌陷。

    一股混杂着恶臭和泥沙的积水倒灌而入,露出了水槽下方一个半人高的黑洞,以及六口被牛皮绳死死捆住、表面涂满了黑漆的生铁大箱。

    陈皓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箱子,他在码头扛包的时候见过,那是大内运银子的制式。

    林穆此时也带人踏进了地窖,那双寒铁般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声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俯下身,用佩刀撬开其中一个箱盖。

    没有意料中的龙袍,也没有珠光宝气。

    满满一箱子被熔铸成粗糙饼状的银子,正散发着一种冷森森的白光。

    林穆随手拈起一块,抹掉上面的泥水,脸色瞬间变得比地窖的墙壁还要白。

    “京畿银库的万字编号……”林穆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二十万两……齐王府消失的那笔军费。”

    陈皓看着那些银饼,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齐王、苏镇守、李家,这条线终于闭合了。

    所谓的“举事”,不只是这些地头蛇在闹腾,那是京城伸过来的爪子。

    “李少爷,还要在那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陈皓看着那处狭窄的暗道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阵牙齿打颤的咯吱声。

    他没等里面的人回应,转手接过小李子递来的两大捆湿透的艾草。

    火折子一吹,浓烈的青烟带着辛辣刺鼻的味道,借着风箱的劲头,发疯似地往暗道里钻。

    “咳……咳咳!别熏了!饶命……”

    不到半炷香,一个灰头土脸的黑影从水槽一侧的暗门里狼狈地爬了出来,鼻涕眼泪和泥水糊了一脸,正是失踪的李少爷。

    他刚一露头,就被陈皓一脚死死踩在心口上。

    “官银哪儿来的?”陈皓手心里的那枚算盘珠子在指缝间跳动。

    “是……是齐王府预给苏大人的……说只要在这儿截住漕粮……等那边起了火……这银子就归苏家和我们家了……”李少爷被那一脚踹得几乎断了气,裤裆处洇出一片温热的骚味,“陈掌柜,饶了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林穆的刀已经架在了李少爷的脖子上,可陈皓却先一步抬手拦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

    那里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都是听闻动静赶来的城中流民和茶农。

    他们衣衫褴褛,一双双被风雨摧残得麻木的眼睛,在看到那六箱银子时,冒出了某种渴望而又绝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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