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臂肌肉隆起,那张硬弓被拉得如满月般圆,弓弦发出紧绷的“咯吱”声。

    “崩!”

    弦响如霹雳。

    那支绑着令箭的鸣镝带着凄厉的啸叫划破夜空,直直钻入骑兵阵列的侧后方。

    这一箭射出,原本仅仅是迟滞的骑兵方阵瞬间乱了套。

    后军听到那凄厉的啸声,又看到令箭坠落的方向,下意识地开始勒马回旋,以为是有撤退或迂回的军令。

    而前军的副将还在挥刀怒吼着要冲锋救火,两股力量在狭窄的官道上挤成一团,人喊马嘶,乱成了一锅粥。

    “机会来了。”

    陈皓根本没看城下的混乱,转身冲着刚被拖上城头的几个衙役吼道:“把李老爷给我架上来!还有,把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扒了!”

    李老爷是被两个壮硕的村民像拖死狗一样拖上来的。

    他在牢里叫嚣得太久,嗓子已经哑了,但此刻看到城下的骑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又爆发出精光。

    “陈皓!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李老爷狂笑着,唾沫星子乱飞,“看见没?那是苏将军的铁骑!识相的就把老夫放了,跪下磕三个响头,老夫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闭嘴吧你。”

    陈皓没跟他废话,直接从脚边的箱子里扯出一匹明黄色的绸缎。

    那绸缎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暗纹的龙鳞——正是李家私藏的龙袍基料。

    他动作极其粗鲁地将这珍贵的绸缎搓成一股绳,直接套在了李老爷的脖子上,另一头拴在了城垛的石柱上。

    “你……你干什么?这是……这是贡品啊!”李老爷吓得魂飞魄散,不仅是因为脖子上的勒痕,更是因为这绸缎的颜色。

    “贡品?不,这是你的催命符。”

    陈皓猛地一脚踹在李老爷的膝窝,将他大半个身子踹出了城墙之外,就这么悬在半空。

    城下的骑兵此时刚稍微稳住阵脚,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城头。

    火光映照下,那个悬在空中的身影格外显眼,尤其是那条勒着脖子的明黄绸缎,在黑夜中扎眼得像是太阳。

    “城下的弟兄们听着!”

    陈皓手里挥舞着一张从府衙搜出来的残破信纸,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骑兵的耳朵里:

    “我是清水镇陈皓!你们苏将军今晚带你们来,不是剿匪,也不是平乱!是为了灭口!”

    “赵知府密信在此!李家私造龙袍,意图谋反!苏镇守收受贿赂,知情不报!今晚屠城之后,你们这五百个知情的弟兄,回营就会被当成‘流寇’全部坑杀!好给他们这些大老爷把屁股擦干净!”

    这段话半真半假。

    信是赵知府的没错,但内容只有前一半。

    后一半关于“坑杀士卒”,纯粹是陈皓基于对这些贪官污吏的了解,赌的一把人心。

    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在整队的骑兵瞬间炸了锅。

    谋反?灭口?

    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死法。

    再加上那明晃晃的龙袍布料就在眼前晃荡,谁还敢往前冲一步?

    苏镇守在阵中气得脸皮紫涨,他也没想到陈皓手里竟然有赵知府的信,更没想到这小子敢把这种诛九族的话当众喊出来。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苏镇守拔出佩剑,歇斯底里地咆哮,“弓箭手!给我射!射死这个狂徒!谁敢后退一步,斩立决!”

    军令如山。

    前排的弓弩手虽然犹豫,但在督战队的刀逼之下,还是颤抖着举起了强弩。

    “掌柜的!趴下!”柱子大吼一声,扑过来要挡在陈皓身前。

    陈皓却一把推开柱子,不仅没躲,反而一步跨上了城垛,直面那密密麻麻的箭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一直贴身藏着的、有些咯人的金牌。

    那是之前救下孙公公时,这位内廷大太监随手赏的。

    金牌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上面盘旋的五爪金龙和“如朕亲临”四个篆字,却爆发出一种足以压倒千军万马的威压。

    “我看谁敢动!”

    陈皓高举金牌,怒目圆睁,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御赐金牌在此!谁敢放箭,便是谋逆!诛九族!”

    “崩——咻咻咻!”

    尽管如此,还是有十几支箭离弦而出,带着死亡的呼啸扑面而来。

    陈皓没有闭眼。他在赌。

    就在那几支利箭即将触及城头的瞬间,城东侧那片茂密的松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越激昂的金钲声。

    “当——当——当——!”

    这不是地方守备军的锣声,而是内廷禁卫军专用的“震天钲”。

    紧接着,一支浑身漆黑、马蹄裹着软布的重骑兵如同黑色的幽灵般从林中杀出。

    为首的一面杏黄大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旗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雨中叮当作响。

    “皇差办案!所有人马,即刻弃械!违令者斩!”

    这一声暴喝,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城下的苏镇守看到那面麒麟旗的瞬间,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那是直属皇帝亲军的锦衣卫和禁军混编的“缉查司”。

    箭雨在陈皓面前三尺处力竭落下,或者是被射箭者刻意偏转了方向,钉在了城墙的青砖缝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陈皓保持着高举金牌的姿势,直到那队黑色骑兵彻底控制了局面,才缓缓放下早已酸麻的手臂。

    风雨似乎小了一些。

    他靠在湿滑的城垛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柱子瘫坐在地上,看着陈皓,咧嘴傻笑:“掌柜的,你这命……真他是铁打的。”

    陈皓没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被捏得皱巴巴的赵知府密信。

    信口的火漆封印还完好无损——其实他根本没拆开过这封信,刚才那一通喊话,全是他编的。

    若是拆了,这信成了“已阅”,反倒没了要挟的价值;甚至可能因为知道太多,反而招来真正的杀身之祸。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刚才在万记酒坊顺手拿的普洱茶饼。

    茶饼压得紧实,被体温烘得微热,表面有些发软。

    陈皓将那封密信翻过来,将那个鲜红的、刻着赵知府私印的火漆封口,重重地按在了茶饼背面。

    稍顷,他揭下信封。

    茶饼褐色的表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反向印记。

    “有些东西,”陈皓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印记,眼神晦暗不明,“还是留个底比较好……”

    那枚印着反向官印的茶饼被陈皓随手塞回怀里,贴着胸口,还带着一丝焙火后的余温。

    他直起腰,冷眼看向城下。

    苏镇守显然也听懂了那来自松林深处的“震天钲”。

    这位在官场油锅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猛地勒转马头,连手里那柄刚刚还指着城头叫嚣的佩剑都顾不上收回鞘中,嘶声力竭地冲左右吼道:“撤!回营!快回营!”

    想跑?

    陈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手指搭上了系在垛口石柱上的那团明黄绸缎。

    这是刚才用来勒李老爷脖子的“龙袍基料”,湿透的绸子死沉死沉,在风雨里像是一条濒死的黄龙。

    “既然来了,苏大人何必急着走?”陈皓低语一句,手腕骤然发力,掌心磨破的皮肉在粗糙的绸面上擦出一阵钻心的疼。

    他看准了风向,在那面绣着麒麟的黑色战旗即将冲出林缘的刹那,猛地将手里这团巨大的明黄绸缎向着城下抛去。

    吸饱了雨水的绸缎重逾千钧,在半空中猛然展开,被劲风一卷,如同一张撒开的巨网,不偏不倚,正好罩向正在调转马头的苏镇守。

    苏镇守只觉头顶一黑,湿冷厚重的布料劈头盖脸地裹了下来。

    胯下的战马受惊,希律律一声暴鸣,前蹄腾空,那明黄色的绸缎顺势滑落,恰好覆盖在马背与苏镇守的肩头——乍一看,竟像极了这位守备将军身披黄袍,正欲策马扬威。

    就在这一瞬,林穆率领的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撞碎了雨幕。

    这位面若寒铁的禁卫军副统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城头之上,手持“如朕亲临”金牌的陈皓巍然屹立;城下军阵之中,地方守备将军身披明黄禁物,胯下战马受惊嘶吼,周围五百轻骑刀枪出鞘,杀气腾腾。

    “大胆!”

    林穆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他根本没有勒缰减速,反而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冲苏镇守而去,手中马鞭凌空抽出一声脆响:“私披禁物,围攻御使!苏长兴,你是要造反吗!”

    这一声喝问夹杂着内廷高手的浑厚内力,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

    苏镇守此刻才狼狈地从那团湿绸子里挣出半个脑袋,还没看清来人,就被这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扣得魂飞魄散。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扯身上的黄绸,却越缠越紧,只好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跪在泥水里大喊:“误会!这是陷害!是那姓陈的刁民构陷本官……”

    “构陷?”

    陈皓站在高处,声音穿透风雨,冷得像冰,“苏大人既然说是构陷,那不妨听听这真正的苦主怎么说。”

    话音未落,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割肉的小如意刀,寒光一闪,割断了系在垛口上的那根麻绳。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直被吊在半空吹冷风的李老爷像个破麻袋一样坠了下去。

    好在绳子放得只剩最后丈许高,李老爷摔在烂泥地里,虽然摔得七荤八素,骨头架子却没散。

    他刚从泥里抬起头,就看见一双绣着麒麟纹的黑底官靴停在眼前。

    那是阎王爷的靴子。

    李老爷浑身哆嗦,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林穆,又看了一眼旁边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神示意闭嘴的苏镇守。

    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赌徒,这一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珠子——苏家完了,若是现在不咬死他,等进了诏狱,那就是被灭口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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