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三十三章 落叶归根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黑衬衫,黑裤子,黑墨镜,大概也没啥文化,不知道黑色吸热的原理。“老冯,跟你说话呢,我可是求爷爷告奶奶的,给你争取了一天的时间,你跟这儿干嘛呢?”冯裤子看向来人,正是华艺兄弟的王忠磊,人称小王总。“哟!”王忠磊将墨镜往下拉了一点儿,盯着冯晓钢看了半晌。“这是……老冯,谁给你一大逼兜啊?”冯晓钢想把王忠磊的嘴给堵上,虽说刚才他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扇,可非得说出来吗?“刘书记!”李天明接起电话,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些,阳台玻璃窗上已结了薄霜,呼出的白气在冷光里浮散又消尽。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沙哑却极沉稳的声线:“天明啊,刚开完常委会,顺手翻了翻你们村报来的材料——‘李家台子村卫生所扩建及中医传承基地建设方案’,写得扎实,数据也细。我让农办和卫健局联合做了个初审意见,原则上同意,但有几处要当面跟你捋一捋。”李天明心头一热,又迅速稳住:“刘书记您说,我记着。”“第一,资金来源写的是‘自筹+乡贤捐赠+村集体收益补充’,这个思路好,可光靠你们自己扛,压力太大。市里可以协调一笔乡村振兴专项债,额度不大,五百万起步,专款专用,只补基建和设备采购,不碰人员工资。第二,中医传承基地这块,不能光挂块牌子。我托省中医院的老院长问了,他们愿意派两位副主任医师,带两名硕士研究生,驻点一年,轮岗教学。但前提是——你们得有能接得住的人。”李天明立刻想到董云鹤。她虽是西医出身,但在李家台子这两年,跟着村东头那位退伍军医老张头学针灸、背汤头歌诀,又自费买了《黄帝内经》《伤寒论》影印本,笔记密密麻麻批注了三本。前两天还跟李天明念叨,想把村里几个初中毕业、手脚勤快的姑娘集中起来,教她们认草药、学艾灸、练刮痧。“人有,绝对有。”他答得笃定,“董云鹤主理,再挑五个年轻人,底子干净,肯学,手脚麻利。”刘书记轻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你提的那个‘村级医养结合试点’,想法大胆,但风险也大。养老不是发米发油,是长期照护,是心理疏导,是慢病管理。我让民政局拟了个框架,建议先从‘日间照料中心’切入,不收全托老人,只服务65岁以上、子女外出务工、生活半自理的本村老人,上午量血压、做理疗、教手指操,中午统一供餐,下午组织听戏、写字、晒太阳。三个月试运行,行,再扩;不行,及时止损。”李天明听得呼吸微沉。这比他预想的更务实、更稳妥,也更重——不是给他泼冷水,而是替他把路基夯得更深些。“刘书记,您这……是真把李家台子当自家地头儿看了。”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天明啊,七十年代我在肇东插队,发烧四十度,是村医背着我蹚雪走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那会儿没药,就用白酒擦身、盐水漱口、煮蒲公英根当退烧汤……后来我调回市里,那大夫早没了,可他递给我搪瓷缸子时手上的茧子、袖口磨出的毛边,我到现在都记得清。你们现在干的事,跟我当年看见的,是一码事——不是施舍,是扎根;不是赶时髦,是还债。”李天明喉头一哽,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最后一件事。”刘书记语气忽转郑重,“昨天省里来了个调研组,专程看新能源汽车产业链。马国明汇报得很到位,尤其说到哈汽那边已经签了技术共享备忘录,允许友联使用其底盘调校数据库,还承诺三年内开放两条总装线产能,承接友联订单。上头很重视,说这是‘央地协同、国企民企破壁’的范例,准备树典型。”李天明握着手机,指尖微凉。他知道马国明动作快,却没想到快到这个份上——哈汽低头,不只是因为降级令,更是因为被友联实实在在的订单、实打实的销量逼到了墙角。那辆叫“启明”的纯电小卡,上市三个月,光东北三省就卖出去一千七百台,全是乡镇物流、冷库运输、农机合作社下单,连绥化几个种粮大户都订了改装版,加装液压升降板,运粮卸粮一气呵成。“树典型?”他问。“对。但树的不是厂,是人。”刘书记顿了顿,“上头点了名——马国明,作为‘新时代国企改革基层实践者’,要推荐参评今年的‘全国优秀企业家’。不过……”“不过什么?”“不过提名材料里,缺一个关键佐证——他和投资方的关系。所有公开资料都写‘友联新能源由民营资本控股’,可没人知道背后是谁。有人问,是不是某地产集团?是不是互联网平台?甚至还有人猜,是不是境外资本借壳?天明,这事拖不得了。你得亮明身份,不是为了争名,是为了稳军心、定预期、防杂音。”李天明沉默片刻,望向客厅里——马国明正蹲在茶几旁,给天天检查数学作业,苏晓珍端来一碗姜糖水放在他手边;苏阳扒拉着饭碗,筷子尖儿戳着红烧肉,眼睛却盯着电视里滚动的财经新闻,嘴里还含糊念着“充电站密度缺口”“电池梯次利用”;阳台门缝底下,漏进一缕暖光,映着地上未融尽的雪粒,晶莹剔透。他忽然想起昨儿在董宝贵家小饭馆,老板端上来那条江鱼——银鳞未褪,腮还微翕,刀工利落,腹腔掏得干干净净,连胆囊都完整留着,只为证明是活杀现烹。有些事,不必遮掩,遮掩反而失了底气。“刘书记,我明白了。”他声音沉下来,清晰而平缓,“明天上午,我亲自去趟市里。材料您放心,我带原件过去。友联的股权结构、资金流水、技术来源、供应链图谱,包括我和马国明的合伙协议、我名下所有资产的权属证明……一份不少,全交上去。我不是怕查,是怕查得不深、不透、不到位。”刘书记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好!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天明,记住,政策是风,人是树。风再猛,树根扎得深,就能站得住。你们这些扎根的人,才是我们最该护住的根。”挂了电话,李天明没急着回屋。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用拇指摩挲着粗糙的烟纸。窗外雪势渐密,无声覆盖着整座城市,楼下车灯划出两道昏黄光带,缓慢淌过湿滑的柏油路,像一条温顺的河。他转身推门进去时,马国明刚好抬头:“姐夫,刘书记电话?”“嗯。”“咋说?”“好事。”李天明把烟塞回盒里,走到茶几旁,俯身看天天的作业本——一道分数应用题,孩子列了三个算式,第三个明显绕弯了。他拿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个箭头:“天天,你看,如果把这批化肥看作单位‘1’,它分成四份,每份是多少?再乘上运走的三份……是不是比先算总数再减,更快?”天天眼睛一亮:“哦!舅舅,我懂了!”马国明笑着摇头:“您这舅当得,比我这爸还像老师。”苏阳突然插话:“大舅,我刚想起来,您上次说的‘秸秆制炭基肥’项目,省农科院那帮老专家,今儿下午开了个内部研讨会,点了您的名。说您去年寄过去的三组土样分析报告,数据特别实,尤其是对比了炭化温度450c和550c对土壤有机质提升的差异曲线,连他们都没这么细。”李天明一怔:“他们咋知道是我寄的?”“信封没署名,可寄件地址是李家台子村委会,邮戳日期、包裹单号,全跟您那批试验炭肥的发货记录对得上。”苏阳眨眨眼,“人家说了,下个月搞田间观摩会,地点就定咱村南那五十亩试验田,您必须到场,现场解剖——为啥同样一吨秸秆,您烧出来的炭肥,肥效比他们实验室高23%?”李天明没笑,只点了点头。他知道答案——不是温度,不是时间,是火候。他守在窑口七十二小时,凭的是三十年前在生产队烧砖窑练出来的手感:听柴爆声辨干湿,看烟色变知氧量,摸窑壁烫度定熄火时机。那些仪器测不出的微妙震颤,全在掌心里。这时,苏晓珍把洗好的苹果切好端来,脆生生的果肉堆在白瓷盘里,泛着微光。“姐夫,尝尝,今儿早上刚买的,甜。”李天明拿起一块咬下去,汁水迸溅,清冽甘甜直冲舌尖。他忽然开口:“国明,明天开始,把厂里所有车间主任、班组长,分三批,轮训。”马国明一愣:“轮训?训啥?”“训怎么当农民。”李天明擦掉嘴角汁水,目光扫过三人,“第一批,下周出发,去李家台子。不是参观,是干活。每人领半亩地,跟着老农学翻地、沤肥、点豆子、压蔓子。晚上住村部,听董云鹤讲常见病怎么辨、急救怎么抢、慢性病怎么管。第二批,去肇东国营农场,学机械化春播、卫星导航施肥、无人机巡田。第三批,去大连港,看冷链车怎么装、怎么温控、怎么跟超市系统实时对接。我要让友联的人明白——我们造的车,不是在展厅里发光的玩具,是拉化肥的、运菜秧的、送药品的、接产妇的。车轮子碾过的,是土地;方向盘后面,是活生生的人。”马国明怔住,随即猛地点头,眼底灼灼发亮:“懂了!姐夫,我这就拟计划,培训食宿标准按厂里最高档,误工补贴翻倍,额外发劳保手套、防晒帽、驱蚊贴——咱们不搞形式,搞扎根!”苏阳却若有所思:“大舅,您这思路……有点像当年‘五七干校’啊。”“不像。”李天明摇头,“五七干校是下放,咱们这是归位。人离了地,心就飘;车离了路,轮子再亮也没用。”屋内一时静默,只有天天翻作业本的窸窣声。窗外雪光映进来,将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一层柔润的微芒。第二天清晨,李天明没坐车,独自步行去市里。雪停了,空气凛冽如刀,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路过一家修车铺,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辆老解放卡车忙活,柴油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哎哟,李总!昨儿听说您在董大爷家喝高了,咋,今儿酒醒了?”李天明也笑:“醒了,还带了醒酒的方子——五十亩地,一把锄头,三筐牛粪。”众人哄笑,笑声震落屋檐残雪,簌簌而下。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踏过冰碴与雪泥,步履沉稳。风卷起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旧式不锈钢保温杯——杯身刻着模糊的“先进生产者”字样,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金属本色。那红色,像一粒未熄的炭火,在寒冬深处,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