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向暗流星域的超光速天线阵列关闭了，通信室中的技术人员们开始检查设备情况以及打理现场——那台只有空壳子的“老乔”被推到了房间角落，它暂时还不能扔，至少在隐修会这件事结束之前，这副壳子还有可能派上用场。...莫莫刚点头点到一半，话音还没落，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珠砸在金属地板上，又像一粒冰晶炸裂。她猛地仰头，只见枢纽大厅穹顶高处悬浮着一串缓慢旋转的青铜铃铛，其中一枚正微微震颤，余音未散，铃舌上还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银色液态金属。洛却连眼皮都没抬：“别管它，那是艾琳的‘清醒计时器’，每过三小时自动校准一次重力锚点，响了说明咱们刚好踩在时间缝里。”莫莫眨眨眼，下意识伸手想去碰那滴金属，指尖离铃铛还有半尺，腕骨却骤然一凉——一只泛着冷光的机械手无声无息扣住了她的小臂。莫莫一僵，缓缓转头，看见身后站着个红眼人偶。对方没穿制服，只裹着件灰扑扑的旧风衣，衣摆下摆磨损得起了毛边，左眼是正常人类瞳孔，右眼却嵌着一枚不断收缩扩张的猩红透镜，此刻正对准莫莫的眉心，微微嗡鸣。“新来的？”人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编号？隶属？权限等级？”莫莫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报自己名字，可刚吐出个“莫”字，喉咙就莫名发紧——不是被掐的，而是像有根无形的丝线从耳后缠进气管，轻轻一勒，声带便失了准。她慌忙看向洛，后者却只是耸耸肩，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意思很明白：这是测试，你自己答。空气静了两秒。枢纽大厅远处一扇门“吱呀”推开，几个拎着扫帚的量产人偶探出脑袋，又迅速缩回去，只留下门缝里一闪而过的、同样猩红的瞳孔反光。莫莫忽然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又攥紧，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声。她盯着红眼人偶的右眼透镜，一字一句道：“莫莫，黑石站签约人员，权限等级……呃，老板说暂时算‘待定’。”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刚才那滴金属快掉下来了，你右眼焦距偏左零点三度，再不调会砸到我头发上。”红眼人偶眼中的红光倏地一滞，透镜“咔哒”轻转，重新锁定莫莫发梢——几乎就在同一瞬，那滴银色液态金属终于坠落，“叮”地一声溅在她脚边，化作一簇细小的星芒，旋即消散。“啧。”人偶松开手，风衣下摆一扬，转身就走，临走前甩来一句，“把这句‘待定’记牢了。总部不养活标本，只养能咬人的狗。”洛这才笑着拉起莫莫的手腕：“走，带你去看真正的‘旅社’。”她们穿过枢纽大厅尽头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门后没有走廊，只有一片向下倾斜的幽蓝光阶，每一级台阶都浮动着半透明的星图残影，踏上去时足底微沉，仿佛踩在凝固的潮汐上。莫莫低头看去，见自己鞋尖正掠过猎户座腰带三星的微光，而洛的合金靴底则碾碎了一小片天鹅座的星云。“这是‘界桥回廊’，”洛的声音在空旷中泛着微响，“所有通往异度旅社真正核心的路径，其实都是折叠在空间褶皱里的同一个地方——就像你把一张纸对折，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而是穿透纸面的针孔。”莫莫刚想问“那为什么非得走台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她本能伸手想抓洛的胳膊，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再抬头时，洛已站在十步之外，而自己正单膝跪在一块浮空石板上，石板边缘刻着褪色的阿尔格莱德古文，翻译过来只有两个词：“此处即彼处”。石板下方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齿轮海。成千上万枚大小不一的青铜齿轮彼此咬合，有的静止如墓碑，有的飞旋如刀轮，齿轮缝隙间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浆，光浆里沉浮着无数微小的全息影像：有正在坍缩的恒星，有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硅基生命体，有戴着防毒面具的孩子在倒流的雨中奔跑……莫莫认出其中一幕——那是童话山谷的传送门枢纽大厅，影像里正有个猫耳姑娘踮脚去够穹顶的青铜铃铛，而她自己，正站在影像之外，俯视着那个“自己”。“别数，”洛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莫莫耳廓，“数齿轮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齿轮。”莫莫猛地缩回脖子，心脏狂跳。她发现那些旋转的齿轮并非无序，它们以某种隐秘的韵律明灭，在明灭间隙里，所有影像都会同步闪动一次——就像呼吸。“所以旅社的核心，”她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其实是……一台活的钟表？”“不，”洛摇摇头，指尖划过最近一枚齿轮的齿沿，那里立刻浮起一行流动的文字：*【第17次心跳，误差±0.03秒】*，“它是所有钟表的‘校准源’。我们不制造时间，我们只是帮时间……记住自己该走哪条路。”话音未落，整片齿轮海骤然一暗。所有影像同时冻结，光浆凝滞如琥珀，连莫莫自己投在石板上的影子都僵在抬起一半的膝盖姿势上。唯有洛脚边一枚指甲盖大的小齿轮，仍在缓慢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像垂死者的心跳。莫莫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别怕，”洛弯腰，掌心覆上莫莫紧握的拳头，“这是‘校准间隙’，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持续三秒。所有依赖旅社时空基准的设备都会暂停——包括你的义体神经束。”莫莫这才发觉，自己左手金属手掌的微弱脉动真的停了。她试着蜷曲手指，关节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像生锈的铰链。“三秒而已。”洛轻笑，“足够一个念头诞生，也足够一个谎言成型。”“嗒。”齿轮停转。光影瞬间复苏。光浆奔涌，影像流转，莫莫左手恢复脉动，温热的搏动顺着小臂血管一路爬向心脏。她低头看去，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青铜齿轮印记，边缘锋利，微微发烫。“这是……？”“入门礼。”洛直起身，指向回廊尽头——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门板由无数交错的锁链编织而成，锁链缝隙间渗出幽蓝色的雾气，“旅社的规则不多，第一条就是：所有钥匙，都必须用血肉换。”莫莫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齿轮。洛显然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推开了那扇锁链之门。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片悬浮的岛屿群。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孤岛漂浮在混沌虚空中，每座岛上都矗立着风格迥异的建筑：有哥特式尖塔刺破灰雾，有琉璃宫殿倒悬于水面之上，有生锈的蒸汽朋克工厂正吞吐着彩虹色的烟雾……所有岛屿之间，由无数道半透明的光桥连接，光桥上行走着形形色色的身影：披斗篷的独眼巨人扛着发光的珊瑚树，穿着校服的少女牵着三条长颈鹿漫步，还有几个浑身插满数据线的机械僧侣，正盘坐在一座浮岛上低声诵经，经文化作金色字符，汇入脚下翻涌的星尘之海。“欢迎来到‘千界庭’，”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郑重，“旅社真正的中枢——所有被收容、被修正、被拯救的‘异常世界’，最终都会在这里找到自己的锚点。”莫莫怔怔望着眼前奇景，忽然发现其中一座最小的浮岛上，竟竖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梧桐路66号·分店（暂）”。牌子旁边，胡狸正蹲在屋顶上啃苹果，尾巴尖懒洋洋地扫着虚空，听见动静抬头望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喂！新来的！”胡狸朝这边挥挥手，苹果核随手一抛，划出弧线坠入虚空，却在半途突然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金色蝴蝶，振翅飞向远处一座喷发着紫焰的火山岛。莫莫下意识想追着蝴蝶跑，手腕却被洛轻轻扣住。“先别急着逛，”洛目光扫过千界庭深处某座被浓雾笼罩的孤岛，那岛轮廓隐约呈人形，双臂交叉于胸前，脖颈处断裂的痕迹清晰可见，“你得先完成入职仪式。”“什么仪式？”洛没直接回答，只朝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卵石，表面布满蛛网状的银色裂纹，裂纹深处有幽光脉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旅社的‘信标’，”洛说，“所有新人，都得用自己的血激活它。”莫莫盯着那枚卵石，忽然觉得左腕旧疤一阵灼痛。她慢慢卷起袖子，露出那道半月形疤痕——疤痕中央，一点银光正随着卵石的脉动明灭闪烁。“等等，”她声音发紧，“这疤……不是老乔实验室留下的？”“不，”洛终于说出那句压在舌尖很久的话，“是你十年前，亲手刻下的。”莫莫浑身一震，脑中轰然炸开一片雪白。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冰冷的金属台，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腕被固定带勒出的紫痕，以及一把刻刀递到她面前时，刀柄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体温。“当时你七岁，”洛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母亲把你带到黑石站，说要给你‘装个不会坏的玩具’。可手术台刚升起来，你就抓起刻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这一道。”莫莫眼前发黑，扶住锁链门框才没跪下去。她死死盯着那道疤，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原来那根本不是伤疤，而是某种精密的接口纹路，银色纹路正沿着皮下神经悄然蔓延，与左手指尖的齿轮印记遥相呼应。“你母亲没骗你，”洛轻声道，“这确实是‘玩具’。只不过，它不是装给你的，而是……为你准备的。”就在此时，千界庭最远处那座人形孤岛忽然剧烈震颤。笼罩其上的浓雾被一股无形力量撕开缝隙，露出岛屿内部——那里没有建筑，只有一尊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水晶棺椁。棺椁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一只纯白的手正缓缓抬起，指尖抵住水晶内壁，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却让整片浮岛群瞬间寂静。所有行走的身影停下脚步，所有诵经的机械僧侣闭上嘴，连胡狸啃苹果的动作都僵在半空。莫莫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洛却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瞧，连‘守墓人’都醒了。看来你的入职仪式，得提前开始了。”她将黑色卵石塞进莫莫颤抖的掌心，五指覆上，用力一握。卵石应声碎裂。没有爆炸，没有强光，只有一股冰凉如液态月光的物质顺着手腕伤口涌入，瞬间漫过肘关节、肩胛、锁骨……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与旧疤完美接续，最终在莫莫后颈处汇成一枚完整的齿轮图案，缓缓旋转。莫莫仰起头，猩红瞳孔深处，映出千界庭所有浮岛的倒影——而倒影之中，每一座岛屿的顶端，都悄然亮起一盏灯。灯焰跳跃，颜色各异，却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座人形孤岛，那具水晶棺椁，以及棺椁中那只正缓缓张开五指的、纯白的手。洛松开手，退后半步，郑重行礼，金发在虚空中飘散如旗：“欢迎回家，莫莫。现在，你是旅社第七百二十三位‘持钥者’了。”莫莫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金属掌心的齿轮印记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真实的、微微搏动的青铜齿轮，边缘锋利，纹路古老。她试着屈指，齿轮随之旋转，发出极轻微的、与千界庭齿轮海同频的“嗒”声。远处，水晶棺椁内，那只纯白的手终于完全张开。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却仿佛正托举着整个千界庭的重量。莫莫忽然明白了。所谓“持钥者”，从来不是拿着钥匙开门的人。而是……钥匙本身。她抬起左手，青铜齿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延伸出去，越过千座浮岛，越过万千光桥，最终，稳稳落在水晶棺椁的棺盖之上。棺盖，无声裂开一道细缝。幽光，从中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