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上钩了——在使用伪装过后的联络信号呼叫了暗流星域中的某个隐秘信道之后,与深岩要塞相连的某个超光速通讯阵列真的收到了一个未知的反馈信号,信号来源模糊指向暗流星域与大三角星云交接的某处深空,且编码方式符...艾琳的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她盯着那只狸花猫,对方也正歪着脑袋打量她,右耳机械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微响,左耳毛茸茸地抖了抖,尾巴慢悠悠地卷成一个问号形状。“你叫莫莫。”狸花猫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不是‘猫’,是‘莫莫’——莫测的莫,莫名的莫,莫得办法的莫。”艾琳下意识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卡了一小团雾气,没发出声音。她想说“我叫艾琳”,可这三个音节在舌尖滚了两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这地方连猫都自带说明书,她怕一开口,对方反手掏出个《吉普洛人偶使用手册》第十七版给她念目录。“她……会说话?”艾琳终于挤出一句,尾音轻飘飘往上扬,活像被风吹歪的风筝线。莫莫眨了眨眼,左眼虹膜闪过一道淡金色流光,右眼则幽蓝微闪,像是两枚不同频段的信号灯在同步呼吸。“会啊。”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半步,鼻尖几乎要蹭到艾琳手背,“但你身上有‘旧尘味’——不是黑石站那种铁锈混着冷却液的味道,也不是暗流星域那种死寂真空里飘出来的氧化铝粉末味……你身上的味道,像刚从一台停摆三百年的老式导航仪里钻出来,电路板还温着,指示灯一闪一闪,快熄不熄。”艾琳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麻。这不是比喻。这是诊断。她曾在吉普洛第七深空维修站干过三年校准技师,亲手拆解过上千台“星痕-9型”导航核心。那玩意儿一旦断电超七十二小时,主板就会析出一种特有的硫化亚铜结晶,在恒温舱里散发出类似陈年檀香混着臭氧的冷涩气息——只有靠嗅觉校准的技师才闻得出来,而全站三百二十七人里,只有她和已故的导师能分辨出这种“旧尘味”的浓淡差异。她喉结动了动:“你怎么……”“因为我也修过导航仪。”莫莫歪头,机械耳忽然旋转三十度,露出耳后一小片银灰色接口,“不过我修的是‘旅社’的‘门’——不是传送门,是记忆门。每扇门后面都锁着一段被折叠的时间,有人把它们当保险柜,有人当坟墓,我们……当零件库。”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蜂鸣,紧接着三道红光自枢纽大厅穹顶射下,在半空交汇成一枚缓缓旋转的六边形符文。符文中央浮现出一行字:【伊甸之门模拟推演·第三十七轮失败|裂隙稳定性阈值:23.6%|崩溃倒计时:72小时18分04秒】字迹猩红,边缘微微灼烧空气,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艾琳瞳孔骤然收缩。洛一直站在三步之外没吭声,此刻却忽然抬手按住艾琳肩头,力道不重,却让后者脊背一僵。“别看那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那是‘活体预警’——不是投影,是真从伊甸之门本体上剥下来的实时神经反馈。你看它一眼,它的‘痛觉’就往你脑干里灌一分。”莫莫却仰起脸,静静凝视着那行字,机械右眼高速刷新着数据流,左眼则映出符文倒影,瞳孔深处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拓扑结构图。“不是崩溃倒计时……”她轻声道,“是‘唤醒倒计时’。他们没在门里养东西,不是关东西。那扇门……是孵化箱。”艾琳猛地转头看向洛。洛没否认,只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蚀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此刻正随着空中符文明灭,泛起微不可察的幽紫荧光。“洛姐的戒指……”莫莫突然出声,“和伊甸之门主控环的底层协议同源。你们带回来的老乔实验室数据,我昨晚通读了三遍。他改过三次底层指令集,但所有版本里,都留着一道未激活的‘回溯锚点’——坐标指向梧桐路66号地下室。”空气霎时凝滞。艾琳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像有人用扳手敲击空心钢柱。梧桐路66号地下室?她昨天才从那儿醒来,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杯凉透的蜂蜜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水底沉着两粒没融开的琥珀色结晶——她当时以为是普通蜂蜜,现在才惊觉那颜色,和戒指荧光一模一样。“你喝过那水?”莫莫忽然问。艾琳点头。“那就对了。”莫莫抬起爪子,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耳根,“我左耳的听觉滤网,能分辨出七千八百种蜂蜜的分子构型。你喝的那杯……不是蜂蜜。是‘静默蜜’,用三百二十七种濒危苔原菌丝发酵七十二小时制成,作用是暂时钝化‘门感神经’——防止你在清醒状态下,被梧桐路66号本身‘吃掉’。”艾琳胃里一沉。她想起昨夜那个梦:整栋老洋房在呼吸,地板是肺叶,楼梯是气管,而自己躺在二楼卧室床上,像一颗卡在支气管里的异物。梦里有脚步声从地窖上来,缓慢、粘稠,带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每一步落下,墙纸就剥落一片,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复眼的灰白色菌毯……原来不是梦。是房子在消化她。“所以……梧桐路66号也是门?”她声音发干。“是‘门胚’。”洛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戒指,“老乔偷走的,不只是洛的技术图纸。他偷走了‘门’的胚胎——一段尚未凝固的时空褶皱,被梧桐路66号的地基‘养’了整整四十年。崇圣隐修会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不敢直接抢。因为门胚太脆弱,强行剥离会引发局部时空坍缩……他们需要一个‘接生婆’。”莫莫接上话:“而你,艾琳小姐,是你导师临终前,亲手把你送进那扇门胚里的。”艾琳眼前发黑。导师?那个总在维修站天台喂流浪猫、裤兜里永远揣着三块薄荷糖、左耳失聪却坚持用骨传导耳机听古典乐的胖老头?他五年前就死于一场意外爆炸,飞船残骸在千峰灵山外围轨道飘了十七天,最后被回收站打捞时,只剩半截左臂,腕骨上还套着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哨。“那枚哨子呢?”她脱口而出。莫莫尾巴尖倏地绷直:“在他最后一段加密日志里。日志触发条件是——‘当艾琳的脑波频率与梧桐路66号地下室水表转速达成谐振时’。”艾琳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一根冰凉的金属立柱。她这才发现,整座枢纽大厅的立柱表面,竟蚀刻着无数细密水表盘——每个盘面指针都在以不同速度旋转,有的快如子弹,有的慢似年轮,而所有表盘中心,都嵌着一枚黄铜哨子。“你导师没死。”莫莫的声音忽然很轻,“他把自己编译成了‘水表校准协议’,藏在梧桐路66号的供水系统里。每次你拧开水龙头,水流经过那些老式铸铁管道,就会激发一次微型谐振……他在等你听清那段哨音。”艾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昨夜醒来时,浴室水龙头滴答漏水的声音——那节奏,分明是吉普洛军用摩斯码的变调,三长两短,再三长……正是她和导师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频次。“他想告诉我什么?”她嗓音嘶哑。莫莫没立刻回答。她忽然转头望向大厅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巨门——门缝里渗出缕缕灰雾,雾中隐约浮现无数重叠人影,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遍遍重复着开门、关门的动作。“他在教你怎么‘关上门’。”莫莫说,“不是关伊甸之门,是关你自己心里那扇门。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幸存者,是被救出来的实验体……但其实,艾琳,你是‘钥匙’。”风忽然从不知何处吹来,卷起莫莫颈间一缕碎发。她机械耳微微转动,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几不可闻的震颤——那是梧桐路66号方向传来的,某种古老铸铁管道不堪重负的呻吟。与此同时,空中那行猩红倒计时骤然跳变:【崩溃倒计时:72小时17分59秒】数字下方,无声浮现出第二行小字:【静默蜜代谢完成率:99.8%】艾琳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网格线,像老式显像管电视即将烧毁前的雪花噪点。她看见莫莫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正一帧帧碎裂,又一帧帧重组,每一次重组,发梢就多一缕银白,眼角就添一道细纹,直到镜中人变成一位穿着吉普洛制式工装、左耳戴着骨传导耳机的白发技师。那是她三十年后的样子。“幻视?”她咬牙问。“预载。”莫莫平静道,“你身体里那套‘爱丽丝’底层协议,正在同步伊甸之门的崩溃参数。它把你当成……备用主机。”洛终于松开按在艾琳肩头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没有指针,只有一汪浑浊水银,水银表面倒映的却不是大厅穹顶,而是梧桐路66号地下室——此刻,地下室墙壁上那些早已干涸的霉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洇开,勾勒出巨大而繁复的门形纹路。“老乔实验室里,有你导师的克隆体。”洛盯着水银中的纹路,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他被改造成了‘门胚培育槽’,每天分泌三百毫升含时序酶的体液……而你喝下的静默蜜,就是用他的体液稀释十倍制成的。”艾琳胃里翻江倒海。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能在暗流星域活下来——不是运气,不是洛的保护,而是因为她血液里,早已流淌着导师的“时间”。“所以……”她盯着罗盘里那滩晃动的水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来就不是被救出来的。”“你是被‘送回来’的。”莫莫接道,尾巴轻轻搭上艾琳颤抖的手背,“送回来启动梧桐路66号,送回来关闭伊甸之门,送回来……亲手埋葬你导师的克隆体。”水银表面,地下室霉斑构成的门形纹路骤然亮起幽蓝光芒。光芒中浮现出一行细小文字,笔迹苍劲熟悉,正是导师手书:【小丫头,别哭。门关了,我才能真正退休。】艾琳没哭。她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狠狠抹过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昨夜蜂蜜水的甜涩。然后她转向洛,眼神清澈得可怕:“带我去见于生。现在。”洛颔首,转身时衣角掠过一根立柱。柱面水表盘指针猛地一顿,随即疯狂倒转,铜哨子嗡鸣作响,震得整座大厅穹顶簌簌落下细灰。莫莫目送她们走向传送门,忽然开口:“艾琳。”艾琳脚步微顿。“你导师没告诉你一件事。”莫莫抬起左爪,机械关节弹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枚黄豆大小的晶片,“他给自己留了最后一道保险——如果伊甸之门彻底失控,这枚‘哨音核心’会在七十二小时整,引爆梧桐路66号地基里所有门胚。爆炸不会伤人,只会把方圆三公里内的时空……彻底格式化。”晶片表面,幽蓝微光流转,映出一行倒计时:【71:59:47】莫莫将晶片轻轻放在艾琳掌心,触感微凉,像一块刚从冰河里捞起的玉石。“现在,”她说,“你有两个选择。”“一,去帮于生炸掉伊甸之门。”“二,”她顿了顿,竖瞳在幽光中缩成一线,“回家拧开水龙头,听完整段哨音——然后,亲手按下这个。”艾琳低头看着掌心晶片,蓝光映亮她眼底一片沉静的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吉普洛技师,不像爱丽丝人偶,不像任何被编排好的存在。它锋利、疲惫,又带着劫后余生的荒诞暖意,像一把在真空中淬炼三十年的扳手,终于找到第一颗该拧紧的螺栓。“第三种选择呢?”她问。莫莫歪头:“比如?”艾琳握紧晶片,转身大步走向传送门,靴跟敲击金属地面,发出清越回响:“比如——先把导师的克隆体抢回来,再一边听哨音,一边拆了伊甸之门的电源。”身后,莫莫的机械耳倏然转向艾琳背影,右眼数据流暴涨,左眼却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人类的弧度。“哦。”她轻声说,“那得先搞定看守克隆体的‘静默守卫’。”艾琳脚步不停,只抬手朝后比了个吉普洛维修站最经典的通用手势——拇指朝下,食指与中指并拢斜划,像一把刀劈开虚空。那是所有技师都懂的暗语:【螺丝已松,准备拆机。】大厅穹顶,猩红倒计时无声跳动:【71:59:23】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根立柱水表盘指针悄然归零。铜哨子发出一声短促蜂鸣,震落三片青苔,苔藓落地即化为齑粉,齑粉中浮起一个微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六边形符文——和空中那行倒计时,一模一样。风穿过大厅,卷起艾琳一缕银白发丝。那缕白发飘向青铜巨门的方向,在触及门缝灰雾的刹那,无声燃尽,化作一星幽蓝火星,坠入雾中,再未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