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列山煜来过之后,魔域之中又是平静了数年。随后便又有大战的气息不断传出。天上红月出现异状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来到黑海之上的魔兽也同样多了起来,它们似乎天生便可感应到生灵的气息,黑海之...北泉山巅,风止云滞。妖皇赤宸吐出的金色火柱已至半空,炽烈如熔金,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裂,显露出漆黑幽邃的界隙;血海长龙盘旋而下,千丈龙躯裹挟着亿万道血煞之丝,每一道都凝练如针,能蚀神魂、腐道基、断因果;而那自虚空裂缝中踏出的蛮皇本尊,巨斧未落,斧刃之上已浮现出九道蛮荒符文,符文流转之间,竟有太古星辰虚影在斧锋上明灭——那是以整个蛮族万载祭祀之力所凝的“星陨一斩”,一斧劈出,非但撕裂空间,更直接斩向卫风山体之内尚未完全稳固的地脉核心!三股力量,皆为本尊倾力而发,皆携一族底蕴,皆含半神之威,更隐隐触及真神门槛。若换作寻常混天不死修士,莫说抵挡,仅是感知其威压,便神魂溃散、肉身崩解、道心自焚。可顾元清只是抬手。不是结印,不是引法,不是召剑,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天。那一瞬,北泉山主峰无声震颤。并非崩塌,而是……苏醒。整座山体内部,传来一声悠远绵长的龙吟,低沉如地脉搏动,又似远古巨兽缓缓睁眼。山石表面并未浮现阵纹,却于无形之中,有亿万道青金色气流自山体深处涌出,如活物般缠绕山体,织成一张横贯天地的巨网——此非布阵,乃是山本身在呼吸,在应和,在共鸣。这是顾元清以御劫万象剑参悟造化之道后,反向推演而出的“山灵归墟术”。山非死物,亦有灵性。玲珑界域万古灵山,皆蕴地脉龙气、日月精魄、星辉余韵,乃天然道胎。而魔域之山,被血月压制万载,灵性枯竭,早已沦为死山。可北泉山不同——它由顾元清亲手点化,以玲珑界域本源真水洗炼山骨,以太古神宗残存道则重铸山脊,更在其核心埋入一枚从祖师殿废墟中拾得的“玄穹星核”,此核虽残,却仍存一丝混沌未开时的先天之息。此刻,山灵苏醒,便是道胎初成。“轰——!”金乌火柱撞上山体外围三丈之处,骤然一滞。不是被挡,而是……被吞。那亿万道青金气流如活蛇缠绕火柱,竟将焚尽万物的太阳真火一寸寸剥离、拆解、纳入山体。火焰未熄,却不再暴烈,反而温顺如溪流,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道金纹,随即隐没——那是山在炼火为精,化劫为养。妖皇赤宸瞳孔猛缩:“他……炼了我的太阳真火?!”话音未落,血海长龙已至山腰。龙首咆哮,血水如瀑倾泻,欲将整座北泉山淹没、侵蚀、同化为修罗血域的一部分。可血水刚触山体,便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山石未染半分血色,反倒是山间几株野竹忽而舒展枝叶,竹节泛起淡淡血光,竹叶边缘凝出细小血珠,滴落于地,瞬间生出一簇簇妖艳血莲——血海之力非但未能污染山体,反被山灵反哺,催生异种灵植。半神王面色首次阴沉:“此山……已成活物?”她忽然想起古籍残卷中一句模糊记载:“山灵不醒,万劫不立;山灵既醒,诸法归墟。”——归墟,非是毁灭,而是万物终归其所来之处。血海之力源于杀戮与执念,而北泉山灵性所向,却是造化与平衡。二者相遇,血海之力便如沸水入寒潭,躁烈自消,只余精粹,反哺山体。最后一斧,也到了。蛮皇巨斧劈落,斧刃所向,并非顾元清,而是山体正中一道天然裂隙——那是整座山的地脉枢纽,一旦斩断,山灵必溃,灵机尽丧。斧未至,裂隙周围山石已自行崩裂,露出下方一条蜿蜒如龙的赤金色脉络,正是地脉核心。蛮皇眼中燃起狠厉:“斩龙脉,断山根,看他还能装神弄鬼到几时!”巨斧悍然落下!可就在斧刃距龙脉仅余半尺之际,整条赤金龙脉忽然一颤,随即……昂首。不是幻象,而是真实。那龙脉竟如活物般扭动身躯,龙首高扬,口吐一道混沌青气,不偏不倚,正迎上斧刃。“铛——!!!”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九霄,却非金属相击,而是法则对撞的尖啸!混沌青气撞上蛮族星陨之力,竟未溃散,反如活水裹住斧刃,瞬息之间,斧上九道蛮荒符文逐一黯淡、剥落,仿佛被时光冲刷千年。蛮皇握斧之手猛地一麻,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直冲识海——仿佛手中巨斧,连同自身与蛮族信仰之间的联系,都在那一瞬被悄然斩断了一丝。“什么?!”蛮皇失声。顾元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三人耳中:“你们借的是族中底蕴,可底蕴……终究是外物。而这座山,是我亲手栽下的根。”他话音落,右手五指缓缓合拢。“咔嚓。”一声轻响,仿佛蛋壳破裂。北泉山主峰顶端,一块看似寻常的青黑色山岩,悄然剥落,露出其下一点温润如玉、内蕴星河的晶核——正是那枚玄穹星核。星核一现,整座山体陡然一静。随即,山体表面所有青金气流尽数回流,如百川归海,涌入星核之中。星核光芒暴涨,由内而外,透出纯粹、古老、不可名状的银白色光辉。光辉所照之处,妖皇赤宸周身沸腾的太阳真火骤然凝滞,仿佛时间被冻结;半神王操控的血海长龙动作一僵,血水悬停半空,如琥珀封存;蛮皇劈出的巨斧更是彻底静止,斧刃距离龙脉仅剩一发之距,却再难寸进。时间,并未真正停止。只是……山灵与星核共鸣之下,此方天地的“道则权重”,被强行扭转。北泉山,成了这一方天地的绝对中心,成了新的“道则锚点”。在此山百里之内,一切外力,皆需先经山灵之允,方可作用于山体本身。而顾元清,正是山灵意志唯一的具现者。“原来如此。”妖皇赤宸忽然低笑,眉心太阳符文疯狂旋转,金乌虚影在她身后急速收缩、压缩,最终化为一点刺目到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斑,“你不是在炼山,你是在……养一件器!”“器?”顾元清摇头,“不,是‘界’。”话音未落,星核光芒猛然内敛,随即,以北泉山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银白涟漪轰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妖庭宫殿群表面的太阳真火如遇克星,纷纷熄灭;血海长龙发出无声悲鸣,千丈龙躯寸寸崩解为最原始的血雾,又被山风吹散;蛮皇脚下那道虚空裂缝剧烈震颤,随即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弥合,裂缝中涌出的蛮荒气息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巨手掐住了咽喉。三人本尊,齐齐闷哼,身形踉跄后退。妖皇赤宸胸前衣襟炸开,露出一抹刺目的焦痕;半神王左袖尽碎,裸露的手臂上浮现出蛛网般的冰裂纹路;蛮皇虎口崩裂,鲜血顺斧柄滴落,每一滴血落地,竟都化为一头哀鸣的小型蛮兽虚影,随即消散。他们第一次,真正感到了……痛。不是肉身之痛,而是道基被撼动、本源被压制、赖以立足的“理”被强行改写所带来的、源自存在层面的剧痛。“这……不是半神手段……”半神王声音嘶哑,重瞳之中第一次映出真正的惊惧,“这是……界主之权!”界主!玲珑界域,唯有执掌一界本源、号令天地法则的至高存在,方能称界主!其权柄,凌驾于诸天神明之上,一念可生灭星辰,一息可改易乾坤!“不可能!”蛮皇怒吼,眼中血丝密布,“魔域被血月镇压,法则残缺,绝无可能孕育界主!你究竟是谁?!”顾元清目光平静,望着三人,又似透过他们,望向更遥远的苍穹尽头:“我不是谁。我不过是……一个回乡的人。”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雷:“玲珑界域,从未坠落。它只是……暂时迷路了。”此言一出,妖皇赤宸、半神王、蛮皇三人,神色剧变!迷路?!玲珑界域坠入魔域,乃魔域万古定论,刻于各族碑文,载于诸神典籍。可若……它并非坠落,而是“迷路”?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魔域本身,或许就是玲珑界域遗失的一块碎片!意味着血月,或许并非镇压之源,而是……某种迷失的坐标?意味着魔神山镇压的“地窟真魔”,或许根本不是魔,而是……被放逐的、守护界域本源的古神?无数念头在三人识海中炸开,冲击着他们万年不变的认知根基。就在此时,北泉山巅,李妙萱忽然轻声道:“来了。”顾元清微微颔首。只见遥远天际,那一直沉默观望的虚空裂缝,终于彻底崩开。没有蛮荒气息,没有血煞之风,没有太阳真火。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黑暗之中,缓缓踏出一人。他身形并不高大,一袭灰袍,面容普通,甚至有些苍白,仿佛久病未愈。可当他一步踏出,整片黑海,连同妖庭、血海、蛮荒裂缝所残留的余波,尽数被那黑暗无声吞没。连时间流动的痕迹,都在他身周变得模糊、迟滞。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灯内无火,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不断坍缩又膨胀的幽暗光晕,宛如一颗微型的、正在呼吸的宇宙奇点。列山煜。魔神山神皇,九幽镇狱之主,真魔化身的追猎者,亦是……唯一知晓“牢笼”真相之人。他并未看顾元清,目光先是扫过妖皇赤宸胸前焦痕,又掠过半神王手臂裂纹,最后落在蛮皇滴血的斧刃上,嘴角,竟浮现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三位,辛苦了。”声音平淡,却让三人浑身寒毛倒竖。列山煜终于转向顾元清,灰袍无风自动,那盏幽暗小灯在他掌心轻轻一旋。“顾山主,”他声音温和,如同老友叙旧,“方才那山灵归墟,玄穹星核,还有……那句‘迷路’,足以证明,你的确来自玲珑界域深处。甚至,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更深。”顾元清静静看着他,不置可否。列山煜也不在意,继续道:“魔域是牢笼,玲珑界域,又何尝不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太古神宗镇守界渊,防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界内滋生的‘异端’。那些因追求极致力量而失控的‘神’,那些因窥见终极真理而疯癫的‘圣’,那些……因太过古老而厌倦了存在的‘祖’。”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顾元清眼底:“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不是魔,不是神,不是圣,而是一种……更早、更本源、更不容于任何秩序的存在。所以,你才会被放逐,才会‘迷路’,才会在血月之下,找到这座……尚未被彻底污染的山。”顾元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所以,你今日来,并非要杀我,而是要确认,我是否……足够‘危险’?”“危险?”列山煜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悯,“不,顾山主,你早已超出了‘危险’的范畴。你是钥匙,是锁芯,是……那个被遗忘的‘门’本身。”他缓缓举起手中幽灯,灯内奇点光芒骤然炽盛,映得他苍白的面容一片幽邃:“魔神山镇压地窟,不是为了封印真魔。而是为了……守住这扇门。而你,是唯一能打开它的人。”“打开它?”顾元清目光微凝,“门后是什么?”列山煜沉默片刻,灰袍鼓荡,声音低沉如亘古回响:“门后……是‘无’。是所有道路的尽头,是所有答案的空白,是……我们所有人,终将归去的故乡。”话音落,幽灯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吸力。妖皇赤宸、半神王、蛮皇三人,连同他们残存的妖庭、血海、蛮荒气息,竟不受控制地向着那盏灯飘去!他们的身体开始透明、淡化,仿佛正被拉入另一个维度。“不——!”妖皇赤宸发出尖啸,拼命催动太阳符文,却只让自身湮灭得更快。列山煜却看也不看他们,只牢牢盯着顾元清:“顾山主,你选吧。是随我入‘无’,寻那最终的答案?还是留在这里,看着这四方牢笼,一个接一个,在你眼前……彻底崩坏?”北泉山巅,风骤然狂暴。顾元清负手而立,衣袍猎猎。他望着那盏吞噬一切的幽灯,望着即将消散的三位皇者本尊,望着远处黑海上翻涌的、越来越不安分的血月光影,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掌心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白星芒,正悄然旋转。那是北泉山灵,与玄穹星核,与他自身神魂,三者交融所诞生的……第一缕,属于此界的本源道种。很微弱。却无比真实。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沉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澄澈。“列山煜,”他声音清越,响彻天地,“你说错了。”“错在哪里?”列山煜眼神微动。“错在,”顾元清缓缓握紧手掌,那点银白星芒随之隐没于掌心,“我从未迷路。”“玲珑界域,也从未坠落。”“它只是……在等我回来,亲手,把这扇门,重新焊死。”话音落,他右手猛地向下一按!不是对着列山煜,不是对着幽灯,而是——按向脚下的北泉山!“轰隆隆——!!!”整座山体,发出一声贯穿洪荒的浩大轰鸣!山体未崩,却在轰鸣中……拔地而起!山根撕裂大地,山体脱离黑海,悬浮于万丈高空!山体表面,无数青金气流疯狂奔涌,汇入山顶星核。星核光芒暴涨,不再是银白,而是化为纯粹、浩瀚、包容万象的……混沌之色!混沌星核,悬于山巅,如一轮新生的、尚未开化的宇宙之心。而顾元清立于混沌星核之下,身影在混沌光芒中渐渐模糊、延展、分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刹那之间,北泉山巅,竟同时出现了八个顾元清!每一个,都与本尊一般无二,气息相同,目光如一,唯独手中所持之物不同:第一个,手持一柄古朴木剑,剑身铭刻山川草木;第二个,掌托一方青铜古印,印上篆文为“地脉”;第三个,指尖缠绕一道赤金色雷霆,电光中隐约有龙吟;第四个,怀抱一卷竹简,竹简无字,却有万千星图流转;第五个,肩扛一柄开山巨斧,斧刃流淌着熔岩与星砂;第六个,腰悬一柄短刃,刃身映照出无数个重叠的世界投影;第七个,手中捧着一捧清水,水中沉浮着微缩的山岳与星辰;第八个,双手空空,却在胸前,缓缓画出一个……完美的、缓缓旋转的圆。八个顾元清,八种造化之相,八道本源意志,尽数融入头顶那轮混沌星核。星核嗡鸣,混沌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妖皇赤宸三人停滞的湮灭过程戛然而止,他们的身形被混沌光芒温柔包裹,随即……被稳稳托住,悬浮于半空。列山煜手中幽灯,那吞噬一切的奇点光芒,竟被混沌光芒一寸寸驱散、净化,最终,灯内只剩一团温顺流转的、乳白色的柔和光晕。列山煜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他望着那悬浮于混沌光芒中的八个顾元清,望着那轮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混沌星核,望着被托起的三位皇者本尊……他忽然明白了。顾元清从未想过要逃,也从未想过要战。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以北泉山为基,以玄穹星核为种,以自身造化之道为引,在这被血月污染、被法则割裂的魔域废土之上,亲手……开辟一方,崭新的、属于他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