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前方通道中的枪声和人体的碰撞声就全部安静下来。界凭中传来了提示:“报告,前方已安全,可通行。”众人当即上前,每回经过弯道,就能看到躺着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部都是持...越野车碾过碎裂的沥青路面,车轮卷起灰黑色的烟尘,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在街道上扭动。灵素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节奏与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隐隐同步——三短一长,停顿半秒,再三短一长。那是洞玄观内部代号“蛰龙”的紧急密拍节律,只用于确认高阶意识体尚未失联。她没发出去,只是默记,一遍,两遍,三遍。车窗玻璃映出她侧脸,冷白如玉,眼尾一道极细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融进皮肤纹理里,唯有在飞艇探照灯扫过的刹那,才像一道未愈合的神性裂隙,微微泛出银灰光泽。后视镜里,市政厅穹顶已清晰可见。那座由黑曜石与钛晶合金浇铸而成的巨构建筑此刻正被数道赤红色光束锁死——不是防御阵列,而是侦测锚点。苏利亚城三百二十年来首度启动“蚀日协议”,意味着整座城市已默认进入“神性污染临界态”。光束每扫过一次,空气便轻微震颤,街边自动贩卖机屏幕上的广告突然冻结,继而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蠕动的蛇荆花藤蔓图案,花瓣开合间渗出淡金色雾气,一触即燃,无声无息烧出人形轮廓,又在三秒内坍缩成灰。“蚀日协议……”胡纤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连‘沉眠之核’都激活了?”灵素没应声,只将右手缓缓抬至胸前,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刹那间,越野车底盘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有重物坠入虚空。车速未减,车身却诡异地向左平移半米——同一时刻,一道猩红光束自天而降,擦着右前轮切过,沥青路面瞬间汽化,留下焦黑凹槽,边缘凝结着细密如霜的暗紫色结晶。“他们认出你了。”胡纤喉头滚动,“蚀日协议只对‘高位阶污染源’启用,你身上……”“不是我。”灵素终于开口,声音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是它。”她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环状遗落物。表面蚀刻着十二道螺旋凹痕,每一道凹痕底部都嵌着一粒芝麻大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那结晶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明灭,每一次明灭,越野车四周空气便扭曲一分,仿佛隔着一层被加热的琉璃。胡纤眼角余光瞥见副驾座椅缝隙里渗出几缕灰白色雾气,正悄然缠绕上灵素脚踝——那是她自身场域被强行压缩后溢出的残响。“陈传炸的不是提炼厂。”灵素忽然说,指尖轻叩环状物,“是‘脐带’。”胡纤猛地踩下刹车。越野车在距市政厅正门三十米处骤然停住,惯性让胡纤额头几乎撞上方向盘。她没管额头渗出的血丝,瞳孔剧烈收缩:“脐带?蛇荆花百年提炼线底下埋的……‘初生胎膜’?”“嗯。”灵素将环状物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衣料无声裂开,露出下方皮肤——没有心跳起伏,只有一片混沌流动的灰雾,雾中隐约悬浮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不断自我复制又崩解的银色符文。“提炼厂地下三百米,是整座苏利亚城的‘精神脐带’。一百零七年前,第一代妖魔之主用七万具活体容器,将蛇荆花根系嫁接进城市地脉神经丛,从此所有高能营养物都不再是单纯能量载体……而是‘喂养’。”车外死寂了一瞬。连远处枪声都停了半拍。紧接着,市政厅台阶两侧的青铜守卫像蜡像般软化、流淌,汇成两股暗金色黏液,顺着台阶缝隙向下漫溢。黏液所过之处,地砖浮现出巨大而扭曲的蛇形纹路,鳞片缝隙里钻出细小的、带着婴儿啼哭声的荆棘芽孢。胡纤呼吸一滞:“所以……爆炸没杀掉任何妖魔?”“杀了三十七个附体失败者。”灵素推开车门,靴跟踏在地面时,一圈涟漪无声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荆棘芽孢尽数枯萎,“但真正该死的,现在才开始醒来。”她迈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龟裂蔓延,裂缝深处透出幽蓝微光,如同大地睁开一只只疲惫的眼睛。警卫队长站在台阶中央,手中通讯器滋滋作响,屏幕反复跳动着同一行字:“权限覆写:检测到‘归巢协议’最高优先级指令……正在校验……校验失败……重复校验……”队长额头冷汗涔涔,左手死死攥着配枪,右手悬在扳机护圈上方,指节发白。他看见灵素走近,看见她胸前那片混沌灰雾,看见她眼中金光愈发炽烈,几乎要熔穿视网膜——但他更清楚,此刻若扣下扳机,自己会先于子弹离膛前化作一捧带着甜腥味的磷火。“让开。”灵素说。不是命令,不是威胁,甚至没有情绪起伏。可就在这一声落下的瞬间,队长身后市政厅双开大门轰然内陷,门板碎裂成千万片镜面,每一片镜中都映出一个不同年龄、不同装束的队长——孩童时期蹲在蛇荆花田埂上数花瓣的他,少年时跪在洞玄观神龛前吞服第一剂高能营养膏的他,成年后亲手将叛逃同僚钉死在提炼厂反应釜内壁的他……所有镜像同时张口,吐出相同的词:“归巢。”队长膝盖一软,重重跪倒。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生理本能——就像鲑鱼逆流而上时,鳃部会自动分泌溶解岩石的酶。灵素从他身边走过,靴底踩过他散落的通讯器。屏幕最后一帧定格在疯狂闪烁的猩红文字:“警告!检测到‘母体共鸣’……正在追溯源头……源头锁定:市政中枢第七层‘静默回廊’……”胡纤快步跟上,经过队长时,忽地停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告诉靳敬,他赌赢了。但赢的人……从来不是他。”她直起身,目光投向市政厅穹顶。那里本该悬挂着象征秩序的三首鹰徽,此刻鹰首已尽数脱落,只余断裂脖颈处蠕动着粗壮的、布满吸盘的粉红色肉须,正缓慢而贪婪地吮吸着穹顶裂缝中渗出的淡金色雾气。两人踏入大厅。没有警报,没有阻拦。整座建筑仿佛活了过来,又仿佛早已死去。大理石地面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人脸拼凑而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道垂直向下的光柱静静矗立,光柱内部悬浮着七具水晶棺椁,每一具棺椁中都躺着一名闭目安睡的青年男女,面容与市政厅外墙上悬挂的历代市长肖像惊人相似。“静默回廊……”胡纤声音干涩,“传说中存放‘市长备份意识’的地方?”“不是备份。”灵素径直走向最中央那具棺椁,伸手按在水晶表面。冰凉触感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像一颗被裹在蛛网里的蜂蛹。“是产房。”水晶应声而裂。没有碎片,只有一道细密如蛛网的银色纹路瞬间爬满整个棺盖。纹路亮起,棺中青年倏然睁眼——那不是人类的眼球,而是两枚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蛇荆花组成的微型花盘,花蕊深处,一点金光如心跳般明灭。“初计完成。”灵素说,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执七步划长,不行了。”青年嘴角勾起,那笑容既天真又古老,既温柔又充满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棺椁内壁。整个静默回廊骤然亮起,所有水晶棺椁表面同时浮现出相同的银色纹路,七具躯体齐齐睁眼,七对花盘状眼球旋转加速,金光连成一片,最终汇聚成一道纯粹的、足以灼瞎凡人双眼的光束,笔直射向市政厅地底深处。轰——!不是爆炸声,而是某种庞然巨物舒展筋骨的、来自地心深处的喟叹。整座苏利亚城微微震颤,所有灯光熄灭又亮起,亮度提升三倍,光线泛着不祥的蜜金色。街道上那些因爆炸而短暂停滞的武装飞艇,此刻全部调转方向,舰首喷口喷出的不再是推进焰,而是一道道粘稠如血的暗金色光流,精准注入城市各处高能营养物输送管道接口。胡纤脸色煞白:“他们在……反向供能?”“不是供能。”灵素望着光束尽头,市政厅地板正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下并非地基,而是一片翻涌的、液态黄金般的海洋,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卵囊。“是催熟。”她忽然回头,看向胡纤:“你囤的货,现在值多少钱?”胡纤怔住,随即苦笑:“老板……我刚收到消息,外城十三家黑市药铺,所有高能营养物库存,三分钟内被抢购一空。价格……翻了二十七倍。”“不够。”灵素摇头,目光落回那片黄金之海,“真正的货,在下面。”她抬脚,靴尖轻点地面裂缝边缘。霎时间,整片黄金之海沸腾起来,无数卵囊破开,钻出拇指大小、通体半透明的幼体——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中央一颗不断脉动的金点,身后拖着细长如丝的、散发着甜香的荆棘藤蔓。幼体们争先恐后爬上裂缝边缘,沿着灵素鞋帮向上攀爬,藤蔓缠绕脚踝,金点紧贴皮肤,仿佛在汲取什么。胡纤瞳孔骤缩:“这是……‘初生种’?”“嗯。”灵素任由幼体攀附,声音平静得可怕,“陈传炸断脐带,是为了让它们早产。而靳敬调走安保力量,是为了给它们腾出生存空间。”她顿了顿,金光流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你们以为在收割混乱?不。你们只是……提前收割了自己播种的麦子。”话音未落,市政厅穹顶轰然坍塌。不是被炸毁,而是像蜕皮般层层剥落,露出其后浩瀚星空——但那不是真实的夜空,而是一幅巨大无朋的、由无数发光蛇荆花藤蔓交织而成的立体星图,藤蔓节点处,悬浮着七颗缓缓旋转的、泪滴状的暗金色结晶。星图中央,一行古老符文无声浮现,随即化作苏利亚通用语:【母体苏醒,七子归位。静默回廊即为新脐,黄金之海即为胎床。尔等所食之膏,所饮之浆,所仰之光,皆吾血肉所化。今启‘哺育纪元’——】胡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她看见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沿着血管悄然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透出花瓣形状的微光。灵素俯身,指尖拂过她手背。金纹微微退却,却未消失,只在皮肤下蛰伏,如同等待破土的种子。“别怕。”灵素说,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整座城市突然爆发的、混杂着狂喜与绝望的亿万声呼喊,“你只是……第一个尝到甜头的人。”她直起身,望向黄金之海深处。那里,一座由纯金荆棘编织而成的王座正缓缓升起,王座之上,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逐渐凝聚——没有面目,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蛇荆花组成的金色风暴。风暴中心,一点金光亮起,比太阳更炽烈,比深渊更幽邃。胡纤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她想说话,喉咙却被无形力量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素迈步,走向那金色风暴。“等等!”她嘶哑开口,“陈传呢?他还在外面!”灵素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黄金雾气中的低语:“他从来不在外面。”话音落,她身影已没入风暴中心。那一瞬,整座苏利亚城所有电子屏幕同时亮起,映出同一个画面:陈传站在外城废墟中央,周身缠绕着数十条粗壮如古树的荆棘藤蔓,藤蔓末端,连接着七具水晶棺椁的虚影。他仰着头,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彻底的平静。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座正在蜕变的城市。而在他脚下,废墟阴影里,一只沾满泥灰的手正缓缓松开——掌心里,一枚核桃大小的环状遗落物,静静躺在碎砖之上,表面十二道螺旋凹痕,正一寸寸褪去琥珀色,转为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市政厅裂缝之下,黄金之海翻涌更剧。无数初生种幼体尖叫着跃入海中,瞬间被融化,又在下一秒重组为更庞大的、长着千百只金眼的巨兽雏形。它们仰天嘶鸣,声波所及之处,街道、楼宇、飞艇……一切人造之物表面,都浮现出细密的蛇荆花纹。胡纤挣扎着爬向那枚黑色环状物。指尖即将触及时,环状物突然自行悬浮而起,缓缓旋转。十二道凹痕中,第一道悄然亮起一点幽绿微光,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第一只眼睛。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饥饿。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灵魂最底层的、对那点幽绿光芒的、无法抑制的渴望。她张开嘴,无声地,对着那点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整座苏利亚城,随之同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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