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烟气半空中盘舞。起初是梁渠眉心一点落有旁人目光，其后是他的鼻子、肩膀、手臂、胸膛……都落有旁人目光。起初是张龙象双目紧闭下发出的一点目光，其后是他双目紧闭下发出的两点、三点、四点…...水道漩涡第三次翻涌时，整条青河水面泛起细密金鳞般的波纹——不是风起，而是千万江豚自深水浮升，脊背破开水面，如一支无声列阵的银甲水军。它们游动轨迹天然成环，首尾相衔，竟在河心凝出一座缓缓旋转的太极图影，图中阴阳鱼眼处，两道赤光交替明灭，正是派大星节肢末梢渗出的血色微芒。“来了。”小星低语，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玉珏表面早已蚀刻满细若游丝的水纹，每一道都对应一条支流、一处滩涂、一簇水草根系。此刻其中三道骤然发烫，灼得皮肉微痛——黄沙河、白鹭滩、南疆黑沼，三处水脉同时传来震颤，如被无形巨手攥紧又松开。圆头踏浪而出，足下并非水花，而是一片片半透明的琉璃状冰晶，咔嚓轻响中浮沉不定。它身后跟着七名青鳞水妖，每人肩扛一具青铜匣，匣面浮雕奔马衔月，匣角垂悬铜铃，却无一声作响。最前头那青年抬手掀开匣盖，一股浓稠如墨的腥气裹着寒雾扑面而来，连段浩中袖口绣的云纹都被冻出霜花。“南疆‘罗刹煞’？”龙象王瞳孔骤缩，右手已按上腰间蟠龙锏，“他们真敢把这东西运进江淮？”“不是罗刹煞。”圆头摇头，指尖点向匣内。那哪是什么煞气？分明是一团团蜷缩如蚕蛹的暗红肉块，表面密布细小吸盘，正随呼吸节奏微微开合。每只肉块腹侧，皆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符印，印文扭曲如活蛇，赫然是失传已久的《九嶷镇水经》残章。“是‘血茧’。南疆巫祝用百种毒虫饲喂罗刹煞本体三年，取其蜕皮所化。一茧可孕三十六子体，子体再裂，七日成军……”它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窟捞出，“可惜，他们没等到第七日。”话音未落，七具青铜匣齐齐震颤。匣中血茧猛地膨胀，表面吸盘尽数张开，喷出淡粉色雾气。雾气遇水即凝，刹那间结成数百朵碗口大的水芙蓉，花瓣层层绽开，每一片都映出不同人脸——有老蛤蟆蹲在礁石上数贝壳，有江豚皇跃出水面叼住月光，甚至有小星本人在血河界闭目盘坐的侧影……所有面孔嘴角同时向上扯动，无声狞笑。“幻蜃蛊？”谛闲住持眉心竖纹骤深，袈裟无风自动，“南疆竟把蜃楼术炼进血蛊里？”“不。”小星突然开口，一把攥住龙娥英手腕将她拽至身后。他盯着其中一朵水芙蓉，那上面映出的自己正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旋转的青铜罗盘——与他怀中《唯识论》扉页所绘分毫不差。“是‘窥命’。他们在试我的命格底细。”他冷笑，反手抽出玉珏掷向水面，“既然要看，那就看个够！”玉珏坠水瞬间，整条青河轰然沸腾。千万江豚脊背亮起赤金纹路，那些纹路急速蔓延、交织，在河面织就一张覆盖三十里的巨大罗网。网眼之中，无数细小节肢破水而出，顶端分裂成七瓣，每瓣托起一滴幽蓝水珠——正是小星早年从东海鲛人泪中提炼的“定魂露”。“森罗王，织网成界！”段浩中暴喝，双臂猛然展开。他脚下冰晶轰然炸裂，露出底下盘踞如山脉的赤色节肢网络。那些节肢疯狂蠕动，竟从河床深处拔起三座山峦虚影——左为苍梧之山，右为会稽之丘，中央赫然是缩小千倍的龙宫轮廓。三座山影悬浮半空，山体裂缝中钻出无数青鳞水妖，手持青铜戈矛，矛尖直指水芙蓉。“噗嗤——”最先绽放的那朵水芙蓉突然爆裂，粉色雾气被无形之力绞成齑粉。紧接着，所有水芙蓉接二连三炸开，每炸一朵，便有一道青铜符印从雾中跌落，砸在河面上发出金铁交鸣。待七朵尽碎，七枚符印竟自行飞起，在半空拼合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铜蝉。“想跑？”小星一步踏出，足下河面骤然凝成螺旋冰阶。他纵身跃起，左手骈指如剑刺向蝉腹，右手却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取物，而是狠狠一拽！衣襟撕裂声中，三枚暗红胎珠丹迸射而出，丹药表面浮现金色梵文，正是慧真和尚亲笔所书《金刚经》心咒。“胎珠丹·燃命！”段浩中失声惊呼。三枚丹药撞上青铜蝉瞬间，轰然化作三团赤金色火焰。火焰非但未焚毁蝉身，反而顺着蝉翼纹路逆向流淌，将整只青铜蝉熔铸成一柄三尺长剑。剑脊蜿蜒如龙，剑镡处浮现出小星左眼瞳孔的微缩影像——那瞳孔深处，正有无数江豚列阵游弋。“接剑！”小星反手掷出。长剑破空时拖曳出七道残影，每道残影都是一尊龙象王法相。当剑尖抵住最后一枚青铜符印时，“叮”的一声脆响，符印表面裂开蛛网般缝隙，缝隙中渗出粘稠黑血。黑血落地即燃，烧出七座微型祭坛。祭坛中央，七具干瘪如木乃伊的南疆巫祝尸体缓缓坐起，空洞眼眶齐刷刷转向小星。“南疆‘七祭司’？”龙象王握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们竟用活祭催动窥命术？”“不是活祭。”圆头缓步上前，指尖弹出一缕赤光，精准刺入最近一具巫祝天灵盖。那尸体顿时软倒，后颈处露出半枚青铜齿轮——齿轮咬合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河床淤泥。“是‘机枢傀儡’。南疆偷学我东水‘泽鼎’机关术，造出这等邪物。他们真正想窥探的……”它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小星脸上，“是森罗王权柄的运转逻辑。”小星沉默片刻，忽然弯腰掬起一捧河水。水流从他指缝滑落时，竟凝成七颗剔透水珠，每颗水珠内部，都映出不同画面：第一颗里，老砗磲正用腹足撬开一块河底玄铁；第二颗中，江豚皇率领族群围猎一头遁地白蛟；第三颗内，肥鲶鱼甩尾击碎三座冰山，冰屑化作漫天星斗……直到第七颗，水珠里赫然是小星自己盘坐于血河界，周身缠绕着无数赤色节肢，而那些节肢末端，正连接着七座微型龙宫。“原来如此。”小星抬头，眼中金芒流转，“他们以为森罗王是靠吞噬子体壮大？殊不知……”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结晶，结晶内部，万千细小节肢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编织、拆解、重组，每一次变化，都让结晶体积略微膨胀，“真正的森罗王，是‘织网者’而非‘吞食者’。每一条子体，都是织网的丝线；每一次分裂，都是经纬的延伸。”话音未落，他掌心结晶轰然炸裂。亿万赤色微粒如暴雨倾泻，尽数没入河面。霎时间，整条青河的水流开始逆向奔涌！上游浊浪倒卷，下游清波回旋，中间河段竟凭空升起一道百丈水墙。水墙表面，无数赤色节肢破水而出，相互勾连、缠绕、编织，眨眼间织就一幅横亘天地的巨幅画卷——画中既有龙象王挥锏劈山，也有谛闲住持诵经引雷，更有杨许夫妇并肩立于潮头，脚下浪花翻涌成千军万马……“森罗王·万象同织！”段浩中仰天长啸，身上青鳞片片竖立，每片鳞甲都映出画卷一角。画卷成型刹那，七具巫祝尸体同时炸成血雾。血雾并未消散，反而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在半空凝成七枚血色符印。符印旋转加速，最终轰然合拢，化作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幽暗如渊，倒映出的却不是众人面容，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赤色汪洋——汪洋中央，一株通天巨树拔地而起，树干虬结如龙，枝桠伸展似网，每一片树叶脉络，都与青河支流完全吻合。“这是……”龙娥英失声，“森罗本相？”“不。”小星凝视镜中巨树，声音低沉如雷，“这是‘森罗王’尚未完成的形态。真正的森罗王，该是扎根于天下水脉的巨树，枝桠触达每一处泉眼、每一寸河床、每一滴露水……而如今……”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向镜面，“还缺七处根须。”指尖触及镜面瞬间，青铜镜剧烈震颤。镜中赤色汪洋翻腾更甚，巨树根系疯狂延展，竟穿透镜面直刺现实！七道赤光如利剑破空，分别没入七人眉心——龙象王、谛闲、杨许、段浩中、圆头、肥鲶鱼，以及最后一名始终静立水蜘蛛背上的瘦小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赤足披发，颈间挂着一串用鲛人泪凝成的珠链。当赤光没入他眉心时，鲛人泪珠一颗接一颗亮起幽蓝微光，最终连成一条星轨。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眸，唇边却浮起稚气未脱的笑意：“阿爹，你终于把‘引路符’补全啦？”“阿威？”小星浑身一震，快步上前。这少年竟是他当年在黄沙河收服的幼年水蜘蛛，后来被派去南疆卧底，十年杳无音信，只偶尔有零星情报通过江豚中转送来。阿威歪头打量小星，白眸中映出无数细小节肢光影：“阿爹现在很厉害哦。不过……”他忽然伸手，指向青铜镜中巨树根系最幽暗的一处，“那里有个‘蛀洞’，好多黑色小虫在啃食根须。它们……好像认识我。”小星心头剧震。他急忙催动泽鼎内视，果然在自身水泽精华最底层发现一团顽固黑斑——那黑斑正以极慢速度侵蚀节肢网络，所过之处，赤色褪为灰白，生机尽数湮灭。更令人心悸的是，黑斑边缘，竟有细微的青铜齿轮纹路若隐若现！“南疆‘机枢蛊’……”谛闲住持面色骤变，“他们竟把蛊虫炼进了森罗王根基？”“不止。”圆头沉声道，“我卧底十年，亲眼见过南疆国师剖开活蛟脊柱，在椎骨内植入青铜齿轮。那些齿轮日夜转动，将蛟龙血脉炼成‘腐水’……而腐水，正是侵蚀森罗王根须的源头。”小星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金芒尽敛，唯余深潭般的平静：“所以，南疆真正要的不是窥探，而是污染。他们想让森罗王变成……一株病树。”“那现在怎么办？”肥鲶鱼急得直甩尾巴，溅起漫天水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树生病啊！”小星却看向阿威：“阿威，你颈间鲛人泪，是从哪里来的？”阿威摸了摸冰凉的泪珠，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狡黠：“南疆国师送的呀。他说……这是用‘腐水’浇灌百年才凝成的‘伪泪’，能骗过所有水族感知。”他轻轻一扯颈间珠链，鲛人泪应声而落。当第一颗泪珠坠入河面时，整条青河突然静止——连最微小的涟漪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被琥珀封存。泪珠沉入水底刹那，幽蓝光芒大盛。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灰白色节肢竟如冰雪消融，重新焕发出赤金光泽！更惊人的是，每一段恢复的节肢表面，都浮现出细微的蓝色纹路，纹路蜿蜒如江流，与鲛人泪内部的脉络完全一致。“原来如此。”小星喃喃道，“鲛人泪不是解药……而是‘引路标’。南疆用腐水伪造泪珠，实则在泪珠内部刻下了腐蚀路径；而真正的鲛人泪，恰恰能反向追踪这条路径，找到所有腐水源头。”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龙象王，烦请带兵封锁南疆七处古泉眼；谛闲住持，需借悬空寺‘降魔钟’声波震荡，扰乱机枢蛊运转；杨许夫妇，速调龙鲟卫队潜入黑沼，斩断所有青铜管道；段浩中……”他顿了顿，掌心浮现出一枚赤金罗盘，“你带着这个，去东海找鲛人女王。告诉她，森罗王愿以三成水泽精华为酬，换取鲛人泪原液千斛。”段浩中接过罗盘，指尖触到背面一行新刻小字：“泪尽则源枯，源枯则网溃。”他心头一热，重重抱拳：“末将领命！”“等等。”圆头忽道，“阿威，你脖颈上……还有几颗泪珠？”阿威低头数了数，扬起笑脸：“七颗呀。国师说，七颗伪泪，刚好对应七处泉眼。”小星与圆头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小星抬手，掌心浮现出七枚赤色结晶——正是方才炸裂的森罗王本源碎片。他将结晶一一嵌入阿威颈间泪珠空缺处，七颗泪珠顿时化作赤蓝双色，幽光流转不息。“现在，”小星望向远处翻涌的赤色汪洋，声音如洪钟大吕，“让南疆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森罗王’。”话音未落，阿威颈间七颗泪珠齐齐爆开。亿万赤蓝光点升腾而起，在半空凝成七座微型龙宫。每座龙宫门前，皆立着一尊小星法相。七尊法相同时抬手，掌心各自浮现出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齐齐指向南方。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南疆黑沼深处，七口古泉眼突然喷出赤蓝相间的泉水。泉水升空即化龙形，咆哮着撞向沼泽上空悬浮的七座青铜祭坛。祭坛崩塌瞬间，无数青铜齿轮簌簌掉落，每颗齿轮内部，都蜷缩着一只啃食根须的黑色蛊虫……青河之上，水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粼粼波光中。小星伸手揽住龙娥英腰身，另一只手牵起阿威的小手。段浩中站在他身侧，肩头落着一只刚蜕壳的青色小虾——那是它最小的儿子，刚刚突破小妖境界。“过年了。”小星轻声道。水蜘蛛背上，阿威仰起纯白眼眸，忽然指向天际：“阿爹快看！”众人抬头。只见澄澈碧空之上，七道赤蓝光虹横贯长天，光虹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座浮空岛屿——岛屿上亭台楼阁林立，岛基由无数交织的赤色节肢支撑，而每座岛屿边缘，都垂落着万千道晶莹水帘，水帘之中，游弋着数不清的江豚、龙鲟、甚至还有从未现世的荧光水母……“森罗王域……初成。”圆头轻叹。小星却笑了。他松开阿威的手，从怀中掏出那本炭笔写满的册页。这一次，他不再划去计划，而是提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郑重写下：【森罗王域·第一日】【水泽精华：八千一百七十二万】【今日目标：宴请诸君，共饮蓬莱巡礼三十条，血河界蜜酿七坛，龙宫冰窖藏雪梨酥一百二十盘……】【备注：夫人胃口最大，预留双份。】笔尖落下，册页边缘悄然浮现出细密水纹，纹路蜿蜒，竟与远处天际的七道光虹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