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冻成冰霜，砸落鞋面，温暖的炉火无声熄灭，或者熄灭的更早，全无青烟，焦炭冻如钢铁，墙壁厚有三尺。房间里唯一且窄小狭长的窗口之外，冰刺沿着边缘，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横向生长。...轰——！长锤未至，风压已如千钧重岳当头砸落，梁渠脚底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咔嚓声连成一片，仿佛整条黄沙河都在哀鸣。他瞳孔骤缩，脊椎一弓，足踝拧转，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向侧后暴退，可那锤影竟似活物般追着气机偏转半尺，锤尖珊瑚孔洞中喷出三道腥绿毒雾，嘶嘶作响，所过之处冰屑瞬间腐蚀成黑水。“滚开！”梁渠舌绽春雷，左臂青筋虬结，真罡炸开如铜钟罩体，右掌却反手一按水面——哗啦！一道浑浊水墙拔地而起，裹挟碎冰与泥沙，轰然撞向锤影！砰！！！水墙炸成漫天冰雨，长锤余势不减，锤尾拖曳的绿雾却已悄然散开，如活蛇缠绕梁渠小腿。他只觉一阵阴寒刺骨，皮肉下似有万千细针攒刺，竟连真罡都迟滞半瞬。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身后第七人低吼一声：“伏！”，四柄短戟齐齐掷出，戟尖寒光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刃网，直取肥鲶鱼双目！肥鲶鱼狞笑，小锤倏然倒转，锤柄末端弹出七枚锯齿钢钉，“叮叮叮”全数钉入戟身，竟将四柄短戟硬生生钉在半空！它腰胯一拧，锤柄旋转如风车，四柄短戟顿时被甩得脱手飞旋，其中一柄斜斜擦过梁渠耳际，割下一缕黑发。“找死！”梁渠怒极反笑，右手五指箕张，掌心赫然浮现金色符纹——【镇岳印】！真罡凝成山岳虚影，轰然压向肥鲶鱼天灵！与此同时，他左袖鼓荡，三枚青铜钱疾射而出，钱面“通宝”二字灼灼生光，轨迹诡谲，封死肥鲶鱼所有退路。肥鲶鱼终于变色，小锤横挡于顶，可镇岳印落下时，它脚底冰面猛地凹陷三尺，膝盖咯咯作响，竟被硬生生压跪下去！它喉头滚动，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额角青筋暴跳，眼看就要撑不住——“阿肥，退！”一声清喝自水下传来。话音未落，肥鲶鱼身后水面骤然沸腾，一道墨绿色身影破浪而出！那人身形修长，面覆青鳞甲胄，手持一杆盘龙青戟，戟尖轻点梁渠腕脉，力道柔韧如藤，竟将镇岳印的千钧之势引得微微一偏。梁渠只觉手腕一麻，真罡竟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青河公麾下，朱王座前‘不冻’。”来人声音如寒潭流水，清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戟尖微抬，指向梁渠眉心，“尔等擅闯水道，惊扰鱼群，毁我青公湾界碑……交出乾坤袋，自断一臂，可免神魂俱灭。”梁渠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内衫。他目光扫过对方青戟上蜿蜒的暗金龙纹，又掠过其颈侧若隐若现的朱砂印记——那是朱王血脉独有的“赤鳞咒”！此人绝非寻常水妖，而是朱王亲信，修为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此人现身，意味着青河公与朱王早已暗通款曲，甚至可能……联手设局！“不冻”见他沉默，戟尖寒光骤盛：“三息。”梁渠喉结滚动，突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不冻’！既知我等为朝廷办事，岂敢不从？”他左手缓缓抬起，作势去解腰间乾坤袋，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掐诀——“轰隆！”脚下冰面毫无征兆炸开，数十条粗壮水蟒破冰而出，獠牙森然，直噬“不冻”周身！同一刹那，梁渠袖中青铜钱化作流光，三枚钱影分袭“不冻”双目、咽喉、心口，钱面“通宝”二字竟在半空幻化出三尊怒目金刚虚影，梵音震耳！“雕虫小技！”“不冻”冷哼，青戟划出玄奥弧线，戟尖点在第一枚铜钱中心，金刚虚影应声崩碎！可就在他格挡之际，梁渠右足猛跺冰面，整条右腿竟如朽木般寸寸断裂，血肉飞溅！他借着这自残之力，整个人炮弹般向后激射，口中鲜血狂喷，却将一枚染血的青铜钱狠狠掷向“不冻”面门！“小心诈术！”肥鲶鱼嘶吼。“不冻”本能挥戟格挡，可那铜钱撞上戟尖的刹那，竟无声无息化作一团猩红血雾！雾气翻涌，瞬间弥漫十丈，内里传出凄厉鬼哭，无数扭曲人脸浮现，正是此前被肥鲶鱼锤杀的南疆使者面容！血雾所及，冰面迅速泛起诡异紫斑，连肥鲶鱼小锤上的绿雾都被染成暗紫色，发出滋滋腐蚀声。“血煞傀儡蛊？！”“不冻”瞳孔骤缩，青戟横于胸前，戟身龙纹亮起青芒，形成一道屏障。可血雾边缘，一道瘦小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雾而出——正是第七人！他手中短刀不知何时淬了幽蓝寒光，刀锋直取“不冻”持戟手腕的寸关尺脉！“找死！”肥鲶鱼怒吼，小锤抡圆，毒雾喷涌，欲阻第七人。可第七人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笑意，身形竟在半途诡异地一折，不是扑向“不冻”，而是反手一刀，狠狠劈向肥鲶鱼因发力而暴露的腋下软肋！噗嗤！刀锋入肉三寸，肥鲶鱼惨嚎，小锤脱手，毒雾溃散。第七人得势不饶人，刀光如雪片纷飞，专攻关节要害，肥鲶鱼顿时手忙脚乱，左支右绌。“不冻”见状，青戟猛然一顿，戟尾如鞭抽向第七人后心！可第七人早有防备，矮身翻滚，刀尖在冰面划出刺耳锐响，竟带起一溜火星——那刀竟是以玄铁混入陨星铁渣所铸，专破妖躯！就在此时，梁渠咳着血，踉跄扑向冰窟窿，嘶声吼道：“走水道！下游第三清沟！快！”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扎入冰水，溅起丈高浪花。其余六人无需多言，或跃或潜，纷纷没入水中。肥鲶鱼欲追，却被第七人一刀劈中膝盖弯，单膝跪地，痛得龇牙咧嘴。“不冻”戟尖点地，青芒暴涨，欲以法力冻结整片水域，可冰面之下，梁渠等人早已消失无踪，唯余血雾中飘荡的几缕黑发，随水流缓缓沉入幽暗深处。“不冻”收戟，面色阴沉如铁。他俯身拾起梁渠遗落的半截断腿——断口处竟无血肉翻卷，反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色薄膜！他指尖轻触，薄膜微微蠕动，竟似活物！“银鳞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南疆黎氏秘传，千年难出一例的‘月华银鳞体’？可这气息……不对，比古籍记载的更精纯，更……古老。”远处，渔夫刚把小鲤鱼塞进铁锅，忽听冰面下传来沉闷巨响，锅中沸水猛地一跳，溅湿他胡须。他茫然抬头，只见上游冰面裂开一道狰狞缝隙，浑浊河水翻涌，数条巴掌大的银鳞小鱼逆流而上，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破碎的金光，一闪即逝。黄沙河底，水压如山。梁渠肺中氧气将尽，视野发黑，可体内那股“厚重”感却愈发清晰——仿佛丹田深处，一座微缩的青铜鼎正缓缓旋转，鼎身铭文流转，竟与方才“不冻”青戟上的龙纹隐隐呼应！他心念电转，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腿伤口处。银色薄膜骤然亮起，如活物般蠕动，将断肢重新包裹、拉扯、融合……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润与充盈，仿佛断肢并非接续，而是被某种古老力量重新“浇筑”！“咳……”他吐出一口淤血，血丝在水中散开，竟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成一片浓稠的、近乎实质的黑色。那黑雾并未消散，反而凝而不散，丝丝缕缕渗入他周身毛孔。梁渠浑身一颤，识海深处，一道沉寂已久的意念如苏醒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眼——【检测到‘玄冥真水’污染源……启动净化协议……】【警告：宿主当前状态濒临崩溃，强制同步‘玄冥’权柄……】【同步进度：1%……3%……】梁渠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水底世界已彻底不同。无数肉眼难辨的暗流在他眼中纤毫毕现，每一道水流都携带着细微的、如蝉翼振颤般的频率；远处，几尾受惊的鱼群游过，鳞片反射的微光在他视网膜上竟自动分解成数百个坐标点，精确标注着它们的心跳、鳃盖开合频率、甚至肌肉纤维的细微震颤！更恐怖的是，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密的、如活蛇般的黑色纹路在缓缓游走，每一次脉动，都让四周水流微微凝滞，仿佛时间本身被拉长、扭曲……“这……才是真正的‘蕴养’？”他艰难吞咽，喉结滚动，“不是反馈……是共生？梁渠……你到底是什么？”上游，冰面裂缝缓缓弥合。青公湾深处，一座由巨大珊瑚与白骨堆砌的宫殿内，朱王端坐于王座之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染血的青铜钱。钱面“通宝”二字，已被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贯穿，银线另一端，延伸向殿外幽暗的水道深处，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不冻”单膝跪地，呈上那截覆着银膜的断腿：“启禀朱王，确系月华银鳞体，但……已遭‘玄冥’侵蚀。”朱王闻言，缓缓放下铜钱。烛火摇曳，映照他半张脸，另半张脸却沉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倒映着断腿上银膜流转的微光，以及……更深处，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与梁渠识海中同源的、冰冷而古老的黑色。“玄冥……”他轻轻摩挲着铜钱上那道银线，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沉睡万载的旧神，竟被一只蝼蚁唤醒？呵……有趣。”窗外，一条银鳞小鱼悄然游过，鱼鳍轻摆，搅动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气泡升腾，破裂，其中一粒，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光芒深处，竟隐隐映出南疆某座寨子檐角悬挂的铜铃，铃舌静止，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清越的、足以撕裂天地的声响。天峒寨，虞傲珊在药香中醒来，梦中全是冰面碎裂的刺耳声。她下意识摸向臀部，那里本该有道火辣辣的巴掌印，此刻却只有一片冰凉滑腻——皮肤下，正有银色细线如藤蔓般缓缓舒展，蜿蜒向上，没入腰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