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鞭,抽打着灰隼岭焦黑的岩土。雷光在血罗天网的脉络间游走,映得范光琐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将碎未碎的恶鬼面具。他死死盯着贺灵川,手中漆黑卷轴猎猎作响,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其中哀嚎。

    “你竟敢启动启陵诏?!”他嘶声怒吼,“那是只有皇帝驾崩、继位者登基时才能开启的禁令!你不是皇储,你早已自绝于宗庙??你凭什么?!”

    贺灵川不答。他缓缓拔出插入地中的断刀,刀锋划过掌心,鲜血滴落,在泥水中蜿蜒成一道赤色符线。那血竟不散,反被大地吸收,化作九道金光自白水城方向奔涌而来,如九龙朝宗,汇入他脚下。

    九座皇陵的灵俑已踏破雨幕,列阵于岭下。它们无面无语,却每一步都震得山体微颤。领头一尊高九尺,披着残破龙纹甲,手持锈蚀铜戈,正是贺氏开国先祖的守陵战傀。

    “凭我是贺家血脉。”贺灵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滚动,“凭我父以魂镇国,凭我弟以命换门,凭这万里山河,还记着一个‘守’字。”

    他抬眼,目光穿透雨帘与杀机,直刺范光琐心脏:“而你,不过是个被逐出门墙的弃徒。你恨我父夺你机缘,可你可曾想过??若当年你肯守本分,何至于堕入邪道?若你肯低头一次,又何至于今日众叛亲离?”

    范光琐脸色扭曲:“众叛亲离?哈哈哈!我有地行司,有伏山烈,有海妖千军,有魂祭大阵??我比你更懂什么叫‘势’!”

    “势?”贺灵川冷笑,“你所谓的势,不过是借尸还魂,靠吸食他人命格续命的邪法。你看看你的手。”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范光琐抬起右手,赫然发现指尖正一寸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不止是手,他的左肩、右腿,乃至半边脸颊,都在无声龟裂、剥落,露出其下蠕动的黑色虫豸??那是梦魇蛊的残余,是他强行融合地脉之力的代价。

    “你早就不人不鬼了。”贺灵川步步逼近,“七年前我被你用蛊控制,亲眼看着申国将士一个个倒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种痛苦,我记了七年。今天,轮到你尝尝??被人一点点碾碎希望的滋味。”

    他猛然挥手,启陵诏引动的金光骤然暴涨,九尊灵俑齐步向前,铜戈齐举,直指血罗天网核心。

    范光琐狂吼一声,展开漆黑卷轴,厉声吟诵:“以十万魂祭为引,唤兵灵傀现世!以贺淳华真魂为钥,开地母之门??给我破!!”

    天地变色。

    灰隼岭中央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腥风扑面,夹杂着无数凄厉哭嚎。一只由白骨与黑雾交织而成的巨大手掌自洞中探出,抓向夜空??那是尚未完全成型的兵灵傀,以百姓精魄为材,以怨念为火,一旦成形,足以毁城灭国!

    就在此刻,地底四千五百丈,青铜棺盖彻底开启。

    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坐起,身披褪色龙袍,发如雪,目如星。贺淳华??真正的贝迦先帝,睁开了双眼。他手中紧握那块阿土留下的襁褓残片,轻轻摩挲,唇角微动:

    “承 earth……我的孩子,你走得比谁都远。”

    他抬手,点向自己眉心。一缕金光自识海飞出,化作一道诏令,顺着地脉疾驰而上,直贯白水城地脉中枢。

    刹那间,整座白水城的地基亮起庞大阵图,无数符文浮现于街巷石砖之上,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这是失传已久的“**镇国九鼎阵**”,唯有先帝真魂亲启,方可激活。

    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柄虚幻巨锤,自高空砸下,正中兵灵傀手掌!

    轰??!

    黑雾炸裂,白骨崩解,那凝聚了数万精魄的邪物,竟被一击打回原形,坠入深渊。血罗天网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不可能!”范光琐仰天咆哮,“你已被囚七十年,魂力早该枯竭!你怎么还能动用国运之力?!”

    地底传来一声叹息,透过层层岩壁,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因为我不再是囚徒。我是父亲,也是帝王。而今日,我要亲手了结这场因我而起的劫。】

    贺淳华站起身,一步踏出青铜棺。他虽身形枯槁,却气势如岳,每走一步,地脉便共鸣一次,四千五百丈的岩层竟为之让路,形成一条通天阶梯!

    与此同时,黑石隘第三溶洞内,徐治羽已斩杀守卫,夺回兵符。他浑身浴血,却目光如炬,一把撕下脸上伪装皮膜,露出真容。随即咬破手指,在石壁上画下一道血符??那是虎翼军团最高密令:**归墟令**,唯有主帅濒死或决意赴死时才可启用。

    血符燃起幽蓝火焰,瞬间传遍地下联络网。

    涪泸沟战场废墟中,胡?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半截断枪,呼吸微弱。忽然,他怀中玉牌发热,映出徐治羽的影像。

    “老胡……”徐治羽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回来了。命令你??活下来。”

    胡?咧嘴一笑,染血的牙齿在火光中闪亮:“操……我还以为……再也听不到你喊我老胡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穿山雷,塞进敌军火药桶缝隙,然后闭眼躺下,静静等待。

    十里之外,莫七率领的影军正欲清剿残部,忽然地面震动,紧接着??

    轰!!!

    整个山谷炸成火海。冲击波掀翻数十敌军,连莫七都被气浪抛飞,撞断三根肋骨。待烟尘稍散,只见原地只剩一面焦黑战旗,深深插在焦土之中,旗上“虎翼”二字,依旧迎风招展。

    “疯子……”莫七咳着血,喃喃道,“你们全是疯子……”

    而此刻,灰隼岭上,战局已定。

    破妄真君趁范光琐心神大乱,一掌拍出,纯阳真火直透其胸腹。范光琐惨叫一声,体内蛊虫尽数焚毁,身躯开始崩解。他疯狂挣扎,想要启动最后底牌,却被贺灵川一脚踩住手腕。

    “你输了。”贺灵川俯视着他,眼中无恨,亦无喜,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清明。

    “我没输!”范光琐嘶吼,“只要贺淳华还在地底,龙气就永远不稳!只要贝迦还有战争,我就还能重生!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吗?因为我早已把魂种埋进了每一个因战乱而死的士兵心中!我是战争本身!我是仇恨之子!你杀不死我??”

    贺灵川打断他:“你说得对。你确实杀不死。”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像是少年时在宫墙下捉蛐蛐那般纯粹。

    “所以我不会杀你。”

    他转头,看向破妄真君:“把他交给十明宗。我要他活着,一日三餐不断,医者随侍在侧。我要他亲眼看着??没有战争的贝迦,是什么模样。我要他看着百姓安居,孩童读书,将军解甲,老兵归田。我要他活着,直到他明白,自己这一生,到底在执着什么。”

    破妄真君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你已得大道。”

    范光琐呆住,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 лиwь 低声呢喃:“……荒谬……荒谬啊……”

    贺灵川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地底深处。

    那里,金光再度升起,沿着地脉阶梯缓缓上行。一个苍老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出黑暗。

    贺淳华来了。

    当他的双脚踏上地面,整片椋鸟平原的暴雨竟为之一滞。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照在他满头白发与贺灵川染血的铠甲之上。

    父子对视,无言良久。

    终于,贺灵川单膝跪地,双手捧上断刀:“儿不孝,未能早知真相,致使父皇独困地底七十年。今日接您回家。”

    贺淳华颤抖着手,接过断刀,轻轻抚摸刀脊??那是他年轻时佩刀的样式,断裂处,正是当年断崖谷之战留下的伤痕。

    “这刀……是你娘留给我的。”他声音哽咽,“她说,刀断可续,心断难修。我当年不信,如今……信了。”

    他扶起贺灵川,老泪纵横:“你长大了。比我狠,也比我仁。你能饶范光琐一命,说明你真正懂了什么叫‘治国’。”

    贺灵川摇头:“我只是不想再让任何人,像阿土一样,默默死去。”

    提起这个名字,两人皆是一痛。

    贺淳华仰头,望向星空:“十七儿……承 earth……他是我最不起眼的儿子,却是唯一一个,用凡人之躯,完成了皇族之责的人。传我口谕??即日起,追封贺承 earth 为‘宁昭太子’,立衣冠冢于皇陵东侧,享太庙四时祭祀。”

    白沙湾等人在远处听见,纷纷跪拜。

    贺淳华又道:“另查全国户籍,凡因无灵根、体质孱弱而遭遗弃者,皆录入‘承 earth 军籍’,由国家供养,授技教业,不得再视其为废人。若有欺压之举,以逆伦罪论处。”

    “是!”庄亦南高声应命,热泪盈眶。

    雨终于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灰隼岭上。贺灵川搀扶着父亲,站在山巅,望着远方。

    那里,东海的轮廓隐约可见。

    “阿土想看东海的日出。”贺灵川轻声道。

    贺淳华拍拍他肩膀:“那我们就去看。这一次,不用再躲,也不用再藏。”

    大军开拔,护送先帝返京。九陵灵俑完成使命,悄然化为尘土,随风而去。十明宗收拢残魂,启动净魂归流大阵,将那些被掠夺的百姓精魄一一送回肉身。黑石隘、涪泸沟、白水城……各地战报陆续传来,敌军溃散,伪军投降,边境渐安。

    一个月后,贝迦王都举行了前所未有的双重大典。

    其一,**迎皇大典**:迎接贺淳华重返皇宫,百官跪迎三千里。

    其二,**宁昭祭礼**:追封贺承 earth 为太子,全国降半旗,百姓自发献花于衣冠冢前。那日,无数无灵根的孩童手捧野花,排成长队,静静走过墓碑。碑上刻着一行小字:

    > “他没有灵根,却有一颗比谁都坚硬的心。”

    三年后,贝迦颁布《平权律》,废除灵根出身论,设立“凡英院”,专录无灵百姓子弟,授以谋略、工造、医术之学。首任院长,正是鹿可幸。

    薛九闭关十年,创出“无灵引气诀”,使凡人亦可通过特殊经脉运转微弱灵力,虽不能飞天遁地,却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此法传遍天下,被称为“阿土之光”。

    徐治羽官复原职,后主动请辞,隐居东海畔,建了一座小屋,门前挂匾:“兄弟居”。每年冬月十七,他都会摆两杯酒,一杯敬海,一杯敬天。

    胡?奇迹生还,失去一臂一目,却笑称“省得看太多丑事”。他在老家开了一家酒馆,取名“断枪”,墙上挂着那面焦黑战旗。每逢有人问起虎翼军团的事,他就眯眼笑道:

    “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现在啊,太平盛世,哪还有什么军团?”

    唯有一人,始终未归。

    贺灵川没有留在皇宫,也没有接受任何封赏。他在阿土的衣冠冢旁搭了一间草庐,每日清扫墓园,种花浇水。有人问他为何不去享福,他只笑笑:

    “我欠他的,还不清。”

    某年春日,他独自登上东海悬崖,面向朝阳,取出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轻轻烧去。

    火光中,似有低语随风飘散:

    “弟弟,兄长替你看了日出。

    很暖,很亮,

    就像你点燃的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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