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可风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抬头看见金淮正站在几步之外焦急地盯着自己。

    “你, 你怎么来了?”杜可风原本担心金淮来的时候与白虎精姐弟遇上, 可一看外面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怎么来了,我来救你。”说着金淮将门推开,杜可风看见外面的下人这会儿又都被迷晕了,“我母妃出去上香了,我来放你走。”

    说着金淮终于是上前扶着杜可风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没事吧?怎么哭成这样。”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金淮, 杜可风摆了摆手, “没事,你将我放了,你母妃问起来你怎么办。”

    到底杜可风还是没有告诉金淮, 关于明日他就要逃跑的事情, 他实在是太想快些见到屈芒, 甚至想到觉得自己已经等不到明天了。

    “没事的, ”说着金淮想要去抓杜可风的手腕,可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 安慰似的说:“她到底是我娘, 还能把我杀了不成。”

    “屈芒这些日子可有去春玉楼?”杜可风一边跟着金淮从关他的房间里出来一边问道。

    若是在往日听见杜可风这么关心屈芒,金淮觉得自己肯定会吃味, 可今天不行, 因为往后他和杜可风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多些好的回忆至少还能让他自我安慰。

    “来过, 我已经派人将他安全地送到无涯山了,一会儿我就将你也送过去。”金淮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感情,好似谈论要送的是一件与自己没什么干系的物件。

    可是眼下杜可风没有闲心去注意这些微末的细节,他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见到屈芒后的情景,他会对自己说什么,他知不知道往生镜的事情,要是他不知道自己又要不要告诉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塞满了杜可风的心思,浑浑噩噩地跟着金淮上了停在宸华宫侧门的轿辇。

    “这是我的轿子,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查,但如今不能出差错,我先跟你一起坐到宫外,免得出宫时有什么意外。”

    金淮在外面看来最是得宠,南平王的轿子按理来讲也是极宽敞的,可眼下两个人进去坐着,难免还是显得有些挤。

    “你先凑合一下,出宫就好了,也没几步路。”

    别人千辛万苦地来救自己,杜可风自然是不会嫌这嫌那,点头示意自己没事。轿子里摇摇晃晃的,两人时不时碰到彼此,杜可风这才察觉到今晚的金淮与往日有些不同,似乎是有很重的心事。

    可现在轿子还在内廷的道上走着,杜可风不能开口说话,唯恐因为声音招来了旁人注意。可正是因为不能开口,杜可风就越是奇怪,往昔金淮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坦坦荡荡,极为敞亮的,能让他憋在心里的事情不多。

    正想着,忽然就感到轿子猛地一顿,被人拦了下来。拦人的听说话口气像是宫门守卫,“我们自然知道这事王爷的轿子,可这贵妃娘娘出宫前特意嘱咐,务必确保王爷的轿子里坐得是王爷。”

    外面金淮的亲信还在极力周旋,“这几日王爷生了病,见不得风,还请诸位速速放行,贵妃哪儿若真有什么事,王爷自会记得诸位的方便。”

    “就撩个小口,也让我们见个人影不是?”说着守卫们竟然将整个轿子围了个结实。

    当初想过如何出宫,只是没想到这些守卫往日懒散,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这么尽忠职守。

    杜可风在轿辇内屏住呼吸,生怕由此就被人发现了,金淮今晚头一次主动地握了握杜可风的左手,暗示他一切放心。

    就在外面双方争执不休,谁都不肯先让一步的时候,金淮半撩开了轿帘,刚巧遮住杜可风。

    “何事在此喧哗?”那是杜可风在金淮身上极少见到的疾言厉色,“这是宫门,本王在这儿进进出出难道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

    知道南平王少年得势,性子难免乖戾些也正常,宫门的几个守卫当即便不敢再说话了。

    “贵妃如今在宫外祈福,谁知道你们明面上打着她的旗号背地里又在替谁办事,你们不是要来搜本王的轿子吗?来啊!”

    杜可风在轿子里听见外面守卫们的脚步声又近了几分,心里有些打鼓,抬头看见金淮朝他做了一个口型,那意思说得是——没事。

    “我丑话说在前头,若这轿子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那我也不会同你们客气,你们现在走一步,到时候就废条腿,走两步就两条。王爷杀几个侍卫,看面子还是抹得过去的。”

    金淮语气淡淡的,可落在守卫耳朵里却仿佛如雷轰顶,杜可风果然就听那些脚步声都消失了。

    没过一会儿,帘子被金淮放了下来,轿子重新被抬起,照旧是一晃一晃地出了宫门。小心期间,金淮让人将轿子又再往前抬了一段路才停下,这时候的杜可风才敢开口对金淮说了句,“谢谢。”

    “你我之间,说这个干什么。”金淮话已出口,才又想到杜可风并不喜欢自己,他们之间还真的要靠这声谢谢来扯关系,于是又尴尬地笑了笑,只是这笑里多少带着点苦味。

    见到杜可风也不做声,金淮只好指着前面的马车道:“这车子你现在或许用得到。”

    杜可风点头,“若是你母亲真要罚你,你便说是我自己逃的,不要犯傻,你母亲是真的很爱你。”

    从没想到杜可风会对自己说这些,金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却见杜可风已经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了。

    沉默的气息在四下漫延,金淮知道自己往后要走的道路危机四伏,此刻只怕就是与杜可风的永别了。

    终于在杜可风踏进马车的最后一刻,金淮喊道:“杜可风!”

    马车上的人正要回头,就听见身后那个声音道:“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能再遇见你吗?”

    到底是没有回头,但金淮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是啊,杜可风肯定早已同那个小道士许过生生世世了,哪怕真有来生也和现在一样与他无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金淮没有等到杜可风进到车厢里,就将轿帘放了下来,哪怕这是南平王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余地。

    在金淮放下轿帘之后,杜可风转过身来,看着黑暗中那暗红色的轿顶,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轿帘紧闭,这番告别一如当年他们初遇时一般,同样的幽深夜色,同样的窄巷街角,甚至同样的最后都是金淮救了自己。

    可杜可风也知道,自己许不了金淮来生,所以他连欺骗都不敢给金淮留有希望。金淮有那些母族支持,日后定会继承大统,君临天下,有三宫六院,那其中或许会有让他再喜欢上的人,届时就会明白自己不过是他人生匆匆一过客罢了。

    听着外面车轱辘压在石头上滚动的声音,前半生刀尖舔血,戎马疆场的南平王忽而感到一阵揪心的疼,像是被人活生生从上面剜下一块缺口带走了一样。于是他靠着还有残留气息的轿椅安静地哭了出来,时至如今金淮才知道,原来连眼泪都不是说不哭就不会流的,更何况是喜欢一个人。

    马车越跑越远,杜可风在上面也是归心似箭,终于在天际泛白的时候,当日弘念给他的药丸也失去了效果。不知为何杜可风觉得自己此次之后,身上的法力竟然隐隐有提高的趋势,看来弘念的药丸似乎也不太简单。

    眨眼后便到了无涯山上,看过往生镜后杜可风才发现这座山还当真与九重天上的无涯山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便是这里没有无涯洞,有的只是他与屈芒精心照看的小院。

    另一边金淮入宫时便被姚贵妃逮个正着,“你将人放走了?”

    “母妃是哪里的话,只是您不在,儿臣替你先完成承诺罢了。”

    听见金淮的话,姚贵妃先是愣了愣,跟着就笑了起来,“看来你是想通了,也好,你父皇这段日子身子也快了,我的儿,母妃日后就靠你了。”

    金淮抚着姚贵妃的手,沉默着点点头,当年还在宫内读书时,太傅们每每讲到说前朝辛秘,绕不过的总是皇子们夺嫡,自相残杀。金淮对这些打心里厌恶至极,所以当父皇将他送到边疆时,他多少还是有些庆幸的。只是没成想,到头来仍旧躲不掉自己也走上这条道路。

    皇位之争自来残酷,每每金淮以为自己撑不下去时,他总会想想之前在边疆自由自在的时候,想到南下治水的时候,想到杜可风,然后觉得这样的日子自己总还能再忍忍。

    之后金淮在姚贵妃的坚持下娶了王妃,侧王妃,而他到底还是没有遇见那个能让他忘记杜可风的人。说来十分可笑,他此生未有一刻拥有杜可风的心,可杜可风的心却被他所一直牵挂着,偶尔抬头望见月亮,都能联想到此刻杜可风眼前是否也有这样一弯玉婵。

    金淮觉得自己或许会在这样思念一个人的滋味中度过一辈子,却不知道杜可风终究还是看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事情发生之前,杜可风已和屈芒在山中住了三年有余,知晓屈芒并未记起前尘往事,杜可风也就决定不告诉他,想让他无忧无虑地过完此生。

    春天在院中的桃树下,屈芒陪着杜可风一道摘花酿酒。夏天屈芒在树荫下读书,杜可风便仰躺在桃树叉上啃着桃子,趁机调戏屈芒。秋天屈芒便同杜可风一道去山中赏景,打猎。到了冬天,他们窝在同一张被褥里,听着碳火在炉盆中劈啪作响,就着默雪红梅,烹茶敲子。

    一日屈芒从山溪中钓了几条鲜鱼,杜可风正在灶房研究杀鱼,忽而眼前绿光一闪,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复苏,一股又一股的热流在体内涌动,横冲直撞,蛮不讲理。

    之后杜可风便感到自己法力大增,不是一日千里的那种,应该是万里,但也不是。这么强大的神力是杜可风以前从未见过,连想都不敢想象的,这是属于肃迟神君的法力。

    这时候的杜可风虽还没有恢复以前的记忆,可他却依然对这份法力充满了感情,像是多年老友拐角重逢,感慨远胜过激动。

    就在他以为这是他们历劫期满的预兆时,突然想到,自己与屈芒皆是好好活着,何来期满。而且这一趟既是历劫,天帝也没有只让他们下凡二十多年就回去的道理,那样的惩罚未免太轻了些,恐怕难以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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