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屈芒站起来, 杜可风顺着股浓烈的妖气带他往南边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耳边逐渐出现了人声。

    在安静的环境里待得太久, 两人现在听见这不管是人是鬼发出来的声音都觉得亲切得不行。

    闻声而去, 顺着一堵城墙似的东西向前走了几步, 他们最后在轻纱似的黑雾中, 隐隐看见了一道巨大的牌坊,屈芒抬头望了许久,才一字一顿地念道:“罗刹鬼市”。

    “隽秀有余,而气魄不足,”屈芒垫起脚, 眯着眼却还是看不清, “旁边那排小字是什么?”

    “肃迟亲书。”杜可风顺势也仰头看了看, “这居然还是肃迟神君的墨宝。”但是按理说阴界大门这么有排面的地方, 肃迟神君落款难道不应该题正式的封号吗,大概光写名讳也是别人神君的小情趣吧。

    转头刚想给屈芒说说这个发现, 却看见屈芒正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像是已经被门内的景象惊呆了。牌坊后的街道与人间夜市无异,只是行人更多, 更加热闹些罢了,不过因为阴界没有日照, 所以罗刹鬼市一直是黑夜的状态, 他们照明主要靠得是烛火。比如现在街道两旁, 半空中均燃放着上千只发着橘黄微光的天灯, 仔细看去天灯上还写有各式各样的心愿。

    “原来凡间放飞的天灯最后全都是到这里来了吗?”屈芒的脸庞一半在明处一半隐匿于黑雾之中,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的喜怒哀乐,“你一定没放过天灯,当年我爹娘走得早,舅舅说放天灯他们就会在天上看见我的愿望,结果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得顺过心意。”

    听了屈芒的话,再看那一排排天灯,杜可风若有所思,“你父母一定也希望你在凡间能过得很好。”

    “是啊,所以我遇见了你。”这话屈芒说得坦坦荡荡,没给自己留下一点藏污纳垢地方,“我们过去吧。”

    两人并肩向着灯火阑珊处走去,在他们身后,一盏高悬的天灯即明即灭,而后便落到了屈芒方才红裙扫过的地方,无声地开始燃烧。残屑最后随着一阵无源之风飘出了牌坊,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雾之中,从此再无人知晓其上的内容。

    “人生苦短,难得完满,”落款处是遒劲有力的三个字,“杜可风。”

    而杜可风本人呢,他正忙着将屈芒捂在怀中,因为先前打听的情况出了差错,或者说是屈芒的体质实在特殊,阴界的牛鬼神蛇竟然全都能看见他。罗刹鬼市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所以也没人会觉屈芒真是个凡人,这会儿他们关注的重点全都落在了屈芒那张精致无比的脸上。

    “应该是画皮。”杜可风听见有人信誓旦旦地说。

    “不可能,这脸多水灵,根本没有一点痕迹。我看八成是妖精,狐狸精?”

    “该不会是仙女吧。”

    “笑话,罗刹鬼是怕是有好几百年没来过一个仙人了。”

    一传十,十传百,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想凑上前来看看那个红衣美娇娘,围得杜可风他们在街上寸步难行。杜可风恨不能将屈芒缩小后藏起来,无奈之下只好向人群大声解释道:“诸位,我娘子刚成婚不久,羞于见人,还望见谅,别吓着了他。”

    被死死摁住脑袋的屈芒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杜可风的话还是听见了他的心跳,一时竟觉得自己两颊发烫得吓人,终于两人一步一寸地挪到了街道口,四周热情的人群才稍稍有些散去。

    按计划,杜可风是想来了阴界之后再随便拉人问路是个怎么走法,但依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基本是不可能了,正一筹莫展之际,周围的人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总算是消停了。”杜可风将屈芒从怀中解放出来,长舒一口气。

    谁料屈芒没能重新站稳,不远处便传来一声严厉的叱责,“谁在那儿扰乱秩序!”

    杜可风还没来得及重新将屈芒揽回怀里,来人就已经到了他们跟前,杜可风正色打量他,发现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普通鬼差,正纳闷会是谁,便听见四散的人絮语道:“是判官大人来了,快走快走。”

    判官!杜可风恨不能仰天长啸,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大街上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了最不该遇见的人。要是双方对峙,立马屈芒的身份就会暴露,光忙着埋怨时辰的时候,杜可风明显还没意识到自己当初订的计划实际上也是漏洞百出。

    “下官接……”判官话还没说完,就被杜可风立刻打断了。

    看来这判官八成是认出了仁玉元君,只是迄今为止还不知道他被罚下界,法力尽失之事。要是将计就计,岂不事倍功半,想到这里杜可风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你怎么了?”屈芒不认识判官,自然不知道杜可风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

    “元君,这儿就交给小的来办吧。”说着杜可风还刻意将元君两字说得格外清晰,在屈芒满眼的差异中转身来到一直卑躬屈膝的判官身边,假装咳嗽,压低声音说道:“仁玉元君此番是微服私访,还请大人处理一下这里。”

    判官本在阎王殿是几百年如一日的不受重视,当年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见过仁玉元君仙容,眼下被仁玉元君的身边人这般以礼相待,以为是自己翻身之期到了,自然殷勤得不得了。

    谴鬼差们散了围观群众,才巴结讨好地亲自护送仁玉元君前往阎王殿。

    屈芒大体猜到判官是阴界当官的,以为是杜可风不知何时交到的朋友,难得地对杜可风开了句玩笑,“今天还真是沾了你的光。”

    这话屈芒说得语速极快,落在杜可风耳朵里都有些含糊不清了,但仍旧将他吓得差点腿软,谨慎地朝前看了看,发现判官面色如常,才勉强放心下来。要是被判官发现他们不过是在狐假虎威,估计少不了苦头吃,也不对,屈芒本来就是仁玉元君,让他自己冒充自己也不能算是狐假虎威吧。

    正想着,判官却突然凑到杜可风身侧,有些难为情地说:“下官年事已高,仙途还能不能再往前一步可就全全仰仗您在元君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了。”

    什么,杜可风一时没能明白判官这番含蓄又略带恳求的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一脸荣宠不惊的屈芒,又看了看似乎表面上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帅哥判官,怎么都不能将他和年事已高这词联系在一起。

    想归想,杜可风口头上还是相当爽快地答应了,“放心吧,仁玉元君随和得很,你把他哄高兴了,没什么事是不好说的。”

    判官跟在一旁连连称是,屈芒看他两一直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更加坚信了这判官和杜可风是旧相识。

    “只是现在有个麻烦,仁玉元君不想让人认出来,你这会儿做得有些太过,要是被他发现可有得你受。”杜可风依旧是口若悬河地在忽悠判官。

    “那下官该怎么办,还请指条明路。”

    杜可风故作高深地吧唧吧唧嘴,“这个好办,你且装作是我故交,不就能圆回去了,到时候仁玉元君玩儿得开心,你也好办事不是。”

    听了杜可风的话,判官感激涕零,赶紧将杜可风推回了屈芒身边,生怕晚一刻他就后悔了。杜可风故作镇定地向屈芒介绍了自己刚攀上的这个故交,心里其实也打鼓得厉害,担心屈芒不会来事,一露馅了就全完了。

    他哪里知道这个法子正好与屈芒心里想得不谋而合,屈芒勉强还算沉得住气,在一大堆鬼差之间也处得游刃有余,不卑不亢。

    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阎王殿,原本这是阎王平日里办公的地方,可现在他去天宫赴宴,坐镇在此的便只有判官一人。邀请两人入殿后,判官随便寻了个理由请屈芒上座,又命人去准备了一些能吃的奇珍异果,一番折腾下来让屈芒有些受宠若惊,就算是看在杜可风的面子上,那杜可风这面子也太大了些吧。另一边比他还要忐忑的是唯恐招呼不周的判官,拉着杜可风风又是一阵嘀咕,想要知道知道仁玉元君具体的喜恶,结果均被杜可风打着马虎眼混过去了。

    “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杜可风挑了挑眉毛,示意判官问完,“仁玉元君为何会穿着红裙来罗刹鬼市?这……”

    杜可风听后也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屈芒,此时他正对着果盘里的仙果们挑挑拣拣,不刻意找茬应该是不会露出马脚的,“什么裙子?那不是裙子,一看你就太久没去人间了,那是现在凡间男子最受欢迎的穿搭。”

    之前在街上路人不知道屈芒的身份误会也就误会了,但判官不一样,他知道屈芒是仁玉元君,眼下看往日威名赫赫的人穿着如此妖娆,心理落差确实是有点大。

    “不过元君这次来,确实是想看个东西,”话锋一转,杜可风便将仁玉元君好奇生死簿的事给引了出来。

    原本想着判官不会轻易就将东西拿出来,结果却是杜可风小看了他对升官的热情,“好说好说,我这就去拿。”说罢判官屁颠颠地就跑了出去。

    成功在望,杜可风悠哉悠哉地踱到屈芒面前,“怎么样,小爷办事利索吧。”

    屈芒抬头在昏暗的灯光中看了眼杜可风,虽然已经察觉到这件事有些不正常,但现在只要能让他看看太子的生死簿,屈芒倒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盏茶的功夫后,判官抱着本精美的册子走了进来,“这是去年的样本,还请元……您过目。”

    屈芒接过册子,假装随意地翻了翻,没有看见太子的名字,于是问道:“就只有这一本吗?”

    头一遭被仁玉元君亲自问话,判官激动到结巴,赶紧从杜可风身边挤到屈芒跟前去答话,“不……平日里生死簿……我们都……是分门别类整理好了的。”

    “那其他的呢,去把其他的也给拿来看看。”杜可风自然注意到了判官刚才的动作和他心里的小九九,暗自心想阴界众神单单就他一个不受阎王重视,现在来看也不是没有缘由。

    判官回头看见杜可风,像是才明白过来一般,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这生死簿记人生死,光是一日的数量都无比之多,二位是要找什么人吗,不如告诉我,我去替你们找来也免得你们麻烦。”

章节目录

撩个断袖神君去渡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青衫猎花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青衫猎花并收藏撩个断袖神君去渡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