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那怀中人竟然是屈芒, 眸子微闭,全身伤痕与现在的金淮不相上下,杜可风忍不住, 鼻子一酸, 落下滴泪来。

    分明只是脑海中的一个臆想, 但哀痛之情却又如此真实, 连杜可风自己都分不清,他的落泪是为了屈芒还是为了金淮。

    但也正是因为那一滴泪,它顺着眼角划过面颊,滴落在金淮的伤口处,大象无形, 不过轻微震荡起伤口附近的气泽。

    清辉般的光芒泛起涟漪, 一圈又一圈, 逐渐将金淮整个躯体都裹挟了起来, 刹那间又极快地消失了。

    杜可风没有看见这一幕,他早在身心俱惫的情况晕了过去, 倒地前他还在想, 他们可能再也走不出这里了。

    但世间总是有许多意料之外。

    “杜公子,你若再不醒, 本王就真把你扔这儿了。”

    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杜可风躺在地上, 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身下略带湿润的草地, 耳边轻抚过得带着秋意的凉风, 都在提醒着他,他们已经出水廊了。

    身上的伤不知为何都不怎么疼了,杜可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放松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草地上,他知道那是实实在在的,这种踏实与放心令杜可风感到久违的动容。

    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金淮上身不着一物,左手撑地,半躺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银盘高挂,月下的男子目光灼灼,敛尽万千风华,白玉般光滑温润的肌肤就那么裸露在外,往日的高髻早已散落身后。此刻唯留一缕拿捏在手中,被绕着食指把玩,金淮生于皇家,这副皮囊自是不差,恍惚间杜可风惊以为自己见着了神仙。

    愣住半晌,杜可风有些犹豫地往金淮腹部一看,可不是见了神仙,往日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凤尾剪,竟没能在金淮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不可能,绝不可能,当日金淮倒下时,杜可风是亲手摸到过伤口的,那些血并非作假。而且当时他们待的地方,或多或少让杜可风觉得蹊跷,约摸着妖法是不能在那里用的,不然陈旭也不会这么为所欲为。

    金淮是个神仙?想到此处,杜可风才注意到一个一直不曾发现的怪异之处,当时同屈芒在一起时,他也被刺了,但自己身上除了被陈旭折磨的伤口之外,竟然也找不到那处刺伤。

    难道那个神器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成,似是为了提醒他,杜可风脚腕处被陈旭割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低头一看果然伤口依旧在,那只剩下一个可能,杜可风抬首望着谪仙般的金淮,难道他还真是个神仙?

    随即又立刻摇头,哪个神仙会和安宁那种妖怪厮混在一处,如果没有猜错安宁是想要让他死在这儿的,又何以让金淮拼死来救。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着实太多,杜可风来不及细想,便听见金淮清冽的声音传来,如乡间的溪流,林中的微风,山尖的皑雪,“你叫杜可风是吗?”

    不论到底救他的原因是什么,眼下敌友未明,杜可风自知眼前这个男人他惹不起,刚准备恭敬的答复,不想这时候却发现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杜可风不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为什么自己这次受伤醒来就失去法力了,以往也不过是时好时坏,这下干脆就彻底撂挑子不干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思来想去这事应该和脱不了干系,“任凭当今皇上如何是真龙天子,也不该会有个神仙作儿子。”

    对杜可风语气中似有若无地透出的些许不满,金淮也不在意,只是眼底蓄着一丝期待地开口道:“你是叫杜可风吧,”这下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了,“本王只是凡夫俗子,杜公子可失望?”

    兴许是看出了杜可风停留在自己腹部的目光,金淮无奈地笑笑,“本王以为这是你治好的,现在看来救我们的还另有其人。”

    夜晚的风很凉,轻轻地在杜可风心上荡起一丝波澜,“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王爷,既然王爷无碍那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得好,荒郊野外不太安全。”

    法力尽失的事杜可风暂时没搞明白,因此不敢在此处久待,隐约之中杜可风觉得要杀他的陈旭与安宁之间有着不小的关联,若是这样看,如今金淮孤身来救他,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谋的味道。

    “本王背着你从里头绕了一天才走出来,现在没力气了。”

    好像是要故意强调没力气,金淮说完这话之后就合上了眼睛,“现在既然没有法力,那我们在这儿休息够了,回去也不迟。”

    杜可风一听他知道自己没了法力,心里顿时紧张得跟打鼓似的,起身欲走,随后却发现自己身上的伤根本受不住折腾,动作幅度稍微大些就能让人痛不欲生。

    “王爷怎么知道……我没了法力。”

    金淮没有回答,沉默之下杜可风更加不安起来,似乎金淮比他想象地要难对付很多。

    “本王第一次遇见安宁的时候,他也伤得太重,虽能勉强保住人形,但法力却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恢复。”金淮双眸依旧闭着,杜可风突然觉得他既熟悉又渺远。

    “王爷与安宁似乎……”话音未落,金淮却摆手示意杜可风打住话头,想来是不愿对外人多谈这事。

    “是你那个道士朋友来找的本王,我不知道安宁与你们之间有什么。”

    屈芒找的金淮?

    杜可风猜到这件事屈芒一定有苦衷,但说没有一点怨言和芥蒂是不可能的。

    毕竟被关着的这段日子,杜可风脑海中出现的最多的画面就是受伤前,屈芒那双哀恸的眸子,以及那句,“我不想这样的。”

    一定要找到屈芒问问,自己掏心掏肺地对他,怎么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这点想法算得上是支撑杜可风在密室中抗过来的一个执念了。

    金淮说屈芒为了求他来救人,在他每日出宫的路上跪了三天,“本王就纳闷,他怎么知道我何时出宫,结果他是三天压根没起来。”

    帝王之家本就亲情淡薄,父非父,子非子,更何况是自小在战争中摸爬滚打的金淮,心肠早就练得坚若磐石了。要说屈芒打动的人是太子,杜可风还能勉强相信,但金淮,他绝不信。

    这个王爷答应来救他,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看出杜可风的疑惑,金淮也不隐瞒,“本王确实不是被小道士打动了,而是因为,所救之人是你。”话语间是一股浓重的忧愁,像今晚的夜空,明月高挂却不见一颗星辰。

    世人皆称赞南平王少年将军,战功赫赫,是不世出的将才,却鲜少知道金淮十二岁就被自己的父亲送去了边关军营之中。

    十二岁的孩子,哪怕再是旷世奇才,在军营中也会有许多不为人道的苦楚,更何况是锦衣玉食的金淮。

    幸运的是他终于还是在战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十五岁时,金淮第一次随将军回到他生长了十二年,却日渐陌生的皇宫。

    也是这一次,金淮明白了,父王送自己千里迢迢的去边塞,并非历练。而是想要在不知不觉中取他性命。

    十五岁,他本该在帝都,鲜衣怒马,把酒高歌,再不济,做个人人谈论的纨绔也是好的。

    可因为父母之间的猜疑,金淮只能被流放边塞,在漫天黄沙与刀光剑影中搏一条血路。

    “你知道吗,这时节南平关的风吹得很烈,可我觉得它不及帝都的凉。”

    杜可风不知道金淮为何要给他讲这些,只是隐隐在那双幽瞳中看见了泪光闪烁,正是这抹光亮让杜可风不忍心打断他。

    年少的金淮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他只觉得自己是个被父亲抛弃的人,于是当夜,南平王单骑一匹,连夜回了边关。之后,独自带军三千,杀入蛮族的营帐,取了蛮族太子的项上人头。

    皇帝大肆封赏,甚至在他还未成家时就封他当了王爷,这是无上的荣宠,帝都的百姓无一不在谈论这个意气风发的南平王。

    可金淮的父亲,却至始至终都没有让他班师回朝的意思,就连他母亲的寿辰,金淮都只能独自一人对着大漠的寒月自酌。

    也正是那一天改变了金淮往后的人生。

    蛮王失去独子,准备做困兽之斗,亲自带兵攻城,战事如山倒,宿醉未醒的金淮提刀就上了战场。没有如父亲所愿死在战场上的金淮,却在稳住局势,鸣金收兵之际,一头栽下马来。

    那是场生死一线的大病,金淮却作了一个怪梦,梦的最后他飞扑到一个人身前,帮他舍身挡剑的画面尤为清晰。

    金淮只记得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叫杜可风,却忘记了他的容貌,此后几乎每晚,金淮都会梦见那个叫杜可风的人。他时而在读书,时而在饮酒,时而在作画,但没有一次金淮看清了他的样子,每次想看,要么是从梦中惊醒,要么就是一片模糊。

    这个梦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年轻的王爷,直到他遇见了安宁,这场怪梦和那个叫杜可风的人才离他而去。

    可长久以来的梦魇却让金淮有了想要找到杜可风的想法,人前他是圣宠眷顾的南平王,照着名字找人并非难事。

    但真的在庙堂中找到杜可风时,金淮非但没有感觉满意,哪怕当上了太子少傅,这个杜可风身上的气势仍赶不上梦中之人的万分之一。

    直到,那天夜里,他跟着安宁,在窄巷中见到了被围困的杜可风。

    原本金淮可以袖手旁观,但心头总有种异样的感觉牵引着他,让他出面放走了他们。而后金淮才在安宁那里得知,当时将小道士护在身后的人,也叫杜可风。

    “梦见我?”杜可风轻咳两声,“你十来岁那会儿我还没修成人型,你就梦见我了?”

    金淮的声音戛然而止,隐隐绰绰地杜可风发现他的脸上竟然有种不自然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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