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姐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咖啡杯沿,杯子里的美式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膜。窗外是京城初冬的灰白天空,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幕墙,像几粒被风甩出去的黑豆。她没说话,但呼吸明显慢了半拍,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刚才叶明那番话不是落在耳朵里,而是直接压在了肋骨上。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银行谈贷款时的情景——那年她刚盘下国贸附近那家濒临倒闭的日料店,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羊绒大衣,站在VIP室门口等了四十七分钟,最后被一位姓陈的客户经理笑着送出来:“兰总,您这店账面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餐饮企业。”干净?她当时差点笑出声。那哪是干净,那是把所有成本都塞进个人账户里,用自己信用卡刷食材、刷租金、刷员工工资,连水电费都是从婆婆的退休金里悄悄挪出来的。她没背景,没靠山,甚至连个能帮她写商业计划书的亲戚都没有。她只有一本手写的《米其林指南中文版》批注本,页边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写的“这个酱汁温度差两度就分层”“寿司台高度比标准低3厘米,厨师腰椎负担加重27%”。“你说我没兜底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响,却像一块薄冰砸在实木桌面上,“可我连给自己兜底的人都没有。”叶明没接话,只是抬手把面前那份A4纸推过来——是某家私募基金拟订的对赌协议草案,第一页右上角用荧光笔标着一行小字:“若三年内未达成IPo,创始人须以个人名下全部不动产及股权质押补足差额。”兰姐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抽过旁边文件夹里的财务报表。纸张哗啦一响,她指尖划过第三季度净利润那一栏——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后面还缀着个“+”,因为系统自动四舍五入到百万位。她盯着那个“+”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符号。原来所谓“财务非常好”,不过是把所有风险都折叠进资产负债表最底层的一张应收账款明细里:三家地产商拖欠的装修尾款,两家网红mCN公司预付的场地使用费,还有……她自己名下三套学区房抵押给小额贷款公司的合同编号。“叶明,你知不知道我上周去参加一个餐饮峰会,主办方让我坐主桌?”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道极浅的弧度,“可我坐下去才发现,左手边那位做预制菜的王总,他爸是省农委退休主任;右手边那位搞智慧厨房的李总,他岳父是某交易所前副总监。我低头看自己工牌——‘云栖餐饮集团董事长’,烫金字体亮得晃眼,可他们敬酒时碰杯的角度,比我工牌上的字还要低三度。”叶明垂眼看着自己袖口露出的半截腕表——百达翡丽,表盘上月相盈亏正走到满月前夜。他没看兰姐,只说:“所以你签协议前,特意让律师把‘实际控制人变更’条款改了三遍?”兰姐怔住。“你删掉了原稿里‘若创始人婚姻关系变动导致控制权不稳定’这条。”叶明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改成‘因不可抗力导致单一大股东持股比例低于51%’——可不可抗力里,没包括离婚诉讼。”空气瞬间绷紧。兰姐放在膝上的左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三个月前那场暴雨夜,丈夫把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的声音,比当年拆迁队砸碎她老家门框的锤子声更沉。她记得自己盯着协议末尾那个“自愿放弃婚内财产分割权”的条款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签字笔,在落款处画了个歪斜的“兰”字——笔尖划破纸背,在下面垫着的《食品安全法》复印件上洇开一团墨,像滴未干的血。“你调查我?”她声音发紧。“不需要调查。”叶明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你去年注销了注册在海南的壳公司,注销理由是‘业务调整’。可那家公司账户里有七千八百万流水,全来自你丈夫名下的私募基金。注销当天,你丈夫新设了一家叫‘云栖文化’的公司,法人是你大学室友,但实控人穿透后……”他停顿两秒,“是你前婆婆。”兰姐喉头动了动,没出声。“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叶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钉在她瞳孔中央,“你拼命想摆脱的家族束缚,现在正用另一种方式把你捆得更紧。你签的每一份对赌协议,都在替别人填坑。而那些坑底下埋着的,不是你的野心,是你婆婆当年逼你签下的婚前协议里,关于‘家族餐饮技艺传承权归属’的第十七条。”窗外一只麻雀撞上玻璃,咚地轻响。兰姐慢慢松开左手,掌心赫然四道月牙形血痕,边缘渗着细小血珠。她没擦,任由那点腥气在鼻尖弥漫开来。“所以你建议我别签?”她问。“不。”叶明摇头,“我建议你把协议里‘上市失败赔偿条款’的触发条件,从‘未完成IPo’改成‘未通过证监会首轮问询’。”兰姐猛地抬头。“证监会问询平均耗时八个月。”叶明指尖敲了敲桌面,“你只要在这八个月里,让审计师发现三处足以导致问询延期的财务瑕疵——比如把去年计入成本的五十万消防改造费,重新分类为‘品牌升级专项支出’;再比如把子公司给母公司开具的三千万管理服务费发票,拆成十二张小额发票错开入账时间……”他顿了顿,“这些操作,够拖到问询延期三次。而第三次延期后,按新规,保荐机构必须重新提交材料。那时候,你手里握着的新一轮融资已经到账,足够买断你婆婆手里全部云栖文化股权。”兰姐盯着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又重组。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闺女,咱兰家的手艺传了六代,可第六代传人是个女娃。外人笑咱们没儿子,可他们不知道……”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用力,“……女娃的狠劲儿,比男人多熬三碗高汤。”“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她声音哑得厉害。叶明没回答,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展开时墨香微漾——是幅水墨鳜鱼图,题跋处写着“癸未年冬,兰老先生赐”。落款印章边角磨损,却仍能辨出“云栖堂”三个篆字。兰姐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这分明是父亲亲手绘的传家画,二十年前随第一批移民资料寄往加拿大后,就再没见人提起过。“你父亲当年托人在温哥华华人社区办厨艺班,教的不是刀工火候。”叶明把画轻轻推到她面前,“是教人怎么用酱油瓶盖在账本上拓印防伪标记——他早知道,手艺传得再远,不如算盘珠子拨得准。”兰姐终于抬手捂住嘴。不是哭,是怕自己笑出声来。笑自己苦熬二十年,以为在挣脱宿命,结果宿命早把绳结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笑自己以为在攀登高峰,其实每块垫脚石都是父亲年轻时悄悄凿好的台阶。“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指甲血痕在掌心留下更深印记,“如果我不签这份协议,会怎样?”“你会平安度过明年。”叶明说,“云栖今年营收增长19%,净利润率稳定在23.7%,足够养活五百二十七名员工,支付三十八处物业租金,供养你女儿国际学校每年八十万学费。你依然是体面的兰总,朋友圈晒的还是同一片洱海星空,只是照片里少了张融资签约仪式的合影。”“那如果我签呢?”“你可能失去三套学区房,两辆保时捷,以及……”叶明目光扫过她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戒圈,“你丈夫新公司账上那笔随时可以划走的三千四百万。”兰姐忽然笑出声。笑声很轻,像瓷勺刮过青花碗底。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云栖法务-王律”。对话停留在半小时前,对方发来的语音条,标题写着“协议终稿-请确认”。她没点播放,只是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金属外壳与胡桃木桌面相触,发出沉闷一响。“叶明。”她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你说资本残酷。可你有没有想过,最残酷的资本,从来不是钱,是时间?”她掰着手指数:“我女儿后年中考,三年后高考,五年后出国留学——这些节点不会等我。我婆婆六十岁生日宴上,当着三十位餐饮协会理事的面,把云栖祖训绣成金匾挂在我办公室墙上。那匾上八个字,‘食以载道,利在久远’……可道要是载不动利,久远就成了枷锁。”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过她的侧脸,在颧骨投下锐利阴影。她忽然起身,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深蓝色绒面,烫金书脊上印着“云栖十年发展纲要(2023-2033)”。翻开扉页,钢笔字迹力透纸背:“致未来的云栖——若你读到此页,请记得,2023年冬至这天,我曾把整座城的灯火,都押在了上市敲钟的倒计时上。”她把册子推到叶明面前,指尖点在扉页日期下方空白处:“帮我拟份补充协议。在原有对赌条款后加一条:若甲方未能于2026年12月31日前完成IPo,乙方有权以原始出资额1.2倍价格,收购甲方名下全部云栖餐饮连锁门店经营权,且甲方承诺终身担任乙方首席品控官。”叶明凝视那行字,忽然明白她为何不签原协议。原来她早把退路烧成了桥——当所有人盯着IPo成败时,她悄悄把“失败”本身,变成了最贵的入场券。“为什么是首席品控官?”他问。兰姐望向窗外。暮色已吞没大半天空,唯余东方天际线残留一线金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柄将出鞘的刀。“因为。”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钉,“云栖的味,从来不在账本里,而在我的舌尖上。”此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微信弹出新消息——云栖法务王律发来一张截图:某券商投行部内部邮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云栖餐饮IPo项目尽调重点提示(涉关联交易核查)》。附件命名精确到分钟:20231221_173822。兰姐没点开。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它像一串密码,而解码钥匙就藏在自己掌心尚未凝固的血痕里。她慢慢摊开左手,让血珠在暮光中缓慢汇聚,最终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条微缩的赤水河——上游是父亲灶台上升起的蒸汽,中游淌过她抵押房产时签下的名字,下游正奔涌向证监会问询函上那枚鲜红的骑缝章。叶明起身告辞时,兰姐仍坐在原处。她没送,只是把那本《十年纲要》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下今日日期。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墨迹未干,她忽然抬手蘸取掌心血珠,在“2023”四个数字末尾添了重重一点。那点朱砂似的红,在纸页上缓缓晕开,宛如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子。楼下停车场,叶明坐进黑色奔驰。司机递来平板,首页推送着财经新闻:《餐饮业IPo寒冬持续,年内仅两家过会》。他关掉屏幕,仰头靠向真皮座椅。车载香薰器逸出雪松气息,冷冽而坚定。后视镜里,云栖大厦顶层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扇窗内,兰姐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她没开灯,身影被城市霓虹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剑鞘是玻璃幕墙,剑锋是她挺直的脊背,而剑穗,则是悬在她指尖、将落未落的一滴血。引擎启动的轻响融入车流。叶明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稳如秒针。他知道,有些战役无需枪炮,当一个人开始用血脉校准商业罗盘,胜负早已写在基因序列的碱基对里。而此刻京城的万家灯火中,正有无数个这样的剪影在暗处拔剑——他们不约而同削去剑鞘上所有装饰,只留最锋利的刃,在资本寒冬里劈开一道属于中国女性的、不容置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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