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方。

    曹爽被两名亲卫死死按在墙根下,才捡回一条命。他浑身都是灰土和碎木片,那身光明铠也蒙了一层灰。

    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更让他发慌的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刚才那发炮弹几乎擦着他头顶过去,巨响震得他耳中只剩一阵尖锐的“嗡嗡”声。

    他看见韩安挡在自己前面,张着嘴冲他大喊;看见四周士兵在火光里乱跑;看见带火的木梁砸下来,当场砸碎了一名士兵的脑袋。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这种无声让他心里发凉。

    就在一片混乱里,一个穿着青色皮甲的人影穿过浓烟,跌跌撞撞跑到曹爽面前。那是宛城太守申仪最信任的副将。

    副将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揉皱的信函,跪在曹爽面前,双手把信举起——这是刚从东门外暗哨那里送来的急报。

    曹爽看见那封信,像抓住了最后一点指望。他一把推开韩安,用发抖的手撕开火漆。

    他红着眼,死死盯着绢帛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看。

    随着目光往下移,曹爽脸上的神色变了。先是狂喜,接着是疑惑,最后,当他看到最下面那一行字时——

    曹爽的瞳孔一下缩紧。

    他嘴唇张开,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可耳膜受损,他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到。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仰着头,嘴张得很大,整个人像丢了魂。

    信的前半段写着:

    【洛阳急报——大将军曹真已携许昌虎符离京,正率五千御林军先遣队南下。预计三日后抵达宛城以北。】

    这本该是天大的好消息。父亲亲自带着虎符和援军来救他,只要再守三天就够了。

    可同一封信最后,还附着一行极小、极潦草的字。那是申仪的信使在途中截获的、来自许昌内部的绝密消息:

    【许昌都督已接到洛阳密旨——不得听从大将军调遣。虎符……是假的。】

    假虎符。

    洛阳密旨。

    曹爽虽然没真正上过战场,可他毕竟在大将军府长大。这十几个字,已经把真相摆到了他面前。

    天子曹叡根本没打算让曹真调动许昌兵马。

    天子给了曹真半块假虎符,把人骗出洛阳,顺手夺了兵权。

    曹真带来的只有五千御林军,根本冲不过魏延在博望坡布下的死阵。

    而他曹爽,还有宛城里这一万七千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天子拿来逼死曹真、清洗大将军府的祭品。

    “啊……啊……”曹爽跪在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城砖上,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像野兽一样的、绝望的无声嘶吼。

    城外的炮声还在继续。

    而曹魏的脊梁,已经先从里面断了。

    ……

    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指向了权力中心。

    洛阳。

    黄昏的余晖压在城头,把整座都城映得发暗。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没有挂任何家族徽记,在巷子里绕了几圈,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太尉府后门。

    太尉华歆年纪已高,早就不再亲自下场和人争锋,大多时候都在府中养病。此刻,他独坐书房,闭着眼,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案几。

    门被推开。

    司马师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青袍,迈步进门。他没行礼,也没寒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案前后,他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封蜡封的绢帛,双手递到华歆面前。

    “太尉大人,家父的亲笔信。”

    华歆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司马师一眼,又看向那封信,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拿起案上的剪子,剪去一截烛芯,让屋里亮了几分。

    “老夫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人了。”华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大都督在并州打生打死,还有空给老夫写信?”

    “正因为大都督在为大魏拼命,所以才需要太尉大人在洛阳,替大魏保住这片根基。”

    华歆盯着司马师看了片刻,才伸手接过绢帛,挑开火漆,慢慢展开。

    借着烛光,他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信不长,只有几百字。可华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等看到最后,他那只枯瘦的手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司马懿在信里,用极隐晦的方式点明了三件事。

    第一,曹真截断并州粮草,并不是捕风捉影。并州太守毕昭没死,他的亲笔画押供状和人证,如今都在司马懿手里,随时可以送到御前。

    第二,曹真和中书监刘放,已经在谋划“万不得已”的后手。信里没有明说,但提了一句足以要命的典故:“昔霍光辅政,伊尹放太甲。大将军若行伊霍之事,太尉何以自处?”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步,司马懿要华歆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信里的内容“不经意”地透给天子身边最信任的人。不是掌着暗卫的太监辟邪,而是后宫之主郭皇后。

    华歆看完,把绢帛轻轻按在案上。

    书房里静得吓人,只剩更漏滴水的声音。

    华歆在曹魏三朝为官,什么局面都见过,自然明白这封信的分量。这不是来和他商量的,是逼他表态。

    如果他照做,把消息递到郭皇后那里,郭后为了自保,也为了家族,必然会把这件事捅到曹叡面前。那就等于他华歆正式站到了司马懿那边,帮这个被贬边地、却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从洛阳内部去动曹氏宗室最后的根基——大将军曹真。

    可如果他不做,司马懿既然能把信送到他手里,就说明司马家也能用别的办法把消息放出去。到那时,他华歆知情不报,在曹叡那种多疑的君主面前,一样脱不了干系。

    “伊尹放太甲……”华歆又敲了敲桌面,声音发沉,“令尊还真是看得起老夫。这么大的一口黑锅,这么大的一盘死局,他凭什么认为,老夫愿意替他去点这把火?”

    他抬起眼,死死盯住司马师。

    “令尊要老夫做这件事,代价是什么?事成之后,司马家又能给老夫,给华家什么?”

    司马师站在案前,身形笔直。面对这位三朝元老,他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太尉大人误会了。家父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您什么代价。”

    司马师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很稳。

    “太尉只需要做您一直在做的事——做一个忠臣。”

    他说完,看着华歆骤然收紧的瞳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不过这一次,大人您忠诚的对象……不应该是大将军,而是大魏。”

    华歆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看着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背后一点点发冷。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曹真输得不冤。

    真正难对付的,不是远在太原、在风雪里调兵遣将的司马懿。

    而是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就已经藏在洛阳阴影里,把朝局和人心都看透了的司马家长子。

    ……

章节目录

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昊气杨杨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昊气杨杨并收藏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