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船向东北方行进,不知道是中间之海的洋流较之厄立特里亚海平稳许多,还是我已经适应了航海的节奏,总之我这次海上行船的感觉和在泥禄水上行船差不多平稳。

    行船仆一平稳,小芝诺便在座位上回头对我道:“主帅,我们很快就会到安提罗德岛。听说你们后面还有计划去罗德岛?其实罗德岛与我们犂靬渊源颇深,当年都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子民。您别看罗德岛不大,当年在中间之海可是与我们争霸的最大对手,安提罗德岛的意思就是‘对抗罗德岛’。”

    门涅劳斯道:“都是陈年老黄历了!眼下罗德岛跟我们犂靬王室也算是盟友。”说着他侧过身对坐在他侧面的我道,“主帅,罗德岛就在居比路岛西边。听说您还打算去居比路岛跟我们交易?到时候可以请居比路岛上的舰队护航带你们过去。”

    我点点头,道:“等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再考虑吧。”

    安提罗德岛距离大陆本来就没多远,我们的摆渡船很快便到了岛上的码头。

    这座岛显然是被犂靬王室精心打造的,岛上随处可见别致的希腊式园林、绿地和灌木丛。可以想象如果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这座岛上必定是鸟语花香的景象。

    这座岛并不大,长不足一里、宽只有三十多丈,岛的西北端伸出一条长百余丈、宽十几丈的长堤,与亚历山大里亚城东北面的罗基斯角海墙平行,其间的百余亩海洋成为犂靬中间之海水军的船坞。

    这时,“二弟”走到我面前道:“主帅,在犂靬的鼎盛时期,那片船坞停满了大小舰船,现在已经十不存一了。”

    “怎么消耗了那么多?”我有些诧异道。

    “少量分去了厝兰尼加的海港,大半损毁,还有一部分被大秦没收了。”“二弟”低声道,“损毁的部分是与中间之海的各势力争夺造成的,更多的则是年久失修,就像巴巴里孔那几艘。”

    我本来想就“被大秦没收”的话题再跟“二弟”仔细聊几句,见小芝诺走上前便收了声。

    待全员下船,码头上接待我们的王室仪仗也走到近前。不出意料,迎接我们的还是托勒密·亚历山大。他看见我依旧笑容可掬,亲切的招呼我们坐上王室专用的四轮敞篷马车。

    第一辆马车的驾驭者是小拓玛,马车后排的位置只够两到三人乘坐。托勒密·亚历山大将我请上车,然后将我带来的七个人分别安置在后面的三辆马车上,落单的黎典被和小芝诺、门涅劳斯安排在了一辆。之后,他上了我乘坐的马车。

    “主帅,这里的风景可还看得过眼?”马车一开动,托勒密·亚历山大就问道。

    “非常不错的风景!”我笑着回道。

    “看来主帅的心情还不错!那么希望今晚王兄和母后会给您带来更好的心情!”

    马车开动仅数息便停在了一座占地面积有小半座安提罗德岛大小的建筑前。王室卫兵上演一段欢迎阅兵仪式后马车重新启动,径直沿着建筑中心线的驰道走进了建筑内部。

    建筑内部有七进院落,每一进都戒备森严,侍卫们站得笔直,行着标准的注目礼。等我们在最后一进院落停稳马车,便有阉侍拿来专用的垫脚石方便我们下车。

    下车之后,我们被安排在最后一进宫殿的偏厅先休息,托勒密·亚历山大将我叫到一边,低声用汉语问我道:“主帅,一会儿您这边想以什么礼节接受王兄和母后的接见?犂靬式的或汉式的都行。”

    我本想说入乡随俗,但还是多了个心眼,问道:“犂靬式的是什么样的?”

    “母后兼任着法老,按照犂靬的习俗,作为贵宾的您可以亲吻她的脚。”托勒密·亚历山大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大秦特使、罗斯柴尔德他们的国王这个级别的人才能享受的殊荣。”

    我嫌弃的看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眼,道:“我还是按照汉使的礼节来吧!”

    托勒密·亚历山大尴尬的笑了笑,进去沟通,将我们交给了门涅劳斯和小芝诺。

    不大一会儿工夫,有阉侍向门涅劳斯传话:请“大汉主帅”进殿会见托勒密九世陛下和克娄巴三世陛下。

    走进气势宏伟的犂靬行宫大殿,便见戒备森严的殿内已经站满了犂靬官员,一眼望去超过百人。在这百人簇拥的中心,端坐着三人。

    最右边坐着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妇人不到五十岁的年纪,面貌姣好,保养得也非常到位,是马场苑绝对不会嫌弃的那种完熟大姐。

    完熟大姐的左边坐着一位五官挺帅的壮年人,比我年纪略小,歪戴着一顶与他脑袋不怎么相衬的巨大王冠。这位仁兄的双目分得较开,面带憨厚的微笑,嘴唇轻轻蠕动,似乎在偷偷嚼着什么东西。这位壮年人的帅仅限于五官,身材已经非常臃肿。

    比完熟大姐和憨厚壮年座位略低的最左侧坐着一位目光呆滞的漂亮少妇,与完熟大姐五官有八分相似,只是双眼分得也挺开。少妇的身材也很臃肿,不过她的臃肿能看出来不是单纯肥胖,应该是怀着高月的身孕造成的。

    在我们走到殿前指定的位置后,托勒密·亚历山大上前一步对坐着的三人行了犂靬的君臣礼,然后指着完熟大姐用汉语对我介绍道:“主帅,这位是我母后、法老克娄巴三世陛下。”他旋即指向憨厚壮年道,“这位是我王兄、犂靬的‘共治者’国君托勒密九世。”最后他指向那个怀孕的少妇道,“这位是我妹妹、也是犂靬的共治者、王后塞勒涅,您也可以称呼她‘克娄巴五世’。”

    听完托勒密·亚历山大的介绍,我带领其余人以汉使的长跪之礼向三位犂靬“共治者”行了礼。

    行完礼,克娄巴三世用一种饱含“上位者”气场的态度道:“主帅团队为犂靬与大汉的贸易开展作出卓越贡献,这次又辅佐我儿剿灭安息爪牙查拉塞尼人恢复厄立特里亚海安宁,理应赐座!”

    “对!对!”托勒密九世也笑道,“快平身、赐座!”他说着还不忘又掏出几粒放在手心的豆子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你就这么喜欢吃鹰嘴豆?”克娄巴三世嫌弃的看了一眼儿子,道,“王冠也戴歪了!多丽丝在哪?”

    “奴婢在!”克娄巴三世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年轻宫婢从后殿跑了出来,托勒密九世也赶紧咽了嘴里的豆子,起身来到宫婢面前弯下腰,让宫婢帮他将王冠戴正,同时还不忘将手里、口袋里的豆子都交给了宫婢。

    克娄巴三世起身冷道:“贝勒尼基走后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如果再被我发现,我就把这个小贱人多丽丝也给你送走!”

    “儿臣知错了!”托勒密九世忙跪地道,“都是儿臣的错,不关多丽丝的事!”

    克娄巴三世怨毒的看了一眼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多丽丝,道:“滚下去!”多丽丝刚要走,克娄巴三世又道,“晚饭时记得去把尼奥斯带过来!记得让他别在贵客面前失礼,不然你也可以去自裁了!”

    “是!”多丽丝低声道,说完赶紧退回了后殿。

    插曲过后,克娄巴三世命人找来一张宽大的椅子给我赐座,我带来的人则在我身后站立。托勒密·亚历山大则又向克娄巴三世帮焦延寿申请了一张椅子,理由是焦延寿是我团队的“首席学者”。

    之后,克娄巴三世开始正式与我交流。出乎我预料的是:这位“犂靬吕老太”颇爱务虚,并没有跟我聊什么有价值或者牵涉到需要博弈的内容,只是在托勒密·亚历山大的穿插下向我介绍可能跟我打交道的犂靬各条口大佬。

    当他们介绍到“大财务官泽浓”时,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托勒密·亚历山大和这位泽浓大人有六成像,而他与克娄巴三世顶多也就五成像,跟托勒密九世、克娄巴五世则只有三成像,这让我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那个“杜鹃鸟”的传闻有很大可能是真的。

    大财务官泽浓对庶出哥哥的死似乎不怎么关心,我主动提起“对泽浓大人为国捐躯感到哀悼”时他也不怎么悲痛,反而说:“那是他的宿命,他死得其所。”眼中不见丝毫暗藏的怨怼。还跟我表示:因为我们帮犂靬解决了查拉塞尼海盗,克娄巴三世已经授意将会进一步加大我们的长期税收优惠力度,具体细节会择日再与我洽谈。

    等所有大臣都介绍完,克娄巴三世又让托勒密·亚历山大向我介绍了几位王室的主要成员,其中我最关注的是厝兰尼加的总督托勒密·阿皮翁和外界一直将其与托勒密·亚历山大搞反身份的托勒密·赛波洛。托勒密·阿皮翁是托勒密八世的庶出长子,已经接近四十;托勒密·赛波洛则是托勒密六世的庶出遗腹子,年纪与我相当。

    在这场朝会的最后,克娄巴三世让阉侍公布了晚宴的名单,总共五十多人。除了我们这边的八个人大部分是犂靬王室成员,大臣中只有大财务官泽浓、小芝诺、水军统帅、陆军统帅、内务总管等十来位大佬。

    等没资格参加晚宴的朝臣退出大殿,克娄巴三世将托勒密·亚历山大叫到身边道:“你们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了,但是哀家还是要公开宣布一下:这位才是我和先王托勒密八世的小儿子托勒密·亚历山大。十四年前,我和先王从厝兰尼加重回亚历山大里亚执政时,为了磨练亚历山大、也为了掩大秦、条支、安息人的耳目,在先王的动议下,我们让亚历山大和赛波洛互换了身份。”说到这里,克娄巴三世冰冷的目光停留在了几位王室和权臣身上,“所以你们一直找麻烦的赛波洛其实是亚历山大,而一直和托勒密九世陛下分庭抗礼的亚历山大才是赛波洛。”

    说完这段话,那几位被瞅的王公大臣都是满脸铁青,托勒密·赛波洛更是吓得跪倒在地。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嘴角勾起难掩的弧度,他上前扶起托勒密·赛波洛道:“都是为了让我成长,赛波洛,你可没什么做得不对的!”他说着转而对那些曾经为难过他的王公大臣道,“你们也一样!”

    我一副事不关己在旁看戏的样子,心里却在评估着“犂靬吕老太”的政治手腕。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一家搞出来的这一波操作不能说拙劣,但是我也看不出其中有多么的高明,至少比起“推恩令”那个档次的政治手段,这种操作真的不值一提。它唯一的用处是让托勒密·亚历山大过十几年艰难些的日子,然后成长起来。可是我也并不觉得这种成长能带来怎么样的质变,毕竟托勒密·亚历山大是知道剧本的,这种演戏对他的成长是好处还是坏处真不见得。

    我的另一个判断是:这个操作的幕后推手肯定不是犂靬先帝托勒密八世,而是克娄巴三世给老公兼哥哥涂了眼药。与其说这么换是为了让托勒密·亚历山大成长,不如说是防止他因为“杜鹃鸟”的传说被托勒密八世针对。加上之前犂靬水军老兵透露给我的克娄巴三世生托勒密·亚历山大的时间及这次知道的他被隐瞒真实身份的时间都是托勒密八世要用到泽浓家族的关键时间节点,我觉得不仅“杜鹃鸟”的传说极大概率是真的,甚至亚历山大八世也知道其中内幕,只是为了得到泽浓家族的支持被迫做了“牛头人”。

    就在我分析这场互换身份闹剧的成因时,犂靬的王公大臣们已经纷纷将各种溢美之词投向了忍辱负重后恢复身份的托勒密·亚历山大。如果不是犂靬历史上没有“兄弟共治”的先例,我想这些人一定会提让托勒密·亚历山大加入“共治者”行列。

    伴随着这些溢美之词,不仅托勒密·亚历山大嘴角翘起的弧度越来越高,大财务官泽浓也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就连一直冷若冰霜的克娄巴三世,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一出互换身份的闹剧,于国于民都无益的闹剧!”我心道,“从这个角度讲,‘犂靬吕老太’的格局、手段都大大不如大汉曾经的吕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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