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码头路两侧有许多为港区配套建设的建筑,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处门口竖立着路神赫尔穆斯雕像的建筑,建筑顶端有双圆形穹顶结构被中央廊道阻隔。这个建筑造型我很熟悉——在蓝氏城时经常去——公共浴室。

    我冲托勒密·亚历山大指了指那个公共浴室道:“亲王,容我去泡个澡再随您进城如何?”

    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那是平民和普通跑船商贾的浴室,怎么配得上主帅的身份?我们王宫里也有浴室的,而且早已经为主帅的到来准备了充足的热水!”

    被托勒密·亚历山大这么一说,我立即号令大家迅速上马车。

    在西港码头乘上马车,我选择了和焦延寿、“二弟”、徐昊、徐典一辆车。马车走了数息就进了亚历山大里亚的西门——月之门,进入月之门后就到了亚历山大里亚的东西向主街道——卡诺普斯大道。

    “二弟”对着帘栊外的建筑依次向我们介绍着亚历山大里亚的地标,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三处:街边的城西柱廊广场、远处中间之海岸边超过五十丈高耸入云的法罗斯灯塔和远处西港和主港之间的“七斯塔德长堤”,“二弟”还告诉我们:“七斯塔德”大约就是三里,这个距离大约也是与之平行的卡诺普斯大道的总长。

    在卡诺普斯大道的中轴线上,还有一条与之平行的南北向大道,叫索玛大道。

    “索玛在当地语的意思是陵墓。”“二弟”道,“因为这条大道与卡诺普斯大道交汇处的东北面就是王室宫殿的起点、也是亚历山大大帝及历代犂靬统治者的陵墓。陵墓的东边是缪斯馆,也就是犂靬王室的图书馆,再往东就是犂靬王宫。与陵墓相隔卡诺普斯大道的是犂靬的市集,泽浓家族主管着市集的交易税核定……”

    我一边听着二弟的介绍,一边通过马车窗外的视野感受着亚历山大里亚的市井风情。在我的直观感觉里,亚历山大里亚的规模远不及长安城,城墙也不如长安城高峻,但是他们的城砖多是天然花岗岩打磨,比长安那种夯土的城墙更加厚重。另外,犂靬王室的建筑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占地面积远远不及大汉的皇宫,城内市井阡陌的建筑密度倒是比大汉要大很多,目测之下只有卡诺普斯大道和索玛大道可供双向驷马马车通行,这也是长安城内的人口只有约三十万,而面积远不及长安城的亚历山大里亚城人口多达五十万的原因。

    我们很快来到了卡诺普斯大道东段,在这个位置的北面有数个可以进出王宫的侧门。不过我们的马车并没有走侧门,而是一路向东行去。“二弟”告诉我们:王室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贵宾,要让我们出卡诺普斯大道东端的日之门再经由主港南侧的王宫主门进入宫殿区。

    果如“二弟”所料,我们多绕了大约二里地,出日之门进入主港港区,再从主港港区往回走向宫门。

    不过在宫门外,我们的队伍就停了下来。托勒密·亚历山大、小芝诺和门涅劳斯一起走到我所在的马车前,小芝诺道:“主帅,犂靬水军‘中间之海’舰队在主港的官兵听说你们是打败查拉塞尼海盗、救回‘赤色之海’舰队老兵的勇士后都想与各位见个面,不知道主帅可愿意赏脸?”

    我看向焦延寿,见他双目微闭,没有任何提示,便道:“却之不恭!只是亲王知道:真正那一战立功的很多人并不在列,就我和三丁、黎典下车代表我们全体与犂靬水军将士联谊一下如何?”

    “只要主帅你肯下来,犂靬水军将士们就满意了!”门涅劳斯道。

    我带着李三丁下了车,小芝诺将黎典也从另一辆马车上喊了下来。犂靬水军“中间之海”舰队舰长诺瓦克斯将军代表犂靬水军最高荣誉——卡利特里克斯之剑。

    待我接过那把犂靬式佩剑,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卡利特里克斯是我高祖托勒密二世时期犂靬水师的最高统帅,他统帅犂靬水师二十年,使我们犂靬独霸中间之海和厄立特里亚海域。后世只有在海战中功勋卓着的舰队长才会被授予卡利特里克斯之剑。这一次,也是我们犂靬水师第一次将卡利特里克斯之剑授予一个外国人。”

    “那我真是荣幸之至!”我笑道。

    授剑仪式后,我重新上马,不远处犂靬王宫的正门已经敞开,王室的仪仗队也都列队完毕,恭迎我们乘坐的马车进入犂靬王宫。

    犂靬王宫的建筑与我在飒秣城、蓝氏城等地看过的希腊式建筑风格类似,只是建造得更加高大、气派。

    走了没多久,马车来到宫殿区东南区域的一座独立别院,别院中矗立着一座三层的城堡。

    待我们都下了马车,黎典忙组织人将我们的贴身细软和行李搬运下车。

    托勒密·亚历山大迎上前,笑盈盈用犂靬话问我道:“主帅,三楼主卧你打算带哪位夫人住?”

    “我自己一个人住!”我立即回道。

    “也好!那两位夫人安排在你左右?”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如果可以,让焦先生他们住在我同一层。”我答道,“女眷都安排在低楼层,特别是孕妇老爬楼不好!”

    听我这么说,托勒密·亚历山大露出狡黠的笑容,道:“主帅还真细心!那我来协调安排!”

    安排好房间、放了行李,托勒密·亚历山大、小芝诺和门涅劳斯就领着我们一众人去了王室的专用浴室。浴室分男女两个区域,都是独立浴池设计,总共有超过一百个浴池,足够我们所有人同时沐浴。

    沐浴结束正是巳、午交界时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按照我们的礼仪,贵宾沐浴后要去拜谒大帝陵,晚餐前王兄和母后才能得空召见您并请您享用晚餐。您带上要与王兄和母后见面的核心团队过去大帝陵,其余人都可以在别院城堡里休息了,晚上波提纽斯和塔贝丝也会安排他们在堡内就餐的。”

    我点点头,先安排了“二弟”、徐昊、徐典、李三丁、乌大壮、黎典六人陪着我。当我要征求焦延寿意见时托勒密·亚历山大道:“焦先生,您也和主帅一起吧!”

    焦延寿正要开口拒绝,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听闻焦先生此次西行想参看我们的历法,只要焦先生今天跟着主帅一起去见了王兄和母后,我一定当面向他俩请求:让缪斯馆对您开放!”

    焦延寿听后略略思量,道:“那有劳亲王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陆续沐浴结束出来的众人,一眼看见了闷闷不乐的无弋思韫。

    “你也跟我去吧!”我对无弋思韫道。

    “我这一路乏了,想早点休息。”无弋思韫的语气挺缓和,但话语明显还在生气。

    “那你早点休息!”我说着又对阿丽娅用犂靬话道,“你也早点休息,如果不舒服就让塔贝丝帮你去请大夫。”

    阿丽娅红着脸冲我点点头,目光刻意回避着托勒密·亚历山大。托勒密·亚历山大却毫不在乎的看着阿丽娅坏笑,那坏笑让我感觉他应该在我们沐浴时已经找阿丽娅聊过了什么。

    当我们两拨人将要分开时我用余光扫了一下无弋思韫,我感觉她应该对自己的任性是有些后悔的,但是也暂时再没梯子下台跟着我去谒陵。

    这时的我也莫名的为她有点心酸,我想起了两年半前在西海之会上那个进退自如保护自己弟弟的大豪家的孤女;那个让我很欣赏的可以笑着说狠话的女强人;那个在伊循的月光下吹着羌笛的可人儿……

    虽然阿丽娅的事情是我将计就计的算计,但我也知道:我跟无弋思韫的问题其实根子并不在阿丽娅,而是一个试图改变丈夫的女强人也许根本不适合嫁给我。

    “但是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而且在阿丽娅这件事情上,她其实是无辜受伤害的。”我告诉自己。

    于是我再次将目光投向无弋思韫道:“你如果身体情况还行,还是陪我去一下吧!见克娄巴太后,没个女眷总不太好。”

    我这个梯子递得很硬,但是无弋思韫明显很领情,她点了点头,赶紧站在了我身旁,还颇得意的瞟了一眼阿丽娅。

    我和无弋思韫、焦延寿、“二弟”、徐昊、徐典、李三丁、乌大壮、黎典一行九人在托勒密·亚历山大、小芝诺和门涅劳斯等的引领下很快来到了犂靬王陵。犂靬王陵里除了埋葬着托勒密家族的历代国君和曾与国君“共治”的王后、太后外还埋葬着所有希腊化政权的共主——亚历山大大帝,这也是亚历山大里亚这座城的得名由来。而犂靬王室的“贵宾谒陵”仪式也并不是让来宾祭拜那些叫托勒密的先王,而是祭奠亚历山大大帝。

    让我颇为意外的是:当我看了墓碑上的生卒纪念我才知道:赫赫有名的一代雄主亚历山大居然只活了短短的三十二岁!

    在向大帝墓敬献贡品和鞠躬后,“贵宾谒陵”仪式的最主要流程就是由专门的祭司——守陵人用犂靬语讲述亚历山大大帝的光辉事迹,为了显示对我们的重视,小芝诺还同声将这些事迹翻译成了汉语。

    亚历山大少年博学,曾师承“希腊孔夫子”亚里士多德。他廿一岁时父亲腓力二世遇刺,临危继位迅速铲除马其顿帝国境内的反对派,并以解救希腊城邦的名义组织马其顿、希腊联军三万五千人开始了波澜壮阔的东征。

    短短两年时间,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所向披靡,攻占了小亚细亚、在叙利亚击败,波斯阿契美尼德国王大流士三世、围城推罗七个月大破腓尼基,之后不战而得埃及并建造亚历山大里亚城,被尊为“圣子”。

    简单休整之后,又用了两年时间,亚历山大大帝北上两河流域,高加米拉战役击溃大流士三世的最后主力,之后连克巴比伦、苏萨、波斯波利斯,灭亡阿契美尼德。

    再之后三年,大帝的铁蹄翻越高加索山,收服米底、帕提亚,攻陷大夏、粟特,娶粟特公主罗克珊娜稳固了中亚统治。

    又两年,大帝的铁蹄进入身毒河流域,缔造希斯达皮斯河大捷,控制了整个身毒河流域。但是因为不适应气候和补给战线过长,东征士兵思乡情绪严重,大帝只得结束东征,返回巴比伦休整。

    身毒地区的大帝悍卒分海陆两路回到巴比伦休整了两年,在此期间亚历山大大帝与罗克珊娜的儿子小亚历山大出生了。但是谁也没想到正当壮年的大帝在这时突发重病逝世,原本远征多是半岛的计划也就此永久终止……

    此后,庞大的帝国开始争权夺利,大帝最忠实的护卫、同父异母的弟弟托勒密一世于危难中以埃及总督的地位抢得大帝的尸身,并最终葬于人民最最爱戴他的亚历山大里亚,但那个庞大的帝国从此分裂成了犂靬、条支、马其顿、大夏、罽宾……只有犂靬一直是大帝最忠实、坚定的追随者。

    不可否认,听完雄主亚历山大的生平,来谒陵的人除了焦延寿古井无波,其余人情绪多少都有些亢奋——毕竟慕强是人的天性,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璀璨如流星的强者。

    让我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听完小芝诺的同声传译,最激动的人是无弋思韫。如果不是刚经历跟我的冷战,我觉得她会立即兴奋得跟我讨论大帝的生平,并希望我以大帝为榜样树立崇高的人生理想。

    离开陵园大约是未正时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我和门涅劳斯殿下还要先去跟王兄、母后碰一面,让小芝诺先送你们回别院休息,等王兄、母后那边方便了,我们再去接您!”

    回到别院城堡,我径直去了焦延寿房间。

    不等我开口,焦延寿道:“主帅,你是不是觉得亚历山大大帝英年早逝与一个人很像?”

    “你说飒仁焉支孩儿他爹?”我反问道。

    “都是气运大过造化遭到反噬造成的。”焦延寿道,“只不过亚历山大大帝更可惜,他是被我们来时遇到的多是半岛的那股驳杂青气克制了。”

    我思量着焦延寿话中的深意,半晌才点点头,“哦!”了一声。

    焦延寿笑着摇摇头道:“托勒密家族也只是借着大帝的名头行自家的霸业而已,两家的气运不见得有多少传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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