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站定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清冷的眉眼。

    “公主方才说什么?”她问。

    凤襄公主一愣,旋即笑了:“怎么,没听清?本宫说你……”

    沈未央打断她,“公主说臣女难登大雅之堂?”

    凤襄公主扬着下巴:“是,又如何?”

    沈未央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那臣女倒想请教公主,什么才叫登得大雅之堂?”

    凤襄公主嗤笑一声:“这还用问?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得拿得出一两样。你看看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是从小请名师教导?哪个不是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才艺?”

    她上下打量着沈未央,目光里满是轻蔑。“你从小庶出,学过什么?会什么?”

    沈未央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轻轻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臣女确实没学过什么。”

    凤襄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沈未央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她,“臣女愚钝,不知公主所说的拿得出手,是个什么标准。”

    她顿了顿,“不如公主教教臣女?”

    凤襄公主一愣:“什么意思?”

    沈未央往前走了一步,与她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远。

    “臣女的意思是,”沈未央说得轻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凤襄公主耳朵里。

    “既然公主说臣女不配当郡主,那臣女想向公主讨教讨教,请公主与臣女比试一场。”

    凤襄公主脸色微变。

    “让在场的诸位都看看,什么叫做登得大雅之堂。也让臣女开开眼,学学公主的本事。”

    廊下不知何时聚了几个人,有路过的宾客,有端茶的丫鬟,有巡逻的侍卫。她们都放慢了脚步,目光悄悄往这边瞟。

    凤襄公主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未央会来这一手。一个被嫡母打压长大的庶出丫头,敢跟她比才艺?她师从名家,琴棋书画哪样拿不出手?可这野丫头凭什么这么镇定?凭什么敢开口挑战?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岂能露怯?

    凤襄公主扬起下巴,“比就比,你说,比什么?”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公主挑。”沈未央浑不在意地说。

    凤襄公主瞳孔微微一缩,这口气,太大了。

    “你——!”

    “公主别误会。”沈未央打断她,嘴角弯了弯,

    “臣女不是自夸。臣女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公主挑一个最拿手的,臣女学着就是了。”

    这话说得谦卑,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挑,我都接着。

    凤襄公主脸色变了又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找死,本宫成全你。”她盯着沈未央,“三日后,御花园,本宫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咬出来:

    “登!得!大!雅!之!堂!”

    沈未央福了福身:“臣女恭候。”

    凤襄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手心沁出了汗。

    夜色渐深,苏文青把沈未央和春禾送回了小院,一路无话,苏文青都没脸再看沈未央。

    “未央你好好休息,今日是我多嘴了。”苏文青在春禾关上院门的前一刻,低声道。

    沈未央摇摇头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廊下那株海棠的香气。

    春禾跟在后头,把门掩上,又点上灯。灯光摇曳,映出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小姐,”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您怎么就跟凤襄公主比上了呢?”

    沈未央站在窗前,没回头。

    “那可是公主啊,”春禾急得直搓手。

    “先皇后嫡出,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满京城谁不让她三分?您今天在廊下那么一激,她回去还不知怎么记恨呢。三日后要是输了……”

    “输了如何?”沈未央回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春禾被她这一问,愣住了。是啊,输了如何?输了也不过是被笑话几句,还能如何?

    “可是您要是赢了,那更不得了!公主那性子,能善罢甘休吗?”春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未央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善不善罢甘休,是她的事。应不应战,是我的事。”

    春禾急得跺脚:“小姐!您怎么就不着急呢?那可是比试才艺!琴棋书画,您会什么呀?奴婢好久没见您弹琴下棋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小姐,要不……咱们去找谢东家想想办法?”

    沈未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谢东家见多识广,人脉又广,他肯定认识什么名师大家,三日内给您指点指点,总比您自己瞎琢磨强啊。”春禾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春禾。”沈未央打断她。

    春禾闭上嘴。

    沈未央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她,“你去账上支些银钱。”

    春禾眼睛一亮:“姑娘想通了?要去找谢东家?”

    “去买把琵琶。普通的,能弹响就行。”沈未央说。

    春禾愣住了,“就……就买把琵琶?”

    “嗯。”

    “不找谢东家?”

    “不找。”

    “不请名师指点?”

    “不请。”

    春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小姐,您这是……破罐子破摔?”

    沈未央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十三岁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琵琶。”

    “可那谱子,我背了十年。”

    春禾愣住了。

    “每一首的指法,每一段的气口,每一个音符该落在哪里,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被人骂的时候想,跪在王府外头等的时候也想。”

    春禾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小姐,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想起那些年,小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姐从来不跟人争,从来不跟人抢,受了委屈也只是自己咽下去。

    原来那些年,小姐不是在发呆,是在一遍一遍,把那些谱子刻进骨头里。

    “奴婢明天一早就去买琵琶。买最好的!”春禾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

    “普通的就行。”沈未央说,“练练手。”

    春禾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姐,奴婢相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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