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北门。

    吊桥刚刚放下,一匹枣红马就疯了似的冲了出来。

    马蹄铁砸在冻硬的土路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马背上的骑士背着朱红色的令筒,身子伏得很低。

    为了让这道旨在“削权”的圣旨能快点送到河东,赵桓特意批了八百里加急。

    骑士不知道令筒里装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驿站换马不换人,跑死了马就换马,跑死了人就换人。

    ……

    河北路,黄河渡口。

    寒风卷着枯草在河滩上打转。

    几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被拦在了木栅栏外面。

    赶车的把式都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脸色比那河里的冰凌还要难看。

    “官爷,行行好。”

    商队管事老张满脸赔笑,把一锭碎银子塞进了守卡兵丁的手里。

    “这是送往太原的陈粮,都是喂牲口的,不是给人吃的。”

    兵丁掂了掂银子,眼皮都没抬。

    “太原?”

    兵丁冷笑一声,把银子揣进怀里,手里的长枪却猛地一挑。

    刺啦一声。

    车上的麻袋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金灿灿的小米顺着口子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这是喂牲口的?”

    兵丁一脚踩在那堆小米上,用力碾了碾。

    老张的心都在滴血。

    “官爷,这真是……”

    “闭嘴!”

    兵丁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上面有令,凡是往河东路运的东西,别说是粮食,就是一根针也别想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兵丁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手下挥了挥手。

    “把这些粮食都给我扣了!”

    “若有反抗,按通敌论处,就地格杀!”

    老张身子一晃,差点瘫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兵丁像土匪一样冲上来,把一袋袋粮食往营房里搬。

    周围其他的商队也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布匹、铁料、药材。

    只要是跟河东路沾边的,统统被扣。

    甚至有几个想讲道理的商人,直接被打断了腿,扔在了冰冷的河滩上。

    一道圣旨。

    一把看不见的刀。

    就这样切断了河东路的大动脉。

    ……

    辽河平原。

    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野地。

    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那是钢铁碾碎冰层的声音。

    一条灰黑色的长龙正在雪原上全速推进。

    为首的是二十辆虎式坦克。

    宽大的履带卷起雪泥,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在冷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烟迹。

    中间是一百多辆满载步兵和物资的半履带装甲车和卡车。

    车轮滚滚,势不可挡。

    李锐坐在那辆特制的指挥车里。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即便外面滴水成冰,车里的人也就穿个单衣。

    许翰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册,正在跟刚才缴获的那堆战利品较劲。

    “大人,这数不对啊。”

    许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仆散浑那厮的私库里,黄金少了三百两,我看是那几个负责搬运的小子手脚不干净。”

    他现在完全就是个大管家的模样。

    对那些金银财宝看得比命还重。

    毕竟,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那都是能换成炮弹和子弹的硬通货。

    李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地图。

    “许翰。”

    李锐没抬头。

    “那三百两黄金,是张虎拿去抚恤阵亡兄弟的家属了。”

    “神机营的规矩,战死的兄弟,家里要有三代人花不完的钱。”

    许翰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股子市侩气瞬间没了。

    “是……是下官糊涂了。”

    许翰合上账册,有些讪讪地搓了搓手。

    “大人,咱们这就要到辽阳了?”

    “快了。”

    李锐喝了一口热水。

    “过了前面的夹皮沟,就是辽阳府的西门。”

    “大人,你说那金主吴乞买还在辽阳吗?”

    许翰问出了心里最关心的问题。

    要是能抓住吴乞买,那这场仗就算是打到头了。

    灭国之功啊。

    光是想想,许翰就觉得自己祖坟上在冒青烟。

    “不在。”

    李锐放下了杯子,语气很平。

    “吴乞买是属狼的,嗅觉比狗还灵。”

    “显州一破,他就知道平原守不住。”

    “这会儿,估计早就钻进张广才岭长白山余脉的老林子里去了。”

    许翰有些失望。

    “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锐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那里,一片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停车。”

    李锐拿起步话机,下达了命令。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整个车队在雪原上停了下来。

    几十辆坦克的炮口同时抬高,指向了远处的辽阳城。

    “放无人机。”

    李锐对身边的通讯兵说道。

    这东西是他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

    很贵。

    但值得。

    一个小巧的四旋翼飞行器从指挥车的顶盖上飞了起来。

    它像是一只奇怪的蜂鸟,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迅速拔高,朝着辽阳城的方向飞去。

    指挥车内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画面虽然有些抖动,但清晰度极高。

    “这……这是何物?”

    许翰凑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看着屏幕上那俯瞰视角的画面,整个人都傻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吗?

    李锐没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镜头拉近。

    辽阳城的城墙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李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关节有些发白。

    “畜生。”

    李锐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许翰也看清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屏幕上。

    那灰黑色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东西。

    不是旗帜。

    不是滚木礌石。

    是人。

    活生生的人。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被粗大的麻绳捆着,像是风干肉一样吊在城垛口上。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的人已经被冻僵了,身上挂着冰碴子。

    有的人还在挣扎,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这哪里是城防工事?

    这分明就是一堵用人肉堆起来的墙!

    ……

    辽阳城头。

    完颜宗磐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站在箭楼下面。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绑结实了?”

    完颜宗磐问身边的副将。

    “回王爷,都绑结实了。”

    副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城里抓来的两千多个汉人奴隶,全都挂上去了。”

    “另外,咱们的人也都换了汉人的衣服,混在那些奴隶堆里。”

    “只要宋军敢攻城,咱们就放冷箭。”

    完颜宗磐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吊在城墙外的百姓。

    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那种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王爷,这样……真的能挡住那个李锐吗?”

    副将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毕竟显州的惨状早就传过来了。

    那铁怪兽连城门都能撞碎,会在乎这几个人?

    “挡不住车,但这能挡住人心。”

    完颜宗磐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女墙边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远处雪原上那支停下来的钢铁大军。

    “李锐不是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吗?”

    “他不是说要救这些两脚羊吗?”

    “好啊。”

    “本王就给他个机会。”

    “想进城,先杀光这几千个汉人百姓。”

    “我倒要看看,他李锐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这时候。

    一阵刺鼻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几个披头散发的萨满巫师,正提着木桶在城墙上乱跑。

    桶里装的是黑狗血。

    他们一边跑,一边用柳条把狗血洒在城砖上,嘴里念叨着只有鬼才听得懂的咒语。

    “长生天保佑!”

    “狗血破妖法!”

    “那铁妖物怕血!只要沾了血就会锈烂掉!”

    这些荒唐的举动,让完颜宗磐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他没阻止。

    现在城里的守军士气已经崩了。

    只要能让他们觉得安全一点,哪怕是撒尿都行。

    “让弓箭手准备。”

    完颜宗磐拔出了腰刀。

    “只要李锐的人敢靠近三百步,就给我射!”

    ……

    指挥车内。

    死一样的寂静。

    除了许翰还在那干呕的声音。

    李锐关掉了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指节抵着眉心,闭目沉气,周身的寒气比车外的风雪还要凛冽。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许翰擦了擦嘴角的秽物,眼圈都红了。

    他是读书人。

    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他见过杀人。

    但没见过这么把人不当人的。

    “那是几千条命啊……”

    许翰的声音都在抖。

    “若是咱们开了炮,这些百姓就全完了。”

    “可若是不开炮,这辽阳城就拿不下来。”

    “这完颜宗磐……真不是个东西!”

    许翰毕竟是个文官。

    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流氓战术,他彻底乱了方寸。

    这种道德绑架,对于一个自诩正义的军队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李锐没说话。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车壁的地图上,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张虎。”

    李锐对着步话机喊了一声。

    “到。”

    听筒里传来张虎粗犷的声音。

    “看到城墙上的情况了吗?”

    “看到了。”

    张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弟兄们都气炸了。”

    “有人想冲上去跟这帮畜生拼刺刀。”

    “还有人问,能不能让狙击手把绳子打断。”

    李锐的手指在膝头重重敲了两下,语气沉冷而清醒。

    “距离一千五百米。”

    “除了重炮和坦克主炮,什么枪都够不着。”

    “打断绳子?”

    “就算打断了,下面是几十丈高的护城河,掉下去也是个死。”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个死局。

    金人赌的就是李锐不敢开火。

    赌的就是他还有那么一点“妇人之仁”。

    “那……咱们撤?”

    许翰试探着问了一句。

    “撤?”

    李锐转过头,盯着许翰。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今天要是撤了,明天每一个金人的城头上,都会挂满汉人百姓。”

    “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要一直撤回太原?”

    许翰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李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决绝。

    “许翰。”

    “下官在。”

    “记下来。”

    “是。”

    许翰下意识地拿起了笔。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

    “告诉全军。”

    “既然金人想用这种法子赌命。”

    “那本将就陪他们赌。”

    李锐推开了指挥车的顶盖。

    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他钻出车厢,站在高高的装甲车顶上。

    风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抬眼凝望着那座挂满同胞的城池,目光如炬,穿过漫天风雪,落在那道罪恶的城墙上。

    那些百姓还在风中摇晃。

    像是一个个问号。

    在问这个世道,还有没有公理。

    “传令!”

    李锐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传遍了整个阵地。

    “各炮位注意!”

    所有的坦克炮塔都转动了一下,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低鸣。

    “目标:辽阳城墙。”

    “不是城门。”

    “是城墙!”

    “用高爆弹。”

    “把这段城墙,连同上面所有的金兵,都给我轰平!”

    许翰在车里听得手一抖。

    笔掉在了地上。

    “大人!不可啊!”

    许翰从车里探出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一炮下去,那几千百姓也就没了!”

    “咱们这是杀民啊!”

    “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李锐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凝望着前方的辽阳城,脊背挺得笔直,在风雪中如同一尊钢铁雕像。

    “许翰,你看清楚了。”

    李锐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

    “他们已经被挂上去了。”

    “在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死了。”

    “是被这吃人的世道杀死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当活菩萨,哭哭啼啼。”

    “而是杀光城里每一个穿女真皮袍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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