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垂拱殿。

    地龙烧得很旺,殿内的温度暖如阳春,可坐在龙椅上的赵桓,却觉得这股子热气怎么也钻不进骨头缝里。

    他冷。

    那是从心里泛上来的寒意。

    殿外的大雪还在下,把这座繁华到糜烂的东京城裹得严严实实。

    赵桓看着下方那一个个向自己讨要钱财的臣子,心中十分厌烦。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八百里加急——!!!”

    “燕京捷报——!!!”

    这声音太尖,太利,直接刺破了垂拱殿那层死气沉沉的窗户纸。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捷报?

    该不会又是李锐大胜金军的消息吧?

    没等赵桓反应过来,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负责传递军情的铺兵,跑死了三匹马,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脱了相。

    “报……报官家……”

    铺兵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水浸透的油纸包。

    “原燕山府路通判周大人……血书……”

    “燕京……燕京破了!”

    大殿里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赵桓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御案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咣当。

    茶水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

    赵桓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燕京……谁破的?”

    铺兵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道:

    “神机营……李锐!”

    “一日破城!”

    “金军主帅完颜宗弼……弃城北逃!”

    说完这几句,铺兵脑袋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大殿里炸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

    “一日破燕京?那是燕云十六州的重镇啊!辽人守了两百余年,金人当铁桶一样守着,一天就破了?”

    “疯了,一定是疯了!”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有人怀疑,有人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先帝道君皇帝在位时,倾尽国力联金伐辽,才勉强收回燕京空城,如今竟能凭一军之力破城?

    那个李锐……那个死囚出身的李锐,真干成了?

    内侍省的押班太监梁师成哆哆嗦嗦地走下去,捡起那个油纸包,呈到了赵桓面前。

    赵桓的手在抖。

    他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里衣,上面用鲜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周通判的血书。

    赵桓一个个字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白。

    看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龙椅上。

    “官家?”

    张邦昌试探着喊了一声,“这……这是大喜啊!收复故土,乃是不世之功……”

    “喜?”

    赵桓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把那件血衣扔到了张邦昌脸上。

    “你自己看!”

    “你看看这是喜报,还是朕的催命符!”

    张邦昌手忙脚乱地接住血衣,定睛一看。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李锐拥兵自重,纵兵劫掠内帑皇产,视官家如无物。”

    “臣以此言劝谏,李锐言:燕京乃其私产,朝廷若敢插手,便要问问官家的脖子,有没有燕京的城墙硬!”

    轰!

    张邦昌脑子里嗡的一声,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句话太狠了。

    这是赤裸裸的悖逆之言啊!

    “脖子……城墙……”

    张邦昌嘴唇哆嗦着,“反了……这是反了啊!”

    满朝文武传阅着那份血书,一个个脸色煞白,比听见金兵渡河还要恐惧。

    金兵要钱,要地。

    这个李锐,是要命啊!

    “不仅如此。”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

    这是皇城司的勾当,赵桓的耳目。

    他跪在地上,声音阴冷。

    “据皇城司潜伏在燕京的探子回报。”

    “李锐攻城,未损一兵一卒。”

    “他……他军中有神机利器,喷吐火龙惊雷。”

    “七十辆钢铁怪兽,碾地如雷,燕京北门的城墙,是被活生生轰塌的。”

    “两千金国铁浮屠,在那怪兽面前,连半柱香都没撑住,就被碾成了肉泥。”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比刚才还要死。

    如果说一日破城是奇迹,那“钢铁怪兽”、“火龙惊雷轰塌城墙”,这就是闻所未闻的凶兵利器!

    兵部尚书孙傅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非人力……非人力可抗啊……”

    孙傅喃喃自语,“两千铁浮屠……那是金人的命根子,就这么没了?”

    “那李锐手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

    也没人敢回答。

    赵桓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刚才还吵着要议和、现在却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的大臣。

    他只觉得冷。

    比刚才还要冷。

    金人可怕吗?

    可怕。

    但金人毕竟是外族,要的是财帛子女。

    可李锐是汉人。

    他手里握着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又不听朝廷的号令。

    这就好比一个稚童,怀里揣着一块金砖,旁边却睡着一头猛虎。

    这猛虎以前是替你看门的。

    现在,它醒了。

    它饿了。

    它还回头看了你一眼,问你的脖子硬不硬。

    这哪里是捷报?

    这是丧钟!

    “众卿……”

    赵桓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个垂死的老人,“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封赏?”

    “还是……招安?”

    李锐立了这么大的功,按理说该封节度,甚至封国公。

    可封了官,他要是还要别的呢?

    他要是想要这把椅子呢?

    谁能拦得住?

    靠殿前司那帮只会摆样子的班直?

    还是靠这帮只会写词作赋的文官?

    “官家!”

    御史中丞秦桧站了出来,眼珠子乱转。

    “此人不可留!”

    “若是让他坐大,必成董卓、曹操之流!”

    “当趁其根基未稳,下旨召其回京受赏,半路设伏,用死士……”

    秦桧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

    一声暴喝打断了秦桧的话。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事种师道。

    老将军虽然年迈,但那股子沙场上的煞气还在。

    他指着秦桧的鼻子大骂:

    “杀?”

    “你怎么杀?”

    “两千铁浮屠都被他碾碎了,你派几个死士去送菜?”

    “你是嫌李锐悖逆的借口不够多吗?”

    种师道转过身,对着赵桓拱手。

    “官家!”

    “这是大宋的幸事啊!”

    “管他什么火器,什么怪兽,只要他是汉人,只要他打的是金人,那就是大宋的利剑!”

    “这把剑太快,太锋利,是容易伤着手。”

    “但若是没有这把剑,金人的刀早就砍到官家的脖子上了!”

    “哈哈哈哈!”

    种师道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

    “燕云十六州啊……”

    “丢了两百余年,终于回来了!”

    “老臣死也瞑目了!”

    “大宋有救了!这天下汉人有救了!”

    赵桓死死盯着这个狂笑的老头。

    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激,只有厌恶。

    大宋有救了?

    或许吧。

    但这赵家的江山,怕是要姓李了!

    你个老匹夫,只知道打仗,哪里懂得帝王的心术!

    “够了!”

    赵桓猛地拍了一巴掌扶手。

    “笑什么笑!”

    “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种师道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赵桓那张扭曲的脸,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懂了。

    这位官家,怕的不是金人。

    怕的是比他强的人。

    “传朕旨意。”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封锁消息。”

    “不许发邸报,不许在民间宣扬。”

    “就说……就说是金人内乱,主动退兵。”

    张邦昌一愣:“官家,这是为何?这可是提振民心士气的大好机会啊。”

    “民心?”

    赵桓冷笑一声,指着北面。

    “若是让百姓知道,这天下有个李锐,能把金人当狗杀。”

    “而朕这个皇帝,却还要给金人送岁币,送三镇之地。”

    “你觉得这民心,是向着朕,还是向着他?”

    张邦昌浑身一震。

    懂了。

    这是要防着李锐声望盖主啊。

    若是李锐在民间的声望盖过了皇帝,那这皇位,不用抢,自己就得塌。

    “臣……遵旨。”

    群臣领命,一个个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

    刚才那股子震惊和惶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压抑。

    整个大宋朝廷,因为一场泼天的大胜,反而陷入了比战败更深的恐惧与猜忌之中。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人群散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赵桓一个人。

    地龙还在烧。

    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

    北风呼啸。

    那是从燕云吹来的风。

    “脖子……城墙……”

    赵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细皮嫩肉,养尊处优。

    别说城墙了。

    怕是连把钝刀都挡不住。

    “父皇啊……”

    赵桓想起了躲在龙德宫里修道的太上皇赵佶。

    “你倒是把这个烂摊子扔得干净。”

    “这江山……”

    “朕怕是坐不稳了。”

    赵桓瘫坐在门槛上,看着漫天的飞雪,眼神空洞。

    “他若是要这江山……”

    “朕该拿什么挡?”

    “拿银子砸死他?还是拿朕的膝盖去求他?”

    赵桓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李锐的男人,已经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甚至比那金兵皇帝完颜吴乞买还要可怕。

    因为完颜吴乞买是可以谈条件的。

    只要钱给够,土地给够,金人就会退兵。

    可李锐呢?

    那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

    他要的是把桌子掀了,把这旧秩序砸个稀巴烂。

    而在那堆烂摊子里,一定包括他赵桓这把龙椅。

    “哈……”

    赵桓惨笑一声。

    “备车。”

    “朕要去龙德宫。”

    “去问问太上皇,这祖宗基业,若是丢在汉人手里,算不算亡国……”

    ……

    与此同时。

    距离汴梁两千里之外的北方雪原。

    风雪比汴梁还要大。

    像是要杀人。

    古北口外。

    一支只有几百人的残兵败将,正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没有旗帜。

    没有战鼓。

    甚至连盔甲都丢得七七八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披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头上裹着满是血污的布条。

    那是曾经威震天下的大金四太子。

    完颜宗弼。

    但他现在,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他一步一回头。

    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身后跟着一群看不见的厉鬼。

    哪怕风雪这么大。

    他仿佛还能听见那钢铁怪兽履带碾碎骨头的声音。

    咯吱。

    咯吱。

    那是刻进他灵魂深处的恐惧。

    “大王……歇会儿吧。”

    身边的亲兵哭丧着脸,嘴唇冻得发紫,“兄弟们真的走不动了。”

    完颜宗弼猛地一哆嗦。

    他听不得“歇”这个字。

    一停下,那个噩梦就会追上来。

    “不能停!”

    完颜宗弼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

    “跑……”

    “往北跑……”

    “离那个魔鬼远点……”

    “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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