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崇元殿。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火,热浪裹着浓烈的脂粉味儿和烤全羊的膻香,熏得人脑仁发涨。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脸色蜡黄,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自从太原那边不断传来噩耗,这大金国皇帝的身子骨就像是被抽了梁柱的老房子,眼看着就要塌。

    殿内正办着所谓的“庆功宴”。

    其实有个屁的功可庆,纯粹是为了冲冲最近前线损兵折将的晦气。

    一帮穿着锦袍、满脸油光的勃极烈与猛安谋克们推杯换盏,怀里搂着从汴梁掳来的汉人女子,嘴里喷着酒气,大声嘲笑着南人的软弱。

    “南边那小皇帝,听说是吓得尿了裤子?”

    “哈哈哈!给点铁就把自个儿当爷了?等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咱们再去汴梁逛逛!这次把那个什么赵桓也抓来,给陛下献舞助兴!”

    “什么神机营,我看就是一群杂耍的!也就是粘罕大意了,中了那帮南蛮子的奸计……”

    哄笑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心底那份不安,强行用笑声给淹死。

    “砰——!”

    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一股裹挟着冰渣子的寒风呼啸而入,瞬间吹散了那股暖烘烘的酒肉臭气。

    几个只穿着薄纱的汉人舞姬冻得一声尖叫,瑟缩成一团。

    一个满身是血和泥的信使跌跌撞撞冲进大殿,也没看来人是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粗沙,嘶哑难听。

    “报——!!!”

    “弘州急报!!”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完颜吴乞买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抖,半杯殷红的酒液泼在白虎皮上,红得刺眼,像极了血。

    “念。”皇帝的声音发虚,透着一股子阴沉。

    信使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三月十五日酉时,宋军李锐部攻破弘州。守将蒲察胡盏……战死。”

    大殿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月十五?”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拍案而起,这是主战派大将阿里刮,手里正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肥羊腿,“放屁!”

    “早上代州才破,晚上弘州就没了?那李锐是长了翅膀不成?!”

    信使头都不敢抬,哭丧着脸:“回大人的话,宋军……宋军有妖法!他们的铁车不用马,跑得比风还快!”

    “到了城下二话不说,直接用铁头把城墙给撞塌了!”

    “还有……还有那妖雷!隔着八百步,点名杀人!蒲察将军刚露头,脑袋就跟烂西瓜一样炸了!”

    “城里的弟兄根本看不见人,就一个个脑袋开花……”

    “够了!一派胡言!”

    阿里刮怒吼一声,把手里的羊腿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油花。

    他指着信使的鼻子骂道:“妖法?撞墙?你当陛下和我们是三岁娃娃?那是夯土墙!”

    “就算是几千斤的撞城锤也得撞半天!什么铁车能把墙撞塌?”

    “我看是蒲察胡盏那个废物贪生怕死,弃城逃跑,你们这群奴才为了脱罪,故意编出这些鬼话来乱军心!”

    众臣一听,纷纷附和。

    “就是!荒谬!铁还能自己跑?那不成精了?”

    “八百步取人首级?那不是神仙手段?扯淡!”

    “定是前线怯战,把敌人吹上了天!”

    嘲讽声四起。阿里刮更是得意,他不屑地瞥了一眼角落。

    那里,完颜宗弼正独自坐在阴影里,面前摆着一壶早就冷透的残酒。

    自从兵败逃回来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金战神就像是被抽了魂,整日里阴沉着脸,跟个活死人似的。

    “完颜宗弼,”阿里刮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是去过太原的。你说说,那李锐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怎么把你吓得连魂都丢了,搞得现在军中谣言四起,全是拜你所赐啊。”

    “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在这个成王败寇的草原上,败军之将不如狗。

    角落里,那个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阴影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指甲用力刮过黑板,刺得人耳膜发酸,牙根发痒。

    完颜宗弼慢慢站起身。他没看阿里刮,也没看皇帝,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哈——!!”

    这笑声里透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和疯狂,在大殿里回荡,硬生生把那些嘲讽给压了下去。

    阿里刮皱眉,心里莫名发毛:“你疯了?”

    “疯?”

    完颜宗弼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狰狞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要把在场所有人撕碎。

    “呲啦——!”

    他猛地撕开了自己那件华贵的貂裘,又一把扯开里面的锦衣。

    赤裸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在心脏偏左两寸的位置,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是贯穿伤,皮肉扭曲结痂,像是一张丑陋的婴儿嘴,在诉说着死亡的冰冷。

    “看清楚了吗?!”

    完颜宗弼指着那道伤疤,声音嘶哑地咆哮:“这就是你们说的‘谣言’!这就是你们嘴里的‘荒谬’!”

    “这是之前我与李锐一战,隔着六百步,被李锐所拥有的‘神机’所伤!”

    他一步步走向阿里刮,身上的戾气逼得这位猛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桌子。

    “你说铁车不能撞墙?”

    “那是你们这群蠢猪没见过,难道就一定没有吗?!”

    完颜宗弼冲到悬挂在大殿中央的舆图前,一把抓起指挥棒,那动作狠得像是要捅死谁。

    他在弘州和代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种车,没有轮子,下面是两条转动的铁带子!过雪原如平地,过泥潭如通途!它是趴在地上的钢铁怪兽!”

    “车上装着能连续喷火的管子,一息之间能打出几十发铁弹!别说血肉之躯,就是把你也裹上三层重甲,也得被打成筛子!”

    完颜宗弼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红线,直指上京。

    “你们还在这一遍遍念叨什么‘骑射无双’,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醒醒吧!!”

    完颜宗弼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发愣的信使:“那个信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甚至还说轻了!”

    “李锐现在所拥有的实力已经完完全全超越了我们!”

    全场死寂。

    只有地龙里炭火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阿里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完颜宗弼眼里的那种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无法怀疑。

    “陛……陛下……”

    阿里刮看向龙椅。

    完颜吴乞买的手在抖。他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密匣。

    这是刚才粘罕留在云州的暗桩拼死送出来的,比这个信使的战报更详细。

    皇帝颤抖着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血字:毒烟封城,见血封喉。铁车如龙,触之即碎。

    “啪。”

    皇帝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真的。

    那些荒谬的、不可思议的、像是神话传说一样的战报,竟然都是真的。

    “那……那怎么办?”

    吴乞买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看着舆图上那个正在飞速逼近的红点,就像看着死神的倒计时,“咱们大金的骑兵……挡不住?”

    “挡不住。”

    完颜宗弼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扔掉指挥棒,重新走回大殿中央,捡起那件被他撕烂的貂裘,随意裹在身上。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败军之将,而是一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毒蛇。

    “正面交锋,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大军填进去,也只是给他的机枪喂肉。”

    完颜宗弼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个李锐,他不是人。他是阎王。”

    殿内一片绝望的沉默。连阎王都出来了,这仗还怎么打?这不是送死吗?

    “但是……”

    完颜宗弼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弧度。

    “阎王也要吃饭,也要走路。”

    他走到沙盘前,伸手抓起一把代表着粮草的棋子,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捏碎,棋子化作粉末,从指缝流下。

    “他有铁车,有火器,但他只有几千人。”

    “他要吃饭,他的铁车要喝油,他的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完颜宗弼抬起头,看向皇帝:“陛下,既然他是阎王,那我们就得变成比阎王更恶的鬼,才能吃掉他。”

    吴乞买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你想怎么做?”

    “饿鬼道。”

    完颜宗弼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传令下去。”

    “从弘州往北,直到上京,方圆八百里内,实行‘坚壁清野’。”

    “烧光所有的房子,烧光所有的粮草,填平所有的水井,毒死所有的牲畜。”

    大殿里的人听得头皮发麻。这是要坚壁清野?可这大冬天的,没了房子和粮食,百姓怎么活?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啊!

    完颜宗弼还没说完。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光芒。

    “把这八百里内,所有的汉人、契丹人、还有咱们不想要的奴隶……全部驱赶出来。”

    “不论男女老幼,不留一粒粮食,甚至连衣服都别给他们留太多。”

    “把这几百万人,全部赶向南方!赶向李锐的行军路线!”

    “我要用这几百万张要吃饭的嘴,去吃空李锐的军粮!”

    “我要用这几百万条人命,去堵死他的坦克履带!”

    “他不是自诩为汉人的救世主吗?他不是爱民如子吗?”

    完颜宗弼发出一阵阴冷的低笑,如同夜枭啼哭:“那我就看看,当几百万个饿得发疯、冻得发僵的汉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他,跪在他面前求一口饭吃的时候……”

    “他的机枪,是扫向金人,还是扫向这群挡路的饿鬼?”

    “他的车轮,敢不敢从这几百万同胞的身上碾过去!”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毒。

    太毒了。

    这是真正的绝户计。这几百万人一旦被驱赶到雪原上,那就是一群行走的尸体,一群只有进食本能的僵尸。

    李锐救,就被拖死。

    不救,人心就散了。

    这是把几百万人命,当成了路障和消耗品。这格局,不是一般的“打开”,是直接打开了地狱之门。

    “这……这太伤天和了吧?”一个老臣颤巍巍地说道,胡子都在抖。

    “天和?”

    完颜宗弼猛地转头,眼神如刀:“大金国都要亡了,还要什么天和?!李锐不死,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被他挂在城头上点天灯!”

    他看向皇帝,伸出手。

    “把勃极烈与猛安谋克们金牌给我。”

    “这一仗,我赢不了李锐。”

    “但我能让他寸步难行,活活累死在人肉泥潭里。”

    完颜吴乞买看着这个陌生的、疯狂的弟弟,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这可能是大金国最后的机会了。

    良久。

    皇帝颤抖着手,摘下腰间的黄金勃极烈与猛安谋克们金牌,扔了过去。

    “啪。”

    完颜宗弼一把接住。

    黄金冰冷,人心更冷。

    他握紧勃极烈与猛安谋克们金牌,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风雪灌进大殿,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极了一头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李锐……”

    风中传来他低沉的呢喃,带着无尽的怨毒。

    “让我看看你是否也能像我一样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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