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州城门下,当那个形如厉鬼的人影从暮色中跌跌撞撞的出现时,守城的晋军士卒甚至以为是撞见了从古战场爬出来的冤魂。

    那人衣甲破碎,浑身泥浆,一头乱发混着干涸的血块,脸上满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洞。他被人架着,用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面熟悉的黑鸦旗,嘴唇哆嗦着,重复着一句话。

    “我是……元行钦……快……开门……”

    直到城上的都尉辨认出他怀中那面残破的将领信物,那扇沉重的铁门才在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吱呀呀的打开。

    岐州刺史府内,灯火通明。听着元行钦用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讲述完那场发生在一线天内的“天罚”,满堂的晋国将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山崩、地裂、没顶的洪水,还有从山壁里射出的箭雨……两千名百战的沙陀精锐,在一线天里被活生生的、用土石和洪水“洗”得干干净净,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元将军,”岐州刺史,李存勖的族弟李存审,听完后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确定……你看到的不是山神精怪?汉军主力明明在东线与梁军对峙,哪来的兵力在子午谷布下这等手段?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这不是妖术!”元行钦猛的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愤怒和羞辱的火焰,“是算计!是从我们踏入子午谷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被算计好了的!那个叫赵致远的书生,他不是在跟我们打仗,他是在用整座子午谷,给我们下了一盘棋!”

    “荒唐!”一名年轻的将领忍不住嗤笑出声,“两千铁骑,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木头和水给灭了?元将军,我看你是在为自己的战败,找托词吧!”

    “你!”元行钦一口气血上涌,却咳不出声。他看着满堂将领那怀疑、轻蔑、甚至带着怜悯的眼神,忽然明白了那个叫赵致远的书生,放他活着回来的真正目的。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他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活着的、会说话的证据,证明沙陀铁骑的神话,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来人,”李存审最终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疲惫,“元将军长途跋涉,想必是累了。先带他下去休息。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至于你说的这些……我会立刻八百里加急,上报晋阳,由父王亲自定夺。”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元行钦被亲兵“请”了下去。他知道,在父王的回信到来之前,自己将会被当成一个疯子或是一个懦夫,软禁在这座他曾经意气风发走出的城池里。

    恐惧的种子,伴随着这个荒诞的故事,在岐州的军营里,悄然发芽。

    千里之外,西京,洛阳。

    丞相府的官署之内,同样灯火通明。谢允正埋首于一堆堆如山的卷宗之中,处理着来自全国各地,关于均田、新政、屯垦的繁杂政务。

    “相爷,”一名中书舍人快步入内,脸上带着几分忧虑,“王上那道招贤榜,张贴已有十日。城中百姓倒是议论纷纷,可真正前来应招的,都是些末流的工匠、商贾。那些有名望的鸿儒大才,各大世家的子弟,都对此嗤之以鼻,甚至私下里嘲笑说,此乃‘引车卖浆者流’与国同休,斯文扫地。”

    “哦?”谢允从卷宗中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丝毫意外。他慢条斯理的吹了吹笔尖的浮墨,淡淡的问道:“那骠骑将军刘金呢?最近在忙什么?”

    那舍人愣了一下,不知丞相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刘将军……他听闻王上不许立刻与晋人开战,正憋着一股火,每日都在城西的大营里操练兵马,拿那些沙袋木桩出气呢。”

    “很好。”谢允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火烧得不够旺,鱼儿是不会主动蹦出水的。让刘将军继续练兵,动静越大越好。至于那些大才和世家子弟,不必理会。他们现在瞧不上,过些时日,怕是会挤破了门槛往里冲。”

    谢允放下笔,拿起另一份标注着“机密”二字的卷宗,那是新设的“量天司”呈上来的,关于中原世家隐匿田产人口的初步核查报告。

    他看着上面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王上的屠刀已经磨好,就等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肥羊,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门来了。

    就在这时,另一名吏员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允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随我去看看。王上亲自交代要见的几位‘奇才’,到了。”

    洛阳城南,招贤馆。

    这里原来是前朝的一个驿站,现在被临时改成接待天下贤才的地方。院内,几个穿着各异的人正局促不安的坐着,彼此打量,却又不敢搭话。

    他们每个人的身份,都足以让那些世家子弟不屑一顾。

    一个是来自关中的老农,叫郑国。他不是什么大儒,只是祖祖辈辈都在郑国渠边上种地。他带来的,是一具自己捣鼓了十几年的,能自动控制灌溉水量的木制水轮模型。

    一个是来自南阳的商贾,叫计然。他曾在朱梁的户部当过小吏,后因得罪上官而被罢黜。他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闭着眼就能心算出上百家店铺半年的流水账目。

    还有一个,是来自湖湘的匠人。他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炼钢之法,据说能让百炼钢的成材率,提高三成。

    他们这些人,在过去的朝代,连进官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因为汉王那张不问出身、只问才能的招贤榜,怀着忐忑,聚集在了这座帝都。

    当身着汉国一品丞相官服的谢允,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亲自走入院中,并且微笑着与他们一一见礼,甚至仔细的询问他们各自带来的“奇技淫巧”时,这几位一辈子都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匠人与农户,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郑国老人颤抖着双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解释着他那水轮的杠杆原理。

    计然则拿出了一套自己独创的“复式记账法”,将一笔复杂的官府开支,做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谢允没有半分不耐烦。他亲自扶起激动的郑国,仔细的研究那水轮模型。又亲自给计然赐座,与他探讨那记账法中的利弊。

    一个时辰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谢允掷地有声的宣布:

    “奉汉王口谕!郑国老丈,忠心为国,其献之水轮,利在千秋!特授工部都水司行走之职,赐田百亩,爵关内侯!其法,当立刻颁行天下,以兴水利!”

    “计然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特擢升为度支司主簿,入主量天司,协助清丈天下钱粮!”

    这个消息,如同一场八级地震,瞬间在整个洛阳城炸开!

    一个老农,一个落魄商贾,竟然就凭着一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本事,一步登天,不但得了官职,甚至封了爵位!这在数百年来的中原官场,是从未有过的事!

    当夜,那些原本对招贤榜嗤之以鼻的世家府邸,第一次,亮起了彻夜不息的灯火。无数曾经眼高于顶的士人,开始重新审视那张看似荒唐的榜文。他们发现,那位年轻的汉王,似乎是在用一种他们完全不能理解,却又无法抗拒的方式,在重塑这整个天下的规矩。

    而他们,如果再不搭上这艘船,或许,就真的要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了。

    汉王宫,枢密图房。

    刘澈放下了手中那份岐州传来的、关于元行钦归营后所引发骚动的密报,又拿起了谢允呈上的、关于招贤馆今日所为的奏章。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尽在掌握的笑容。

    赵致远在西线布下的蛛网,已经开始收紧,名为“恐惧”的毒液,正在侵蚀着晋军的军心。

    而谢允在东都洛阳撒下的这张名为“机遇”的大网,也终于迎来了它渴望已久的、真正的“大鱼”。

    “王上,”闻讯赶来的大将军张虔裕,看着奏章,眉头微皱,终是忍不住开口,“以工匠、农户之流,骤居高位。虽能收一时之奇效,但恐伤了天下读书人之心。长此以往,怕是……会动摇国本。”

    刘澈摇了摇头,他走到那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张卿,你看这天下。”他指着那片广袤的土地,“决定这天下兴亡的,不是高坐在庙堂之上的几个大儒,也不是躲在坞堡里空谈玄学的世家。”

    “是像郑国那样的千万农户,他们手中的锄头,决定了我们的粮仓是否充盈。”

    “是像计然那样的千万算士,他们手中的算盘,决定了我们的国库能否支撑起一场北伐。”

    “更是那千千万万的工匠,他们手中的锤子,决定了我们的将士,能否穿上更坚固的甲,拿起更锋利的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重臣。

    “孤要的,不是一个士族高高在上,万民为其驱使的旧天下。”

    “孤要的,是一个农有其田,工有其业,商有其路,士有其用的新世界!”

    “这,才是孤为大汉立下的,真正的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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