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秋风吹过,城楼上褪色的梁字大旗在风中抖动。

    大将刘知俊扶着城垛,身体还在发抖。他刚才喷出的血,在脚下的青砖上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盯着城外几里远的地方。在那里,一座用旗帜、盔甲、兵器和人头堆起来的京观,证明了一场惨败。那些绣着黑鹰的旗帜他很熟悉,本来是他的希望,现在却让他彻底没了念想。

    “石敬瑭……败了?”

    刘知俊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他可以接受和汉军正面打输了,也可以接受自己计策不如人,但他没想过,北地的三万沙陀铁骑,那支在河北从没输过的军队,竟然会在关中平原上,败的这么干净。

    城外,汉军大营里很平静。没有战鼓声,也没有摆出攻城的阵势。几万汉军将士在周德威的指挥下,不紧不慢的修着营地,挖着壕沟,看上去不像是来攻城的,倒像是在自己家后院干活。

    可刘知俊看着,觉得这种平静比千军万马冲过来还让人难受。这表明对方完全掌握了主动。

    “石敬瑭已死!晋军已灭!投降的不杀!”

    城下,汉军士兵的喊声一阵接一阵,清楚的传到城里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声音很平静,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打击士气。

    城墙上,本来还撑着的梁军士兵,在看清楚城外那座京观上的旗帜和人头后,再也撑不住了。

    “天哪……那是晋王的鹰旗!我认得!去年在河北,我见过……”一个老兵的脸色一下白了,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连石敬瑭的骑兵都……都败了……我们……我们还守得住吗?”

    “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我不想死啊……”

    恐慌在守城军队里快速传开了。小声议论很快变成了骚动。很多士兵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汉军大营,再看看城里那面旗子,眼神里已经没了光。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轻轻发抖。

    当晚,京兆府,节度使府邸。

    一场军事会议正在进行,气氛很沉重。

    刘知俊坐在主位,他换下了盔甲,穿了身便服,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白。才半天时间,这位打了多年仗的老将,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堂下,站着他手下所有的都指挥使和牙将。这些人都是跟他多年的心腹,也是他最后的本钱。但现在,他们脸上也没了平时的样子,个个神情严肃。

    “都说说吧。”刘知俊的声音很干,“现在怎么办?”

    没人回答。

    “大帅!”过了半天,一个脾气火爆的偏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红着脸吼道,“怕他个鸟!汉军刚到,人困马乏。我们城里还有七万大军,粮食也够吃半年!我看,明天就带上所有人,跟那周德威在城外拼了!我就不信,他汉军都是铁打的!我们就算死,也要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这话说得虽然有气势,但没人附和。在场的都是带兵打仗的老手,他们知道,仗不是这么打的。军心都散了,还怎么打决战?

    果然,另一个老成的将领马上站出来,摇了摇头,声音发苦:“王将军,你有勇气是好事。但是,我们还能打吗?”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说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法反驳的事:“就今天下午,光是我西城大营,逃跑的士兵就超过了三百人!他们都是本地人,趁换防的时候,脱了军服就跑回家了。拦都拦不住!”

    “更要命的,是城里的那些流言!”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个汉王搞的均田令,全城都知道了!连我营里一个不识字的伙夫,都知道汉国那边投降能分田地。军心……已经彻底散了。这个时候出城决战,恐怕大军还没到地方,就先跑掉一半了!”

    这番话让帐内所有人都没了侥幸。刘知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他想起了远在汴京的新皇和那些被杀的同僚,再想到自己拼死守卫的这个王朝,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帐外,一个亲兵统领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把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了上来。

    “大帅……这是今晚巡城,从城里几个街口收上来的……是……是汉军的告示。”

    刘知俊手抖的展开那张还有些湿的麻纸。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但招数很毒。

    那是一份招募令。

    “告诉关中的乡亲们:我大汉安西大都护府,为了开垦关中的荒地,修水利,特招募屯垦工兵十万……凡是愿意来的,不管以前是什么官,都可以带着家人,到城外汉军大营登记。登记的人,按人头发米粮衣服。进了屯垦营的,按月发工钱。等工程干完,想种地的,每家分田一百亩,永远是自己的……”

    这张告示,一个字没提“投降”,也没有半句威胁。它只是把一条活路摆在了城里所有人的面前。

    当兵打仗,很可能死。去屯垦营干活,不但能活命,还能分田地,拿工钱。刘知俊知道,城里的人会怎么选。

    “赵致远……”刘知俊把那张麻纸揉成一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那个叫赵致远的年轻汉使,虽然没见过面,但现在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对方根本没想过强攻长安,而是用计谋逼着自己走投无路。

    帅帐内的会议就这么散了。回到自己的府邸,刘知俊让所有侍卫和下人都退下,自己一个人走进了祠堂。

    他点上一炷香,跪在祖宗的牌位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参军,跟着朱温打天下,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打到今天节度使的位置,身上有几十处伤疤。他本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下场。

    打,打不过。守,守不住。连求一个战死沙场都做不到。对手只用了最简单的办法,就让他这八万大军没了用武之地。

    他想起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想起城里几十万的百姓。如果他坚持抵抗,城里的人都会死,汉军肯定会屠城。那个叫赵致远的,绝对干得出来。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走回书房,亲自磨墨,写了一封信。

    他写给了城外那位没见过面的汉国大都护,周德威。

    第二天早上,周德威一夜没睡,正和将领们对着长安的城防图,研究攻城方案。虽然赢定了,但他还是很谨慎。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来报。

    “报!大都护!城……城门开了!伪梁大将刘知俊,已脱去军装,穿着白衣,独自一人,手捧将印和降表,从朱雀门出来,请求……向我军投降!”

    帐内一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得说不出话。他们想过要打一场硬仗,也想过城里会内乱,却没想过刘知俊会用这种方式结束战争。

    周德威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出帅帐,亲自登上营寨最高的望楼。只见远处,在那座长安城下,一个穿白衣的身影跪在晨风里,手里捧着代表关中所有权力的节度使印信。

    周德威看着那个身影,过了很久,才长叹一声。

    “一代枭雄,可惜生错了时候……”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官下令:“传我军令,全军原地待命,不准乱动。命李敢带一百个亲卫,跟我出营受降!”

    长安城外,两军阵前。

    周德威和刘知俊,这两位在不同阵营,却都很有名的老将,终于见面了。

    刘知俊把那方将印递给了周德威。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请求。”刘知俊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城中七万将士,和几十万百姓,他们是无辜的。还望大都护,能善待他们。”

    “刘将军放心。”回答他的,不是周德威,而是一个从周德威身后传来的年轻声音。

    赵致远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阵前。他同样穿着一身青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对着刘知俊,很郑重的行了个平辈的礼。

    “我家王上常说,争天下,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安顿百姓。刘将军今天的举动,保全了一城人的性命,是很大的功德。王上必定会有封赏。关中的将士,想回家的,一律发路费,想留下的,和我们汉军一样对待。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这不只是我赵致远的保证,更是我大汉汉王的承诺。”

    刘知俊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再没什么不甘心的了。他知道,关中输给这样的人,不冤。

    他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好!”

    “八百里秦川,从今天起,姓刘了。”

    他说完,就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递上,彻底放弃了抵抗。

    当日,汉武兴三年,十月底。汉军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长安城。

    当玄底赤纹的汉字大旗在长安城楼升起,换下了那面破了的梁字旗时,关中平原的旧时代结束了。

    赵致远和周德威站在城头上,看着军队有序的开进这座古都。他知道,这片地从今天起,就是他家王上争夺天下的根基了。

    他看向更北边的地方。他知道,真正的对手在那边,这盘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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