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离了深巷,寒雪打在披风上。

    他面色依然如常。

    但心头的郁气与不甘却丝毫未减。

    在一处位置,袁绍和颜良等人分开,带着几名随从,径直前往袁隗所居的袁府。

    袁隗虽然身为后将军,但有点类似清贵的闲职。

    除了要推荐一些人的时候,和职级升迁的时候,他偶尔加几个推荐名额外,基本不管事务。

    当然了,外人眼中尸位素餐的袁隗,实际上正如何方所料,其实袁氏的大脑。

    袁家新生代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都会前往袁隗的书房。

    实际上,袁氏四世三公,真正大事定策谋事,素来以这位马首是瞻。

    袁绍今日折在何方手里,唯有寻他拿个主意。

    按照原本的计划,自然是绑架劫持何方,好好说道一番。

    说的通便通了。

    说不通,那就少一个冠军侯。

    为了避免事情牵扯到他身上,他还特意安排,让王匡从琅琊国泰山一带招募的勇士。

    只是......为何何方会认识颜良?!

    他忧心忡忡......

    袁隗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烛火,炭炉烧得暖烘烘,驱散了夜寒。

    袁隗正与袁氏的宗子袁基对坐翻检竹简,见袁绍一身风雪闯进来,神色急躁。

    二人皆是眸光一动,却未先开口。

    袁绍躬身行礼,屏退左右,只留叔侄三人在堂。

    袁隗放下手中竹简,指尖轻叩案几,半晌才开口道:“你去寻何方了?”

    袁绍颔首,面色沉郁。

    袁隗抬眼,目光如炬:“那,你可以去打何方么?”

    “不可。”

    袁绍想也不想便答,“何方乃是大将军从子,位高权重。

    若真动了他,消息传出去,我们与何氏的联盟必破。

    如此,诛杀宦官,遥遥无期。”

    袁隗闭着眼睛,似乎对袁绍说的这些都毫无兴趣。

    袁绍见状,也不再说话,只静静的跪坐着。

    又等了好大一会,乃至于袁绍都怀疑袁隗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

    老人苍老的声音又慢慢响起:“真要打的话,你打得过么?”

    袁绍喉间一哽,眸中闪过一丝迟疑,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打不过。

    以护卫论,他身边死士宾客众多,本人更是勇武过人。

    我等今日只是试探。

    至于朝堂上,何方远赴冀州斩胡虏,又经营商会,输送亿万钱财于西园,圣眷审隆。

    朝堂上的攻讦,也没有作用。”

    “啪。”

    袁隗手中的竹片重重落在案上,眼底闪过一丝愠色,“既不能打,又打不过,那你今日为何要去得罪他?!”

    袁绍急声辩解:“叔父明鉴!

    何方如今势头太盛,圣亲信重,外戚倚仗,又汇聚了关中、冀州的势力,手握财权、民心。

    再这般坐视下去,必成我袁氏乃至清流的大变数!

    若等他彻底站稳脚跟,再想制衡,便难了!

    是以今日去,想要拉拢试探一番。”

    闻言,袁隗晃悠悠的,好像又睡着了。

    袁绍无语,他只能继续静静的等着。

    果不其然,过了好一会,袁隗苍老的身躯才微微一抖,好似刚刚醒来般。

    随即抚着颌下长须,淡淡问道:“那你有何良策?”

    袁绍语塞——他今日只想着试探何方的底。

    这样的结果,实在并未筹谋后续。

    若有办法,也不必深夜冒雪来寻叔父。

    这话虽在心头,却不敢直言,只垂首道:“侄儿愚钝,尚无万全之策。”

    袁隗见他这般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复又沉默下来,书房中只剩炭炉火星噼啪的轻响。

    袁绍立在原地,心头焦躁,却不敢催促。

    半晌才听袁隗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袁绍愣住,抬眼愕然道:“叔父,等什么?”

    “等一个好时机。”

    袁隗抬眼,目光深邃,“何方虽得势,却终究是少年郎,掌商会、居勋贵,树大招风。

    雒阳这潭水,本就浑。

    你不能打,又打不过。

    那就只需等一个由头,到时候奏请圣上,把他调走便是。

    调去边地,或是外放州郡,离了雒阳这权力中心,他的势力便成了无根之木,不足为惧。”

    一语点醒梦中人,袁绍眼中的郁气瞬间散去,豁然开朗,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叔父高见,

    侄儿竟未想到这一层!”

    “何方虽然勾连浊流,与之交好。

    那么接下来,我们袁氏也要与之交好。

    这样,他被调走的时候,才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侄儿明白了。”

    “你先别明白。”

    袁隗抬手止住他,语气冷了几分,“你今日去找何方,已然生分。

    且你如今是清流领袖,天下士人皆以你马首是瞻。

    若由你去攀附周旋,则是自毁名声,落人口实。

    这事,你做不得。”

    袁绍心头一沉,刚燃起来的欣喜又凉了半截:“那依叔父之见,该让谁去?”

    “让公路去。”

    袁隗淡淡道。

    “公路?”袁绍又是一愣,当即急道,“叔父,不可啊!

    袁术与何方素来是势同水火,二人早前便有龃龉,公路怎会愿意去与他周旋?”

    袁隗未置一词,只是抬眼看向身侧的袁基。

    袁基会意,放下竹简,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本初,你忘了公路的性子了?

    他素来随心所欲,任侠妄为。

    于他而言,所谓的仇敌,只要有利可图,亦可化作好友,从无定数。”

    袁绍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袁术,与他截然不同。

    袁绍自小谨言慎行,长大后更是步步为营,硬生生立起了“清流领袖”的人设。

    一言一行受天下目光审视。

    袁术是嫡出,生来便占尽袁氏荣光,性子跳脱,任性妄为,更不在意什么名声人设。

    合得来便交,有利可图便往,活得肆意,倒比他少了许多掣肘。

    这般人物,去与何方周旋,才最是合适。

    想通此节,袁绍对着袁隗躬身一礼,心悦诚服:“侄儿明白了。”

    袁隗微微颔首,又似乎要睡着了。

    袁基开口叮嘱道:“本初,还是要多经营大将军府的关系。

    “谨唯!”

    袁绍起身,大步离去。

    看着袁绍的背影,袁隗睁开了眼,浑浊的瞳孔中,似乎隐藏着一个世界的棋盘。

    他看向袁基道:“天下间居然会有何方这般人物,袁基啊,可能,你也要进取些才行。”

    ......

    一处偏僻的所在,颜良停住脚步,他冷冷开口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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