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何方此语,有些人摸不着头脑。

    但贾诩和戏志才的表情,却是早有所料。

    贾诩眉头微蹙,戏志才则放下手中竹简,两人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何方。

    “朱公既来,我等岂能怠慢。”

    何方说罢,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贾诩等人道,“诸位且随我去迎朱公进来。”

    他在野王大兴土木、操练兵马,动静可不是一般的大。

    朱儁身为河内太守,肯定早有察觉。

    此前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是念着举荐复任的情分,亦或者是看在大将军的面上。

    如今亲自登门,怕是郡中僚属的劝谏压不住,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坐不住了。

    一行人快步出了议事厅,刚到府门前,便见一辆素色马车停在阶下。

    车旁立着数名精干的护卫,为首一人头戴二梁进贤冠,身着皂色郡守公服,腰间挂着青绶银印。

    此人须发半白,个头不高却挺拔如松,面容上刻着沙场磨砺出的风霜,给人一种精瘦倔强小老头的感觉。

    正是河内太守朱儁。

    他见何方率众出迎,目光淡淡扫过府门前值守的精锐士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何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道:“晚辈何方,见过朱公。

    不知朱公驾临野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谁是主,谁是客?!冠军侯怕是没有分清楚吧。”

    朱儁还没有说话,他旁边一名裹着青巾的随从厉声喝道。

    朱儁抬手止住那人,目光落在何方身上。

    何方正好整以暇的看过来。

    其人虽年少,却气度沉稳;

    面容虽俊美,眉宇间却有一股锐气。

    何方沉声道:“冠军侯客气了。

    老夫今日前来,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

    却没想到,野王竟已是这般景象。

    我这个河内郡守,失职啊。”

    这话听似平淡,实则带着几分敲打。

    何方自然听得出,当即侧身相让:“朱公一路劳顿,厅内已备下薄茶,不如入内详谈。”

    朱儁点了点头,迈步而入。

    那名苍头随从亦步亦趋地跟着,身形略显佝偻,似是毫不起眼。

    何方与朱儁并排而入,稍稍落后他半步。

    至于车马随从,自然有相应的门亭长安排接待。

    进了议事厅,朱儁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与堆成小山的竹简,目光愈发凝重。

    待分宾主落座,亲兵奉茶退下,他便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冠军侯身为右中郎将,本应在宫中值守。

    为何在野王筑坞堡、练士卒、迁流民。

    这般大的动静,却连一封文书知会郡府都没有,未免太过专断了吧?”

    厅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贾诩与戏志才对视一眼,并没有说话。

    何方神色平静,从容回道:“朱公息怒。

    晚辈此举,绝非擅自主张,实是为河内安危计。

    为朱公安危计!”

    “为我安危计?”

    朱儁一怔,忍不住哂笑起来。

    何方抬眸直视朱儁,正色道:“不知朱公是否知晓。

    此前朝堂议幽州张纯叛乱之事,晚辈曾直言,若强征匈奴部众平叛,其必生异心。

    还建议速换西河太守、并州刺史以安抚边地。

    当时这番话,大将军府上下皆知,可中枢诸公争论来争论去,终究是不了了之。”

    朱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点头:“此事我听闻过。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那么容易决断。

    更何况西河太守邢纪,并州刺史张懿执掌一方多年,若要安稳地方,正不可更换也。”

    何方献策,整个大将军府的人都知道。

    而大将军府就是个大杂烩,海内哪个地方的名士没有?

    所以,大将军府里没有秘密。

    更何况何方那次献策,也包括他朱儁。

    “邢纪、张懿,守成之辈也。

    正如前河内太守李敏,平时安定民生,自然无碍。

    可一旦有动乱起,需要的还是朱公这样的临机应变的权能之人。”

    何方继续说道,“后来幽州叛乱蔓延冀、青,晚辈再献平叛之策,依旧石沉大海。

    后幸得大将军与京兆尹力保,方才轻骑出冀州,驱逐乌贼。

    然则幽州叛乱迟迟不能下,各地更是蠢蠢欲动。

    如今,并州胡人的异动已现,黄巾余孽也在暗中勾结。

    晚辈料定,三月之内,并州必有大乱!

    到那时,战火定然波及河东、河内,甚至威胁雒阳。

    晚辈若不提前备战,待乱兵临境,再想抵御,可就晚了!”

    朱儁闻言,眼神一凛,沉默片刻,语气陡然转冷:“既如此,你为何不上奏中枢,请朝廷定夺?

    你可知,你今日在野王的所作所为,我只需一封奏疏递往雒阳。

    轻则引得陛下猜忌,重则扣上一个割据图逆的罪名,便是诛三族的大罪!”

    这话字字诛心,厅内众人皆是心头一紧。

    何方却非但不惧,反倒冷笑一声:“上奏?

    晚辈的谏言,中枢何曾听过一次?

    张纯未反时,晚辈预警,他们争论不休;

    乱兵四起时,晚辈献策,他们依旧拖沓。

    那些高居庙堂的诸公,坐镇雒阳安享太平,怎会在意边陲百姓的死活?

    一旦并州乱起,遭殃的是河内的黎民,是朱公治下的子民!

    届时,若河内沦陷,不知朱公以何面对国家。”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也字字戳中要害。

    朱儁被噎得一时语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良久没有说话。

    他半生戎马,从基层小吏一步步打拼上来,何尝不知朝堂的弊病,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守其规矩。

    良久,朱儁声音缓了些,道:“既然如此,你也不能不知会老夫一声,便在老夫治下行此大事。”

    何方问道:“我若知会主公,主公允,还是不允呢?”

    朱儁愣了愣,道:“自然是不允的。”

    “既然如此,我自行之,朝堂诸公,若是责罚,那也是我何方少年胡为。”何方笑了笑,娓娓说道。

    朱儁再次被说的哑口无言。

    这时,何方趁热打铁:“朱公若是要上奏,晚辈绝无半句怨言。

    但恳请朱公,给晚辈一月时间。

    一月之内,若并州胡人不反,晚辈自缚双手,到郡府堂前请罪,任凭朱公处置!”

    朱儁抬眸,定定地打量了何方半晌。

    见他眼神澄澈,神色坦荡,不似有半分虚言,终是缓缓松了口气,颔首道:“好。

    老夫便信你这一次,静候一月。”

    实际上,当今朝堂都在忙着岁首大典和大赦的事情,就算朱儁奏疏上去,也是搁置在旁。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言辞恳切,直接和何方打擂台呢?

    更何况,他虽然不上书何方具体事宜,但也可春秋笔法,说何方带兵在野王驱贼建台之类,这种话上去,不痛不痒。

    后面就算有了责罚,我也提前上奏了呀。

    只是你们不重视,不派司隶校尉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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