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郊,原忠义军旧校场已被扩建整饬,高耸的辕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邺城讲武堂”。

    辰时初刻,三百余名身着各色服饰、年龄不一的学员列队于校场,鸦雀无声。

    李烨一身玄色劲装,未佩重甲,登上点将台。

    目光扫过台下,他心中已有计较。

    这些学员中,有从各军选拔的队正、都头,有地方豪族送来的子弟,也有通过谛听营暗中招揽的“特殊人才”。

    他们的眼神里,有渴望,有审视,也有隐藏的傲气。

    “今日,邺城讲武堂,开课!”

    李烨声音清朗,借着晨风传遍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诸位之中,有久经沙场的老卒,有熟读兵书的俊才,也有怀才未遇的志士。但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讲武堂为期三月,分武力、统军、侦查、情报、联合作战五科。每月小考,三月后大比,合格者,可直接入禁军任初级军官!优异者,破格擢升!”

    台下响起压抑的骚动。

    禁军,那是李烨嫡系中的嫡系,待遇、装备、前途皆非寻常藩镇军可比。

    这个许诺,像一记重锤砸在许多人心上。

    “现在,介绍你们的教习。”李烨侧身,“武力科,由殿前禁军马军指挥使刘知俊担纲!”

    刘知俊跨步上前,铁塔般的身躯带来实质般的压迫感。

    他未着甲,只穿短打,裸露的臂膀筋肉虬结,疤痕交错。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在几个明显身形精悍的学员脸上稍作停留,冷哼一声:“某不管你们以前多能打,在这里,先学会挨打!撑不过某十招的,趁早滚去学别的!”

    这话火药味十足,台下几个桀骜之辈已面露不服。

    “统军科,由邺城太守罗隐暂领。”李烨继续道。

    罗隐一身青衫,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眼神却幽深如潭。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兵者,诡道,亦是人道。统军非止驱策士卒,更需明利害、知人心、察大势。这门课,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比沙场搏杀更费心神。”

    “侦查与情报二科,由谛听营资深都头协同讲解。”李烨没有点具体人名,但台下知晓谛听营分量的人,无不心中一凛,那是李烨的眼睛和耳朵,神秘而高效。

    “联合作战科,”李烨顿了顿,“由本王亲自主讲,各科教习协同。我要教你们的,是如何让弓弩、步卒、骑兵、工械乃至江湖手段,拧成一股绳,在需要的时候,砸在敌人的要害上!”

    他话语落地,校场上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的吼声:“谨遵殿下教诲!”

    开训仪式简洁有力。

    李烨没有久留,但他走下点将台后,并未离开校场,而是在罗隐陪同下,来到校场边缘的观察亭,隔着竹帘,默默观看接下来的“武力科初试”。

    刘知俊的方法简单粗暴:所有报武力科的学员,轮流与他过招,撑过十五合不败,或能让他移动脚步,就算通过初试。

    惨叫声、闷哼声、身体砸地的声音不断响起。

    绝大多数人在刘知俊手下走不过三五合。

    但李烨的目光,却牢牢锁定了几人。

    其一是个面色冷峻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旧皮甲,腰挎横刀,名为元行钦。

    他与刘知俊交手时,并不硬拼,而是步伐灵动,刀光如雪,专攻刘知俊发力转换的间隙,竟连续挡下七刀,最后一刀险些划到刘知俊肋下,逼得刘知俊终于撤了半步。

    “好!”刘知俊不怒反喜,收刀大笑,“幽州来的小子?有点意思!过关!”

    元行钦默默收刀抱拳,脸上并无得色,退回队列时,气息已调匀大半。

    其二是个年岁稍长、约三十左右的汉子,面相沉稳,眼神坚定,名为符存审。

    他用的是一杆军中制式长枪,招式朴实无华,但根基扎实无比,守势绵密如网。

    刘知俊狂攻十二合,竟未能彻底突破他的枪圈。

    最后一击,符存审甚至借力反击,枪尖直点刘知俊咽喉,虽被刘知俊格开,却也赢得了教习一声“过关”的认可。

    其三是个魁梧如熊的壮汉,满脸虬髯,吼声如雷,名为夏鲁奇。

    此人全然不守,双手各持一柄短戟,状若疯虎,招招搏命,以攻代守。

    刘知俊初时似被他气势所慑,连退三步,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刀势骤然加快,以力破巧,三刀震飞夏鲁奇双戟,一脚将其踹翻。

    夏鲁奇滚地而起,还要再扑,刘知俊刀尖已点在他喉前。

    “蛮力有余,章法不足!”刘知俊点评,“不过这股狠劲,战场上或许有用。算你过关,日后好生学规矩!”

    夏鲁奇咧嘴一笑,抱拳退下,仿佛刚才被踹的不是自己。

    此外,还有个身着锦袍、明显是世家子弟模样的年轻人,名为崔天行。

    他未与刘知俊交手,直接报了统军科。

    但在随后罗隐组织的临时推演中,此人于沙盘上调兵遣将颇有章法,攻守兼备,尤其擅长利用地形布设疑兵、安排伏击,让同组对手疲于应付。

    罗隐在一旁微微颔首,对李烨低声道:“此子家学渊源,更难得心思缜密,大局观初具,是个可造之材。”

    李烨将这些名字记在心中。

    元行钦的锐利,符存审的沉稳,夏鲁奇的悍勇,崔天行的谋略……这些人,犹如未经打磨的璞玉。

    讲武堂,就是他的磨刀石。

    “三个月,”李烨对罗隐道,“我要看到第一批能用之才。课程要实,考核要严,但也要给真才实学者脱颖而出的机会。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却有实学之人。”

    “殿下放心。”罗隐应道,“课程已安排妥当。武力科不止搏杀,更有阵型配合、器械运用;统军科涵盖军制、后勤、赏罚、地形;侦查与情报科,会教授追踪、反追踪、绘图、密语、情报分析;联合作战科,每月会组织一次实兵对抗演练,由各科学员混编指挥。”

    李烨点头,正欲再言,忽见一名谛听营信使疾步而来,面色凝重,将一封染着些许尘泥的密报呈给罗隐。

    罗隐快速览毕,眼神一沉,将密报递给李烨。

    李烨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字迹,脸上的些许轻松之色瞬间敛去,化为一片冰寒。

    ....

    与此同时,东平城外,已是人间炼狱。

    朱温之侄、汴军大将朱友伦,立于临时搭建的望楼之上,脸色铁青。

    他刚刚接到叔父朱温发自汴梁的斥责手令,言其“顿兵坚城,劳师无功,反遭夜袭,损兵折将,大损我军威”。

    就在数日前,他派去截击莱州王师范援军的氐叔综部回报,莱州军并未走预料中的路线,他们扑了个空。

    而当夜,素有“一步百计”之称的刘鄩,竟亲率精兵,趁雨夜突袭了他的前营。黑暗中不知虚实,营中混乱,被刘鄩斩首数百,烧毁部分粮草,从容退去。

    朱友伦吃了个闷亏,折了面子,更被朱温斥责,胸中邪火正无处发泄。

    “刘鄩……王师范……”朱友伦咬牙切齿,望着前方依旧巍然矗立的东平城墙,眼中凶光毕露。

    城墙之下,原本宽阔的护城壕已被某种方式“填平”了近十丈宽的一段,但那“填充物”,却让所有目睹的汴军士卒都心底发寒。

    那是人。

    是过去两日被朱友伦军从周边乡村驱赶而来的数万百姓。

    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被刀枪逼迫着,背负土袋、柴捆,哭喊着冲向壕沟。

    城头守军箭如雨下,百姓成片倒下,尸体和土石一起滚落壕中。

    未死者在坑底挣扎哀嚎,后续的土石柴捆又不断落下……如此反复,生生用血肉和泥土,在东平城的护城壕上铺出了一条进攻通道。

    那新填的土层,甚至因下方未死者的蠕动,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起伏。

    “将军,通道已勉强可用,但……是否让民夫再……”副将庞师古硬着头皮请示。

    “再什么再!”朱友伦暴喝,“一群贱民,死了就死了!传令,前军刀牌手,即刻沿通道攻城!敢退后者,斩!弓弩手全力压制城头!今日不破东平,本将军誓不罢休!”

    凄厉的进攻号角响起。早已待命多时的汴军精锐刀牌手,踏着那由无数生命铺就、尚在微微颤动的“道路”,向城墙涌去。

    城头,箭矢、滚木、擂石、热油再次泼洒而下,瞬间将通道变成了新的屠宰场。

    但这一次,倒下的大多是身披铁甲的汴军战兵。

    东平城头,刘鄩按着女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面容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眼中燃烧的火焰,出卖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身边的亲兵,不少已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城下那地狱般的景象。

    “朱友伦……畜生!”一名年轻牙将嘶声道。

    刘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压不住胸腔里的怒火与悲怆。“传令各部,死守!一寸城墙也不许退!王师范将军的三万援军,已由其弟王师奉统领,正在赶来!告诉弟兄们,我们多守一刻,就能多杀几个这些毫无人性的豺狼!为城下惨死的百姓,报仇!”

    “报仇!”周围的守军发出低沉的怒吼,原本因连日苦战而有些低迷的士气,竟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和胸中的义愤重新点燃。他们红着眼睛,将更多的箭矢、滚石倾泻向攀城的敌军。

    青州城政事堂内,留后王师范面前摊开着弟弟王师奉送来的军报,三万援军已过淄州,但至少还需三四日才能抵达。

    三四日……东平还能撑三四日吗?

    朱友伦已经疯了,他是在用青州百姓的命来填城!

    “刘鄩将军那里……”王师范声音干涩。

    “刘将军已上城亲自督战,誓言与城共存亡。”幕僚低声道。

    王师范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派人再去催!告诉师奉,不惜一切代价,昼夜兼程!另外……以我的名义,草拟一份求援文书……发给……邺城李烨。”说出最后几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力气。向这个新兴的邻居求援,意味着要付出代价,但如今,顾不得许多了。

    .....

    邺城,李烨看罢密报,沉默良久。

    密报详细描述了东平的惨状,也提及了王师范援军出动及可能求援的动向。

    “朱友伦这是自绝于兖州民心。”罗隐冷声道,“但他此举,也确给东平造成了巨大压力。王师范若撑不住……”

    “撑不住,朱温便打通了东进莱、登,北逼河北的道路。”李烨接口,眼神锐利如刀,“刘鄩是难得的智将,王师范虽平庸,但其地其民,不该遭此涂炭。何况,岂能坐视朱温如此轻易扩张?”

    他走到一侧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我们原定的计划,是让朱瑾汇合河东骑兵,先攻曹州,牵制朱温西南兵力。如今东平告急……或许,可以稍作调整。”

    “殿下的意思是?”

    “曹州要打,东平也要救,但方式可以变一变。”李烨的手指从邺城划向汝州,又点向曹州、东平,“命朱瑾,按原计划领五千骑赴邺。但汇合河东军后,不必直扑曹州城下。曹州有赵猛、王虔裕和新到的回回炮,足以制造压力。让朱瑾与河东一万骑兵合兵,做出大举南下的姿态,但真实目标,是机动威慑,寻机切断朱友伦部的后勤,或打击其分兵!”

    罗隐眼中露出赞许:“此策甚妙。既呼应河东盟约,共击朱温,又实际支援东平,还不至于让我军主力过早与朱温精锐正面硬撼。更能让王师范欠下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只是……河东军那边,他们会听从如此灵活的指令吗?”

    “所以,需要一位足够分量、又懂得变通的将领去协调。”李烨沉吟,“让朱瑾为主,持我亲笔信去见河东领军将领。信中言明利害,许以破敌后钱粮、军资酬谢。河东骑兵利在机动,此等袭扰牵制、伺机咬肉的战术,正合他们胃口。只要领军者不是李存信那般狂妄短视之徒,当无问题。”

    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驰入校场,送来一份来自南面的急报。

    信使满身风尘,将一份沾染了硝烟气的战报呈上。

    李烨展开,目光一凝,随即竟露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王彦章!”他将战报递给罗隐。

    罗隐看去,也是眉头一挑。

    战报言:勇将王彦章,率其本部一万精锐,以身为先,强攻沂州。

    沂州守军本就不多,又慑于王彦章悍勇,抵抗不及一日便告溃散。

    王彦章已克复沂州,兵锋转向西北,直接威胁到正在猛攻东平的朱友伦大军侧后!

    “朱友伦得知后院起火,侧翼受胁,怕是要气得吐血了。”罗隐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这正是时候。”李烨望向校场中正在挥汗如雨的学员们,那些年轻而充满潜力的面孔,“让我们的讲武堂,好好淬炼这些刀锋。很快,他们就有机会,去试试朱温这块磨刀石,到底有多硬了。”

    他转身,走下观察亭。

    东平的烽火,曹州的战云,沂州的捷报……一切都在涌动。

    而他的邺城,他的讲武堂,正默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属于它的时机。

    校场上,刘知俊的吼声、兵刃碰撞声、学员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序章。

    而在远方,血与火的乐章,已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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