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邺城新基
春明门外十里长亭，崔胤端着饯行酒的手在晨风中微微发颤。
这位当朝宰相昨日还在朝堂上痛斥“藩镇跋扈”，此刻脸上却堆满笑容，仿佛送别的是多年至交。
“魏王此去镇守河北，实乃朝廷柱石，社稷之幸。”崔胤将酒盏举过头顶，动作恭敬得近乎谄媚。
李烨接过酒盏，目光扫过亭外黑压压的送行队伍。
三省六部的官员来了大半，连平日深居简出的几位宗室老王爷都颤巍巍站在道旁。他的身后，参军罗隐垂手而立，这位中年谋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貌不惊人，只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偶尔闪过锐利的光。
一个月前李烨离开长安时，只有马殷率三百亲兵相送。如今少陵原大捷的消息传开，一切都变了。
“崔相言重了。”李烨将酒一饮而尽，青铜酒盏在指尖转了转，“长安有马殷镇守，某在河北方能安心。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崔胤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只是陛下近日似乎忧思过甚。”李烨将空盏递还，“还望崔相多劝慰陛下，臣在邺城，心向长安。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断了为好。”
崔胤脸色一白，他当然听懂了，那封密诏的事，李烨知道了。
一个月前，唐昭宗暗中给朱温送去密诏，许以“清君侧”之名邀其入关。
这桩绝密，崔胤也是三日前才从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那里得知。
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李烨表功，却不想对方早已洞若观火。
“魏王明鉴。”崔胤压低声音，额角渗出细汗，“陛下……陛下也是一时糊涂。老臣已设法截下后续密使，绝不会再……”
“那就好。”李烨翻身上马，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告诉陛下，臣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位子。但若有人逼臣不得不坐上去——”他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那臣，也不会客气。”
马蹄声如雷远去，留下满亭官员面面相觑。
崔胤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身旁的兵部尚书王抟苦笑道：“王尚书，你说咱们这位魏王，到底是忠臣，还是……”
“是能活到最后的人。”王抟看着烟尘远去，轻声补完。
李烨马队中，罗隐策马跟上，低声禀报：“主公，昨夜收到的密报，河北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三家的家主，三日前在邢州秘密会面。议题便是抵制主公的‘商农并重’新政。”
“意料之中。”李烨目视前方，“这些世家大族，守着几百年积攒的田产人口，以为天下无论怎么变，都该由他们说了算。”
“他们已在暗中串联。”罗隐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愿意配合新政的中小士族名单，共十七家。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少可在河北打开局面。”
李烨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记住，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才是上策。”
“属下明白。”罗隐收起名单，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谋算的光，“三日内，属下当有初步成效。”
---
七日后，魏州城下。
这座河北雄城在晨雾中露出斑驳的城墙，城头“魏博节度使”的旗号早已撤下，换上崭新的“李”字大旗。
但李烨驻马在官道上，看着这座城池，却缓缓摇头。
“主公觉得不妥？”高郁策马上前。
“城池老旧，格局太小。”李烨马鞭指向东方，“邺城旧址离此不过三十里，北依漳水，南控河朔，曾是曹魏故都。我要在那里，建一座配得上‘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城池。”
葛从周在旁皱眉：“主公，邺城旧址荒废百年，如今只剩残垣断壁。重修一座都城，耗时耗力，恐非数年之功。眼下朱温在汴州虎视眈眈，是不是……”
“正因为朱温虎视眈眈，才要建一座他打不破的城。”李烨调转马头，“传令：三日内，魏州城内所有工匠、流民，全部移驻邺城旧址。我要十日之内，让邺城的城墙立起来。”
军令如山。
第三日黄昏，当李烨抵达邺城旧址时，眼前的景象连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倒吸凉气。
方圆十里的荒原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流民像蚂蚁般搬运着土石，工匠吆喝着打制工具，上百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粥米的香气混着汗味，在初春的寒风中弥漫。
“多少人？”李烨问负责迁移的赵猛。
“工匠三千二百，流民……”赵猛翻着手中的名册，“今早点卯，四万七千余人。还有更多人从河北各州赶来，都说魏王这里管饭，还给工钱。”
李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用一口饭、几个铜钱，把人心聚起来。
“主公。”罗隐从人群中走来，袍角沾着泥土，“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流民按籍贯编为百人队，每队设队长一人。工匠按专长分组，木匠、石匠、泥瓦匠各司其职。如此调度，效率可提三成。”
“做得好。”李烨点头，“那些士族有什么动静？”
“三家仍在串联。”罗隐压低声音，“不过属下已接触了名单上的五家中小士族，他们愿意献出部分荒地，换取新政下的商税优惠。博陵崔氏有个旁支子弟崔谅，暗中送来消息，说家主崔胤已派人混入流民，意图煽动闹事。”
李烨眼神一冷：“具体计划？”
“三日后，主公设宴招待士族时，他们会在工地制造混乱，打死几个流民，栽赃给主公的部下。”罗隐的声音平静，却透出寒意，“届时民怨沸腾，他们便可借机发难，逼主公收回新政。”
“好手段。”李烨冷笑，“那就让他们来。传令下去，所有亲兵换上流民衣服，混入各队。一旦发现煽动者，当场拿下，不必请示。”
“是。”罗隐躬身，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主公，这是属下这几日整理的《安民十策》，请主公过目。”
李烨展开竹简，目光迅速扫过。十条建议，从流民安置到城池规划，从田亩分配到商税制定，条条切中要害。
“第五条，‘工赈相辅，以役代赋’……”李烨念出声，突然拍案，“好个‘以役代赋’！如今流民四万，若只发粮不给活干，日久必生惰心。但若让他们修完城墙修水利，垦完荒田筑道路，既安其心，又实其利，妙！”
李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若依先生之策，这四万流民，当如何安置？”
“分三步。”罗隐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精壮者继续筑城，老弱妇孺垦荒。邺城周边有荒地三十万亩，今春若能垦出十万亩，秋收可得粮二十万石，足养十万军民。其二，工匠不单造城，更要造屋。每户流民分宅基一处，助其建土屋三间，有恒产者有恒心。其三……”
他顿了顿，“劝农司，选流民中识字者任教习，教耕织、授农时。三年之后，流民可成编户。”
帐前一片寂静。 诸将面面相觑，他们打仗在行，但这些安民理财的细务，听得似懂非懂。
只有高郁眼中放光，抚掌道：“主公，此策若成，邺城不单是座军城，更是立足河北的根本！” 李烨突然笑了。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罗隐：“罗参军，自今日起，本王任命你为邺城太守，总领流民安置、田亩开垦、城池营造诸事。此剑赐你。”
李烨解下腰间佩剑，那柄少陵原血战中从未离身的青锋剑，剑鞘上还留着箭痕。
“凡阻碍新政者，无论士族豪强，可先斩后奏！”李烨将剑递出，“你可能担此重任？”
罗隐身体微震。他跟随李烨已近三年，从长安到少陵原，再到如今的邺城，深知这位年轻主君的抱负与手腕。此刻双手接过佩剑，这个平日沉静的谋士，声音竟有些发颤：“臣，罗隐，领命！”
“三日后宴请士族的事，你也来。”李烨扶起他，压低声音，“那些老狐狸，得由你这只狐狸去对付。”
---
当夜，邺城东南三十里外的邢州，崔氏祖宅。
烛火通明的花厅里，三位白发老者围坐。
主位上的崔琰已经七十三岁，执掌清河崔氏四十年，在河北士林中一言九鼎。
左侧是博陵崔氏家主崔胤，与长安那位宰相同名不同宗。
右侧是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
“李烨的请柬，诸位都收到了吧。”崔琰慢悠悠品着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收到了，说是三日后邺城设宴。”崔胤冷笑，“黄口小儿，刚打了两场胜仗，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崔氏诗礼传家六百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武夫指手画脚？”
卢承庆比较谨慎：“此子毕竟有少陵原大捷的威名，如今又得朝廷加封‘天下兵马副元帅’，名义上总制河北军务。咱们若是明着对抗……”
“明着对抗自然不必。”崔琰放下茶盏，“但他要清丈田亩、重定税赋，这是要刨咱们的根。河北良田，七成在士族手中。他若真把这新政推行下去，咱们百年积累，顷刻间就要散给那些泥腿子。”
厅内沉默。
许久，崔胤阴声道：“那就让他推行不下去。流民不是他的根基吗？若是流民闹起来，说李烨克扣工钱、虐待民夫……到时候民怨沸腾，看他还有没有心思清查田亩。”
“具体如何做？”卢承庆问。
“简单。”崔胤眼中闪过寒光，“咱们三家出钱，买通几个流民头目，让他们煽动闹事。再派死士混入工地，暗中破坏。不出十日，邺城必乱。到那时，李烨要么向咱们低头，要么……就等着四万流民变成四万暴民吧。”
崔琰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要做得干净，绝不能留下把柄。”
“叔父放心。”崔胤笑道，“侄儿已安排妥当。三日后那场宴席，咱们就去看看，这位‘魏王’到底有几分成色。”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老谋深算的脸。
他们算准了流民，算准了人心，却唯独没算准，李烨手下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参军罗隐，已经织好了一张大网。
更没有算准，那柄青锋剑，很快就要见血了。
这位当朝宰相昨日还在朝堂上痛斥“藩镇跋扈”，此刻脸上却堆满笑容，仿佛送别的是多年至交。
“魏王此去镇守河北，实乃朝廷柱石，社稷之幸。”崔胤将酒盏举过头顶，动作恭敬得近乎谄媚。
李烨接过酒盏，目光扫过亭外黑压压的送行队伍。
三省六部的官员来了大半，连平日深居简出的几位宗室老王爷都颤巍巍站在道旁。他的身后，参军罗隐垂手而立，这位中年谋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貌不惊人，只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偶尔闪过锐利的光。
一个月前李烨离开长安时，只有马殷率三百亲兵相送。如今少陵原大捷的消息传开，一切都变了。
“崔相言重了。”李烨将酒一饮而尽，青铜酒盏在指尖转了转，“长安有马殷镇守，某在河北方能安心。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崔胤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只是陛下近日似乎忧思过甚。”李烨将空盏递还，“还望崔相多劝慰陛下，臣在邺城，心向长安。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断了为好。”
崔胤脸色一白，他当然听懂了，那封密诏的事，李烨知道了。
一个月前，唐昭宗暗中给朱温送去密诏，许以“清君侧”之名邀其入关。
这桩绝密，崔胤也是三日前才从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那里得知。
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李烨表功，却不想对方早已洞若观火。
“魏王明鉴。”崔胤压低声音，额角渗出细汗，“陛下……陛下也是一时糊涂。老臣已设法截下后续密使，绝不会再……”
“那就好。”李烨翻身上马，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告诉陛下，臣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位子。但若有人逼臣不得不坐上去——”他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那臣，也不会客气。”
马蹄声如雷远去，留下满亭官员面面相觑。
崔胤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身旁的兵部尚书王抟苦笑道：“王尚书，你说咱们这位魏王，到底是忠臣，还是……”
“是能活到最后的人。”王抟看着烟尘远去，轻声补完。
李烨马队中，罗隐策马跟上，低声禀报：“主公，昨夜收到的密报，河北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三家的家主，三日前在邢州秘密会面。议题便是抵制主公的‘商农并重’新政。”
“意料之中。”李烨目视前方，“这些世家大族，守着几百年积攒的田产人口，以为天下无论怎么变，都该由他们说了算。”
“他们已在暗中串联。”罗隐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愿意配合新政的中小士族名单，共十七家。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少可在河北打开局面。”
李烨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记住，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才是上策。”
“属下明白。”罗隐收起名单，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谋算的光，“三日内，属下当有初步成效。”
---
七日后，魏州城下。
这座河北雄城在晨雾中露出斑驳的城墙，城头“魏博节度使”的旗号早已撤下，换上崭新的“李”字大旗。
但李烨驻马在官道上，看着这座城池，却缓缓摇头。
“主公觉得不妥？”高郁策马上前。
“城池老旧，格局太小。”李烨马鞭指向东方，“邺城旧址离此不过三十里，北依漳水，南控河朔，曾是曹魏故都。我要在那里，建一座配得上‘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城池。”
葛从周在旁皱眉：“主公，邺城旧址荒废百年，如今只剩残垣断壁。重修一座都城，耗时耗力，恐非数年之功。眼下朱温在汴州虎视眈眈，是不是……”
“正因为朱温虎视眈眈，才要建一座他打不破的城。”李烨调转马头，“传令：三日内，魏州城内所有工匠、流民，全部移驻邺城旧址。我要十日之内，让邺城的城墙立起来。”
军令如山。
第三日黄昏，当李烨抵达邺城旧址时，眼前的景象连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倒吸凉气。
方圆十里的荒原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流民像蚂蚁般搬运着土石，工匠吆喝着打制工具，上百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粥米的香气混着汗味，在初春的寒风中弥漫。
“多少人？”李烨问负责迁移的赵猛。
“工匠三千二百，流民……”赵猛翻着手中的名册，“今早点卯，四万七千余人。还有更多人从河北各州赶来，都说魏王这里管饭，还给工钱。”
李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用一口饭、几个铜钱，把人心聚起来。
“主公。”罗隐从人群中走来，袍角沾着泥土，“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流民按籍贯编为百人队，每队设队长一人。工匠按专长分组，木匠、石匠、泥瓦匠各司其职。如此调度，效率可提三成。”
“做得好。”李烨点头，“那些士族有什么动静？”
“三家仍在串联。”罗隐压低声音，“不过属下已接触了名单上的五家中小士族，他们愿意献出部分荒地，换取新政下的商税优惠。博陵崔氏有个旁支子弟崔谅，暗中送来消息，说家主崔胤已派人混入流民，意图煽动闹事。”
李烨眼神一冷：“具体计划？”
“三日后，主公设宴招待士族时，他们会在工地制造混乱，打死几个流民，栽赃给主公的部下。”罗隐的声音平静，却透出寒意，“届时民怨沸腾，他们便可借机发难，逼主公收回新政。”
“好手段。”李烨冷笑，“那就让他们来。传令下去，所有亲兵换上流民衣服，混入各队。一旦发现煽动者，当场拿下，不必请示。”
“是。”罗隐躬身，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主公，这是属下这几日整理的《安民十策》，请主公过目。”
李烨展开竹简，目光迅速扫过。十条建议，从流民安置到城池规划，从田亩分配到商税制定，条条切中要害。
“第五条，‘工赈相辅，以役代赋’……”李烨念出声，突然拍案，“好个‘以役代赋’！如今流民四万，若只发粮不给活干，日久必生惰心。但若让他们修完城墙修水利，垦完荒田筑道路，既安其心，又实其利，妙！”
李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若依先生之策，这四万流民，当如何安置？”
“分三步。”罗隐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精壮者继续筑城，老弱妇孺垦荒。邺城周边有荒地三十万亩，今春若能垦出十万亩，秋收可得粮二十万石，足养十万军民。其二，工匠不单造城，更要造屋。每户流民分宅基一处，助其建土屋三间，有恒产者有恒心。其三……”
他顿了顿，“劝农司，选流民中识字者任教习，教耕织、授农时。三年之后，流民可成编户。”
帐前一片寂静。 诸将面面相觑，他们打仗在行，但这些安民理财的细务，听得似懂非懂。
只有高郁眼中放光，抚掌道：“主公，此策若成，邺城不单是座军城，更是立足河北的根本！” 李烨突然笑了。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罗隐：“罗参军，自今日起，本王任命你为邺城太守，总领流民安置、田亩开垦、城池营造诸事。此剑赐你。”
李烨解下腰间佩剑，那柄少陵原血战中从未离身的青锋剑，剑鞘上还留着箭痕。
“凡阻碍新政者，无论士族豪强，可先斩后奏！”李烨将剑递出，“你可能担此重任？”
罗隐身体微震。他跟随李烨已近三年，从长安到少陵原，再到如今的邺城，深知这位年轻主君的抱负与手腕。此刻双手接过佩剑，这个平日沉静的谋士，声音竟有些发颤：“臣，罗隐，领命！”
“三日后宴请士族的事，你也来。”李烨扶起他，压低声音，“那些老狐狸，得由你这只狐狸去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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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邺城东南三十里外的邢州，崔氏祖宅。
烛火通明的花厅里，三位白发老者围坐。
主位上的崔琰已经七十三岁，执掌清河崔氏四十年，在河北士林中一言九鼎。
左侧是博陵崔氏家主崔胤，与长安那位宰相同名不同宗。
右侧是范阳卢氏家主卢承庆。
“李烨的请柬，诸位都收到了吧。”崔琰慢悠悠品着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收到了，说是三日后邺城设宴。”崔胤冷笑，“黄口小儿，刚打了两场胜仗，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崔氏诗礼传家六百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武夫指手画脚？”
卢承庆比较谨慎：“此子毕竟有少陵原大捷的威名，如今又得朝廷加封‘天下兵马副元帅’，名义上总制河北军务。咱们若是明着对抗……”
“明着对抗自然不必。”崔琰放下茶盏，“但他要清丈田亩、重定税赋，这是要刨咱们的根。河北良田，七成在士族手中。他若真把这新政推行下去，咱们百年积累，顷刻间就要散给那些泥腿子。”
厅内沉默。
许久，崔胤阴声道：“那就让他推行不下去。流民不是他的根基吗？若是流民闹起来，说李烨克扣工钱、虐待民夫……到时候民怨沸腾，看他还有没有心思清查田亩。”
“具体如何做？”卢承庆问。
“简单。”崔胤眼中闪过寒光，“咱们三家出钱，买通几个流民头目，让他们煽动闹事。再派死士混入工地，暗中破坏。不出十日，邺城必乱。到那时，李烨要么向咱们低头，要么……就等着四万流民变成四万暴民吧。”
崔琰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要做得干净，绝不能留下把柄。”
“叔父放心。”崔胤笑道，“侄儿已安排妥当。三日后那场宴席，咱们就去看看，这位‘魏王’到底有几分成色。”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老谋深算的脸。
他们算准了流民，算准了人心，却唯独没算准，李烨手下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参军罗隐，已经织好了一张大网。
更没有算准，那柄青锋剑，很快就要见血了。